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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玫瑰 我与她对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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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
我尚且年幼时,家里还没有搬出那个破旧的老小区。我执着于自己幻梦中的理想,不愿向世俗低头,除了上学,很少走出虚掩着的门,也不爱与人交往,唯一的爱好便是看些我妈口中的“闲书”,画些“没用的破画”罢了。那时,我只知道我家附近搬来了一家人。说是“一家”也确实不是很准确——只有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和她的母亲而已。
犹记得某个乌云蔽日,氤氲着朦胧薄雾的清晨,那位风姿绰约的美丽妇人带着她化了淡妆的女儿敲响了我家的门扉。家里只余我一人,理所当然,我开了门。
妇人温柔地对我笑,我只是干巴巴地问好,妇人没在意,她的女儿见状竟主动为我解围。
她说我家里没有大人,让她母亲先回去,她想陪我玩。于是妇人离开了,迈着她来时优雅的步子。
实际上,我并不想让她留下来。十六七岁的少女修长清瘦,身上的赤红裙子灼得我眼睛疼,她像太阳一样耀眼,仿若生来即为成功者,游刃有余、自信大方。她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在我家客厅转来转去。我看的心烦意乱,也懒得出言叫她离去。
忽然,她开口了:“你家有股怪味。”
闻言我一愣,昨夜我彻夜不眠,追逐着那一缕轻飘飘、转瞬即逝的灵感。那便是我身上的颜料味道吧,我想,但是我懒得回她话。长期生活作息不规律,加上晚发育带来的生长痛,我心情好不到哪里去。黑眼圈加臭脸,沉默不语也熄不掉她的热情。
“你手受伤了吗?”她凑近我,近到她带着馥郁花香的染成蓝黑色的发丝扫到我的小臂上。
我贴在手上的是我家最后三个创口贴。
“对,也不对。我在调色。”我抬眼看了看她戴着茶色美瞳的眼眸。她垂下眼帘同我对视,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温软笑意。
“能让我看看吗?你的画。”她贴心的避开了“调色”的话题,与我稍稍拉开距离,语调轻轻的,问我。事实上我是羞于展现的,毕竟从小到大,我被父母贬低,家庭条件也一般,自学者的画能好看到哪里去?她浑然不在意我的为难,仍是略带期待的看着我。
不自觉地,我将她视为同类,心底带着雀跃,怀着小小期待地,将她引向了我的卧室。她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在我房间里望来望去,翩飞的赤红色裙摆搅乱沉沉的空气。
她看着我的那些画,脸微微红了,没了先前活泼的样子,微垂着头支支吾吾地说:“能不能请你帮我画张画?”
“我不想画,我很困。”我退却了,像是为了补救什么似的,我说:“不过你一定是玫瑰。”
她却登时不悦起来,她挑眉,错开视线不再看我。
我也不理她,只是沉默。她也不愿自讨没趣,见我晾着她,便走了。
她没告诉我为何愠怒,我也没在意。谁想第二天她又敲响我家房门。我爸我妈都在,很是惊讶的与她寒暄着。我很烦,又不好发作,只能耐着性子待在客厅,如坐针毡。她像是忘记了昨日的尴尬,和我搭话,嘻嘻哈哈着开玩笑。
我不知她怎么想的,也懒得深究。也许是在一起久了,我们俩都习惯了这种堪称诡异的相处方式。
虽说我的人际交往仍旧那么烂,不过比起我们初见时要好得多。连我那对几乎每天都在争吵的父母都在欣慰——不过我个人感觉大可不必。她去集训舞蹈,临行前还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身边,说她学会了第一个教我。我也笑着骂她,等我学了美术第一个画你丑图。
她走后不久,我妈对我说了很多,我不愿听,我想学美术,我重复道,我妈又用诸如“你没天赋”“家里没钱”“你长得也不好看怎么走艺术”此类话来压我。
我登时想哭,我妈的意思明了,我反抗不了她。
“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走艺术又费钱又不挣钱,听妈的,别走艺术。”
“你敢走艺术,和那群疯子似的,我把你腿打断!”
横亘在理想面前的是现实。于是我还是听了他们的话,不再“看闲书”“画破画”,转而向他们所期望的那样,成为万千茫茫人海中的一员。
我想她会很伤心的,我没告诉她。
高考过后我们分道扬镳,她走艺术,去跳她的舞,我却没像她期望看到的那样去画画。我们搬家了,理所当然,我删了她的联系方式——我没有脸面面对她,面对每天我们浪漫又可笑的约定。
我普通的考了大学,普通的完成学业,普通的找到了工作,像世间每一个普通人一样,一板一眼过了每一天。我再也不去想曾经光怪陆离的幻想,不去回忆我和她共同存在的曾经,也许在逃避,不过我更倾向认为是工作磨灭了我的热情。我过得不错,反正什么都不想,每天就只是挣钱。
再见到她是在短视频里——她作为一个边缘小舞者的简介,播放量惨淡,热度低迷,我能看见也纯粹是缘分。
她在大学时尚且是我记忆中自信又快乐的模样,我的不告而别或许没有影响她。临近毕业,她已经是小有名气的舞者,不过久久不愿登上舞台首演。
我忽然记起来,她和母亲是忽然搬进那个破旧小区的。她的家境,或许很差?我不敢想,她实在是自信又耀眼,以至于我一直以为她是那天之骄子,家境殷实,家庭和睦。事实截然相反,她出身单亲家庭。
她的妈妈或许很爱她,也努力地支持她,不过这世间怎能容下一个单薄的独特的女孩?她没钱,怎么办一场首演?
又过了多久,我记不清,我见到了她,在陪甲方吃饭的时候,她坐在甲方老板的身边,化了浓妆,我一时没认出她来。直至我们对视,她那茶色美瞳下的眼流露出惊讶来。
生意成了,左右无事,她便在饭后把我约出来。
“你不跳舞了吗?”我留意到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她曾和我说过,跳舞的人最忌讳身材走形。她又露出了那种恼怒的表情——她挑眉,错开视线。不过这种神态稍纵即逝,我眼睛一睁一闭,她回复如初。
她叫我的名字——全名,音节有些生涩。
“跳舞太费钱了,”她说:“于是我结婚了,他富二代。”
我愣住了,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腐烂,在我眼前分崩离析,我下意识认为这是幻觉。她应该穿着红舞裙,在灯光刺眼的舞台上受万人瞩目,而不是成为某人家中可有可无的花瓶。可我没资格再问她什么,先放弃的毕竟是我。
或许那所谓的“艺术”,包括世上的很多东西,我都无福消受,于是我放弃了。但她呢?她被坚持了半生的梦想摧折的体无完肤——现实不允许她起舞,不允许她如玫瑰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