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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拆迁 城市的扩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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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 迁
1
老秦把老秦婶给打了。
是今年的春天。春天是个受外界影响太多的概念,深究时间——仲春吧。
老秦六十六岁,老秦婶六十七岁。这个年龄的这个举动,对老秦和老秦婶来说,既是空前的,更是绝后的。听说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不是不可思议这件事,而是不可思议这件事发生在老秦身上。
老秦打完老秦婶后,态度不是一般的好,义无反顾地挟着尚未熄灭的巨大怒火,去了一个村庄居住的小舅子家。村庄不大,老秦家在村北,小舅子家在村西。老秦怒气冲冲地到小舅子家解释来了。与其说是解释,还不如说是备案。老秦是想主动——两家不足二百米的距离,要不了一支烟的功夫,小舅子在家通过空气的对流,就能闻到姐姐家的烟熏火燎。千万别以为老秦怕小舅子,他们虽是郎舅,却情同手足,胜似兄弟。相处的基础是彬彬有礼——不夹杂虚伪和世故的客气。
老秦畏惧的是老丈人。但老人家两年前带着老秦四十四年日积月累,根深蒂固的畏惧,驾鹤去了西方,做单程旅行。老秦对老丈人的畏惧,源自感恩,发自内心,心悦诚服,不带丝毫委屈。不仅畏惧,任何一样感受,日积月累四十多年,恐怕多少都会有些血浓于水的荡气与回肠。对老丈人,老丈人一家,老秦就是这样的情感。要多深,有多深。说多朴素,有多朴素。
老秦十一岁成了孤儿——父母亲和一个记忆模糊的弟弟,在那场著名的□□中,先后成了饿殍。老秦流落他乡九年,二十岁回到家乡,除了一米七六青竹竿样的瘦削身形和两只空洞的大眼睛,上无片瓦,下无锥地。是老丈人收留了他。老丈人不仅收留了他,还把正值好年华的女儿许配给了他。是许配,不是招女婿。摒弃了封建帝制,构建了邦联制。老丈人将老秦收之麾下,没有因为老秦是孤儿,就牺牲他的独立,自尊和空间。那时的老秦婶可是老丈人的掌中宝,在那个年代都上到了小学三年级,才回家干活。老丈人给了他一个后来的老秦婶,给了他一个家。更重要的是给了他作为一个男人最能体现生命价值的三个儿子。老丈人用大家带着老秦和女儿这个小家,可谓是风雨同舟,和衷共济。三个儿子,都是在老丈人家吃喝拉撒,从没有多出那一个“外”字。老秦没有理由不畏惧老丈人,不畏惧,他都觉得自己不是老秦了。忘本了,忘记自己是个流浪很久的孤儿了。老秦需要这份畏惧,也喜欢这份畏惧。老丈人很少发火,对他很和善,甚至比对女儿还偏爱。老丈人没有慧眼,老秦也不是珠,可老丈人就是认定了他。老秦的畏惧,发自肺腑,相由心生。是一种充满希望的情感交织。说简单,十分的简单,纯朴。说复杂,百感交集,也不过分。总之,老秦对老丈人的心态,老秦喜欢,老秦婶喜欢,老丈人也喜欢。对老丈人的畏惧,没有产生负担,倒让他找到了人生的坐标,产生了不竭的动力。在老丈人一家的鼎力相助下,五十岁前的老秦,基本就是台永动机,都不知道疲倦是谁。老秦不认识疲倦的结果卓有成效。三个儿子养大成人,翻建了三次房屋,直至现在粉墙黛瓦的两层小楼。
老丈人西去后,老秦一年内都不适应,六十四岁,做爷爷的人了,心里空空的,没着没落。心里的痛苦和十一岁那年,看着父亲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在江滩上,任凭他怎么呼号都不再起来的感受一样扎心。老秦终于知道——在老丈人去世后——他对老丈人的畏惧源于父爱,是渴求,是寄托,是用好梦成真的幸福,驱赶童年噩梦的缠绕。父爱是不能具象的图腾,没有对父爱的畏惧,长不出一个真正的男人。老秦是将老丈人当做父亲,将畏惧当做对父爱的崇拜,全心全意地接受着,享受着,自觉自愿着。不是范进中举前在胡屠夫面前的猥琐,而是翁婿间为了对一个于双方都很重要的女人,持之以恒去好的特有默契。人世间,很多好的东西,都要在失去一方后,才能顿悟。老秦很悲哀。老秦也是幸运的。
老丈人走后,老秦的畏惧化作担当。他将自己当做兄长,将小舅子当做弟弟。他们形式上是两个小家,心里仍然是一个大家。什么事都是家里的事。何况,发生打了老秦婶——比从小在长江边长大而不会游泳——这样让人不可思议的事情呢。所以,老秦要主动,提前到小舅子家备案。好像备了个案,老秦就忏悔过了,罪过就轻了。
我把你姐推跌倒地上了,老秦恨恨地说。是恨老秦婶,也是恨自己,更是恨别的人和事。老秦也还原了一个事实——他没有打老秦婶,他把老秦婶只是推得跌坐在地上。亦如古人作诗,推和敲是不同的。“推”怎么能算“打”呢。老秦有给自己减负的意思,尽管他自己也觉得牵强。
为什么事情,姐夫。小舅子从老秦的表情,相信了他的话。
还不都是因为拆迁!老秦心里的火苗忽地又窜高了一点。
老秦居住的村庄,叫秦庄。紧靠长江边,没有雾霾的天气,隔江眺望,以紫峰大厦代表南京城市建设成就的各色建筑,鳞次栉比,历历在目。城市确实一天天的发胖,胖得不可收拾,蔚为壮观。胖子的特点就是食欲好,吃不够。胖了的城市也不例外,总惦记着扩张。土地是城市最可口的食物。
从老秦的村庄看南京新街口,和从南京的新街口看老秦的村庄,一样,直线距离都是二十公里。难能可贵的是,城市和村庄,相看两不厌,心心相惜的厉害。心向往之。城市自然高贵,村庄却也诱人。整个村庄呈北高南低之势。南片低的是靠近长江大堤边的千亩水稻田,村民门居住在中间地势稍高处,北片远眺老山的是丘陵、山地,适宜花生、红薯的生长。总面积两千多亩,错落有致,高低起伏,农耕作业,历年旱涝保收,堪称天然粮仓。
南京城是个面孔,穿城而过的长江是条围巾,村庄就是围巾下最上面的一粒纽扣。和主城不远不近的距离,依山傍水的特殊地形结构,早已被垂涎于开发此片土地的房地产商觊觎已久。
上年年末,一个特别喜欢围绕滨江开发的地产公司和老秦他们村庄所在的地方政府,签订了秘密协议。协议写在纸上,却又是秘密。秘密都是人为的,故意的产物。秘密其实是个靠不住的东西。几个人想守住几百人的好奇,而且好奇的指向是利益相关。真能守得住,鬼才相信。签协议的人不是鬼,他们却比鬼还鬼,他们认为自己很神,神的都能捉住鬼。他们的动机很简单,当然目的也很明确,就是想让协议的金额成为一个谜。让关心秘密的人猜不透,猜不透就有空间,就有想象力,也就有了弹性。根源还是利益攸关。没有利益,谁管你克林顿和莱温斯基的秘密。再大的总统,也不过是老百姓的调料。
征地拆迁的大幕就此拉开。拆迁是件复杂的事情。首先搞乱的是心情。地被征收了,房屋被拆掉了,就意味着失去祖辈赖以生存的土地,也失去了繁衍生息的家园。可是无论在家里,还是在村里都是顶梁柱的中青年人却充满期待,他们像要跳龙门的鲤鱼,期待已久,急于要抛弃,离开自己的村庄。不是一个两个,是群情激奋,成群结队,争先恐后。久违了。拆迁太对了他们的心思,可以说出一百个显而易见的好处。早就想抛弃的土地不再因为父母亲的坚持而成为鸡肋。父母亲对粮食莫名其妙的担忧,还有他们的坚持,还有鸡肋,统统老态龙钟了。早就该和村庄一起消失。他们一遍遍地盘算,在睡梦中也乐颠颠地数钱。在镇上可以有至少一套安置房,手上还握着一笔不菲的现金。白天晚上,他们都像迎来了喜事,不仅眉一直开,眼也舍不得眨,忍不住地笑。他们唯一担心的是开发商和政府太狠,能拿到手的补偿过少。村庄看透了人们的心思。其实,她早已疲惫不堪,暮气沉沉,在经济浪潮的裹挟中,一点点失去生机。年轻人义无反顾地流向城市,即使睡在万达广场没有透气孔的地下室里,也让他们在偶尔回乡时可以大大地炫耀一番。是啊,农村有能睡觉的地下室吗。农村只有存放红薯、土豆的地窖。
地是没人种了。地也种不动了。老秦们侍弄了一辈子土地,也不得不交出他们的家园。他们的心里也有担忧——地没了,都不去种粮,以后吃什么。担忧终归是担忧,担忧只是对未来的不确定。担忧在现实面前,没有市场,也不堪一击。所有人,不管男女老幼,围绕家园要做的最后一次拼搏,是要尽可能的利益最大化。不管对谁,都是一次机会。谁愿意失去机会呢。这唯一的,最后一次的机会。
2
这是农村仲春的一个上午,历年这个季节都会有的一个普通的上午。
农村和城市一样被雾霾搞得没精打采,灰头土脸。习惯早起的公鸡们并不觉疲倦,也不介意雾霾,几只可称为发小,又处于青春期的公鸡,像是在比拼肺活量大小,底气十足地高八度,再高八度地相互扯着嗓子。不是每只公鸡都懂声乐,没经过发声训练的公鸡,偏偏还很豪迈,憋着气的喊,头一点一点地拉伸,脖子上的肌肉,痉挛得惨不忍睹。显然它们不知道,如果幸运的话,它们的鸣唱还可以保留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也可能再不需要这千百年流转的鸣唱了。村庄都已消失,还装模做样地报什么晓呢。
老秦坐在自家的小楼前,整理着听到的消息。当然都是关于谁家得到多少拆迁补偿,分了多大面积安置房的消息。
遭遇拆迁,村庄一下警觉起来,像如临大敌,经历一次革命。面对“革命”,每个人都是情报员,每个人也都是作战参谋。没学过统计,都是分析师。没学过会计,都成了精算师。他们对自己的家底,从来没有如此珍视,清晰过。连露天茅坑边鸟粪落下长出的一颗叫不出名的小树都被划拉进了家庭资产。他们患寡,他们更患不均。事实是不均的事情不停地撞击着他们,制造不均的人,信奉的还是秘密,以为一切都在暗箱中偷渡。不均是一团火,暗箱这张纸,很快就包不住了。包不住的火,越是慌张,越是原形毕露。秘密越是东躲西藏,越是东倒西歪,不能成形。秘密就或真或假,既真也假,真假难分了。秘密演变为传言,就不是秘密了,成了猜想。猜想天地广阔,无穷大。陈景润一个人,一个一加一,就算了几麻袋纸。你想想,几百人的村庄,一起猜想,那得多少答案,多少卡车纸。问题还在于,这次猜想的标的不是等于几的问题,是红了眼,拼了命也要得到的钱。猜想不胫而走,异彩纷呈,满村庄的空气里都是。和雾霾相映,成了一个个灰色的故事。在村里主政15年,退休已10年的老书记家,补偿了五十三万现金,拿了两套安置房。既不去城里打工,也不种地,整天靠偷鸡摸狗,喝酒打架为生的“小赖子”守着两间摇摇欲坠的平房,就因为拎着酒瓶站在门口,谁也进不去,也拿了二十万和一套房子。村东头徐家老二因为哥哥在县公安局当副局长,在村边荒废了多年,水深不过膝盖的野塘突击放进几百尾鱼苗,插上个破旧的旗帜,旗帜非常的不鲜明,连个古代人都知道要写的姓都没有,就以承包的名义,拿到两万大洋补偿。
拆迁开始后,村庄不是原来的村庄,人也不是原来的人了。
村庄和人在大限来临前,都在疯狂中挣扎。扎向的是别人,挣来的归自己。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破墙烂瓦,废铜烂铁,沟渠坑洞,都找到主人,都有了归属。不是考虑报应,村口的土地庙都会有人认领。
人们不仅疯狂地挖掘资源,还在疯狂地突击,抢种和抢建。
村庄里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场景,是热闹和繁忙的景象。人们不像是要接受拆迁,而是要进一步地安居乐业,扩大生产。村庄沸腾了,亢奋了,激荡了。大大小小的各色车辆,进进出出,拉进了各种苗木,各样建筑材料。你不得不惊叹人民群众的力量。村人打了鸡血一样,不分白天黑夜,全家老少齐上阵,玩命地劳动。自土地承包以来,没见过如此的场景。也就三天的时间。村庄变美了,房前屋后,田间地头,都种上了梨树、桃树、杨树,雪松、龙柏,还有从不认识的金银花,被大量引进。整车整车地拖入,整批整批地插入土地。一片绿化家乡大好河山的架势。没人组织,也没人召唤。村里开展了一场建房大赛。人人都是建筑师,家家都是新工地。铁皮房,活动房,木结构,钢结构,砖混的,水泥毛坯的。大兴土木,大动干戈。村庄成了战场。村庄变得臃肿不堪,是拥挤的,见缝插针,自觉自愿的肿胀。新建的房屋,有着共同的使命,也有着共同的特点。不住人,连狗都机警地退避三舍,躲在远处,小心地叫几声。心知肚明的是动机。只有动了,才有机会。从树木和房屋的密度上,可以看出端倪。没指望苗木开花结果,长大成材。更没指望那些速成的房屋,遮风挡雨。就是“摆”一段时间,等拆迁时算账。遇到拆迁,树木和房屋就不是惯常的树木和房屋,是摇钱树,聚宝盆。
等拆迁指挥部“依法执行拆迁,严禁私栽乱建”的横幅,在村口的电线杆上,做着迟到的飘动。村庄已经是收兵的战场。硝烟还在弥漫,战争却已结束。恢复不到以往。留下的一摊子,不是横幅上几个字的力量可为。
在这场全村运动中,除了三个村干部家,也有例外。退休的老支书家,还有村里的聋哑人金柱家,没栽一棵树,没搭一片瓦。老支书想什么,没人知道。金柱想什么,更没人知道——他听不到,说不出。人们看到的金柱,还是在池塘沟渠里捞鱼,摸虾,钓黄鳝的金柱。还是用自行车驼着瘸腿老娘进进出出村庄的金柱。金柱好像知道村人在忙什么,又好像什么也不知道。
老支书家的按兵不动,金柱家的沉默,让工蜂般涌动的村庄,留下了一点疑惑,也有一点不安。疑惑是对两家的,不安只限于老书记。
3
八九点钟的光景。老秦还在精打细算。
负责村庄拆迁的工作组,在牛镇长带领下,来到老秦家,谈屋基地,还有房前屋后的树木,牛棚、猪圈,池塘的补偿数额,以及安置房面积的测算。
老秦心里算好了一本帐,也设置了底线。工作组给的价位和他的预期相差甚远。谈不拢,老秦就转身而去。一个农民,面对政府部门,以及他们雇佣来的拆迁人员,除了用回避表达不满和抗议,他还能做什么。让老秦万万想不到的是,他坐在村子中心小卖店门前,不到半个小时,工作组那帮人走过来。步履轻快,春风得意,洋洋地洒在脸上。他们告诉他,老秦婶同意了。原来在镇砖瓦厂上班,因误操作机器致人死亡而被判刑刚从牢里回来,就被重点吸收入拆迁工作组的光头,还炫耀地抖动手上的补偿协议,给老秦看一个鲜红的手印。
老秦婶的双手有几个“螺”,老秦知道,但这个刺目的手印,是否出自老秦婶的某一个手指,哪怕具体到是左右哪一只手的食指,老秦也分辨不出。但他知道,每个人的指印是不同的。他们会用别人的指印糊弄他吗。
光头是见过世面的,不见过世面,能参加拆迁组的工作?光头捕捉到了老秦的将信将疑,和摇摆不定。
你们家的,老秦婶按的。光头嬉皮笑脸地——为他到手的又一笔奖金和中午的啤酒,而不加掩饰地兴高采烈。高兴过度,光头的头皮都挤出了皱纹。吃相不是一般的难堪。
看老秦的脸色不对。镇上的干部赶忙补充,没亏待你家,加了五千块。
老秦的脑袋“嗡”的一声,拔腿尥回家中。
堂屋的桌子上放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老秦一个字也不认识。从一堆字里跳出的——他刚刚看过的——那个鲜红的手印,强烈刺激着他的双眼。
谁叫你按手印的?四十六年,老秦第一次直视着老秦婶——虎视眈眈——这个和自己生活了四十六年的女人,让他如此愤怒,让他不可思议,让他的肺都快炸出胸膛。
人家坐家里讲了半天,又加了五千块,还拖什么?老秦婶的手里拿着《圣经》,在预习下午牧师要讲的新课。六十年前上过的小学三年,研读《圣经》,对她,虽兴趣盎然,但充满挑战,工程浩大。
你懂什么?他们给了人家的一半还不到。
他们讲了,家家都差不多。
你懂个屁!老秦是个农民,他不会去敲打额头,表达失望,也不会蹲在院子里的井台上,透过井水,打量自己扭曲变形的脸,再长叹一声,将愤怒和损失扔向井底。农民也是要发泄不满的,老秦找不到对象,那些找不到的对象,是有理的,是胜利者。他们的胜利,恰恰是建立在老秦的失败和损失上。老秦耻辱着——被偷袭,坑蒙拐骗,不当回事的耻辱。耻辱是别人给的,却是自己的女人成全的。
老秦越想,越忍无可忍。血脉喷张的老秦,做出了他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动作。他发疯似地冲着老秦婶喊叫着——叫你按手印,叫你多事!老秦那扶梨收耙,苍劲有力的手猛烈推向自己女人——和自己一起风里挑来,雨里担去的——羸弱的双肩。这是老秦第一次攻击老秦婶,也是老秦婶第一次面对老秦的攻击。老秦婶猝不及防,重重地坐在堂屋的水泥地上。不见阳光,水泥地有点返潮,老秦婶坐在地上,巨大的惯性,让她滑行了几米,直到靠在墙角。老秦婶愣在墙角,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看看手上的《圣经》。《圣经》在紧张中被她握得更紧了。她似乎是念着“我主保佑”,强忍着没让眼泪留下来。她又似乎沉默着,没有很快站起来。
面对这个“全新”的姐夫。小舅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疾步走向姐姐家。步伐带着情绪。老秦依然气呼呼地,跟在身后。不过,气焰没有刚才那么炙烈。姐姐还坐在墙角。坐在墙角的六十七岁的姐姐,满脸的落寞,目光凄楚。手中《圣经》封面上十字架金色光环映衬,她的神情,愈发哀戚。
小舅子扶起姐姐,在八仙桌旁的长凳上坐下。然后做了一个电影慢镜头回放似的回头,意味深长,严肃地看了姐夫一眼。老秦知道,备案的效果有,但不是很理想。小舅子的一眼,有内涵,也有内容。穿过了几十年,穿透了他的心。
我管不了你们的事,让几个儿子回来管吧。小舅子掏出手机,开始拨打三个外甥的电话。老秦和老秦婶,既没表示同意,也没表示不同意。或许,他们心里也是想,是该让儿子们回来评评理了。家里家外,都有个理的问题。
为了引起重视,舅舅的电话,是以提问的方式,举着问题出去的——因为拆迁,你爸把你妈推倒在地上了,你们快回来,看看怎么弄吧。小舅子没说——打。打,太难堪了。
舅舅的问题,从村庄出发,在镇上上车,路过县城,又奔向省城,最后跑得更远,去了黑龙江。
人生的最高理想是——在总结人生时——说这辈子没白活。当然,说这话是要底气的。老秦和老秦婶敢说他们这辈子没白活。当然,他们不会说,只放在心里,在横向,或者纵向,有比较的时候,会想想。他们的底气,来自三个儿子。大儿子秦森,学习优异,15岁就考上市里的师范,十八岁当上教师,在镇上工作,为了女儿读书,买房居住在县城。二儿子秦捷,高中毕业去了部队,已经是团长,制服上扛的东西不少了,有两个杠杠,三颗星星,四个口袋。就是离家远了点,家安在哈尔滨。老秦和老秦婶在去过一次,是在二孙女出生那年的春节。哈尔滨给老秦的印象——只有一个——就是冷。一天早晨,老秦洗脸时头发上打了些水,下楼扔垃圾,出了单元门,老秦发觉不对。头上像有风声,又像一群螃蟹在行走,呼吸是焦灼,忙乱的,咝咝,啪啪的,响声不断。老秦伸手一摸,头发根根竖起,脑袋成了刺猬。从未去过东北的老秦,哪见过这架势,吓得丢下垃圾袋,仓皇窜上楼。从此,任凭二儿子怎么说,再未去过他家。三儿子秦炳,不爱读书,不愿种地,高中没读完,就混到南京去。从未见他有钱,也从未见他没钱。一年年,不知他日子怎么过的。
一般三个孩子的家庭,从大到小,性格大抵有个规律。老秦家也不例外。老大秦森忠厚,性情温顺。结婚后,除了上课,批改作业,事事听老婆的。比对党的教育事业还忠诚。老二秦捷倔强,性格刚强。天生是个当兵的料。老三秦炳圆滑,投机取巧。三个儿子,倒真没让老秦夫妻俩操多少心,就长大了。长大就是成家立业。娶了老婆,生了孩子,过了日子。日子还过得有点模样。比起同村的其他人家,三个儿子算得上“混”得好的了。唯一着点急的,是老三秦炳找对象的过程。没有固定工作,他倒过香烟,推销过酒,贩过鱼,还做过房产中介。自由职业者,职业很自由。自由惯了,谈过一串女朋友,就是不结婚。不结婚,老秦和老秦婶就不放心,不放心就唠叨。唠叨大多也只在老夫妻之间。一年难得见上那家伙几面。大孙女上高中了,二孙女上初中了。老秦和老秦婶不再是唠叨,简直是急不可耐,吵吵把火了。恨不得把他绑回来,找个女孩,捆在一块得了。其中还有个不可说,但又不得不说的原因。老大,老二家都是女儿。都是女儿,怎么得了。老大老二都是公职。做公家的人,到此为止了,在这件事上。老三是唯一的希望了。可这老三,一点不着急。一副关我屁事的态度。好像他不姓秦似的。
玩过了三十三岁,清明回来,上好坟。老三说——在祖坟前,有良心发现,愧对祖宗,幡然悔悟的意思——我要结婚了。
老秦没反应过来,和谁结婚?
和女的呗,还能和谁?
老秦知道男的和男的不可以结婚。就说,知道和女的,哪个女的。
哪个女的,说了你也不认识,过阵子,带回来给你们看。
过阵子,可以是一大阵子,也可以是一小阵子。老秦和老秦婶很忐忑。心七上八下。打水时,对着井口也发一阵呆。不知道要不要把圆圆的水面打碎。他们喜欢圆,不喜欢碎。好在没过多久,老三回来了,没吹牛,带了个女的。考证为,是南京城里,土生土长的姑娘。确切的说,南京长大的女人。她结过婚,没生小孩,又离了。老三秦炳说,她离婚,和他半毛钱关系没有。老秦和老秦婶有点讪然,不过在心里。还是包了个红包,分量是中等的。很快,老三结婚了,农村办的婚宴,家安在了南京。在女方家。老三秦炳还没能力在南京有自己的家。南京居于二线,但心气很高。突出的表现就是房价上,一直不依不饶——北看北京,南望深圳,近攀上海,远飙广州。苦了老三这些泊客。外地的穷人。老三也不在意,都赶人家老头老太喊“爸妈”了。住哪不是住。老三不在意,但老三很管用。老三轻描淡写地,给老秦家添了个男孩。男孩,老秦家都懂的。老秦和老秦婶如释重负。老大秦森,老二秦捷也如释重负。围绕这个男孩,老秦家,一个总公司和三个子公司的联系,好像多了不少。但是,也好像少了不好。公司来了新人,关系总归要复杂点。合情合理。好在各过各的日子,倒也相安无事。过日子,就是要让日子一天天过去。少了一天光阴,也就多混了一天光景。转眼,大孙女上班,去了银行。说第一个月就比他爸挣的多。二孙女上了军校。学的专业——老秦电话里听的不清不楚——说是和登上月亮相关。看电视时,老秦总爱琢磨。孙女上学,怎么还和月亮相关了呢。难不成,是演戏,扮嫦娥奔月。可老二说的是军校啊——想不明白。最小的孙子也上了小学五年级。整个家庭的势头,向好是无疑的。成员之间的关系,是紧密的,也是松散的。最起码是没有照着日历的摆布走。
拆迁开始后。情况有了变化。大儿子秦森住的近,夫妻俩回来相对多点,不免谈到拆迁。大儿媳笑呵呵地和他们谈着听得的各种消息。末了会说——说了不止一次——这下好了,赶紧拆,拆了你们养老钱有了。医保也能享受城里的标准。表情上挂着如释重负,还有喜上眉梢。南京城里的三儿媳一般不给他们电话,好像也不是一般。结婚十年,就没打过电话。拆迁消息一出来,破天荒了,打了。电话是老秦接的。不太熟悉的“爸”——就一个字,不是“爸爸”——刚进耳,后面紧跟的就是要求。不知她跟她亲爹要钱怎么说。秦小炳——孙子姓秦,叫小炳——明年六年级,上初中,必须重点中学,我和秦炳商量想买个学区房。房子拆迁了,你和妈商量,跟大哥、二哥说一声,钱先给我们用一下,好吗。老秦没上过学,不识字,但他活了一辈子,识事。“好吗”的结尾不是问号。肯定不是,是句号。或者感叹号。老秦没回答。没回答,至少有两个以上答案。可以——好,也可以——不好。还可以——好一些,不好一些。老秦接着三儿媳的电话,想到大儿媳的表情。老秦一时真没有答案。
4
接到舅舅电话。老秦家三兄弟立即穿梭往来,用电话在空中磋商了一番。老二秦捷团长敲定了战术。先安内。老大和老三迅速回家,看看母亲伤没伤着,伤了立即上医院。父亲要劝说,但不能批评,以免节外生枝。如果两人还有疙瘩,让母亲去老大家住几天。再攘外。老大是教师,和他们吵闹,不太合适。让老三上,可以发脾气,拍桌子,控制不住情绪,也可以摔一到两个杯子——最好玻璃的。但不要发生肢体接触,就是不打架。打架,是解决问题最糟糕的办法。是小猫扯线团,越扯越乱。只会让问题更复杂,弄不好会成死结。身为团长,秦捷知道,打架比打仗效果差。打仗,可以得分,形成空前的团结,凝聚人心。打架,只有一个结果,赔钱。
事情还是朝好的方向发展。母亲没有受伤,父亲的情绪在儿子们介入前,就已起了变化。说到底,他舍不得老秦婶。两个儿子到家时,老秦婶已经吃了老秦做的鸡蛋肉丝面。鸡蛋不同以往——简单扔面汤里煮熟,是荷包蛋,油煎的。还撒了小葱。老秦婶最爱吃。少年夫妻,老来伴。老秦这个态度,不仅认了错,还拿出了实际行动。多端正。老秦婶也就不生气了。儿子进门时,老秦婶坐在门前,戴着老花镜,捧着《圣经》。一脸的平和,一脸的慈祥。老秦坐在旁边,剥着毛豆。毛豆才从地里收回,一阵阵绿色的地气,直朝心肺里钻。院子被氤氲得温馨,祥和,很感人的场面。没有拆迁扰乱,多好。
老三秦炳酝酿了一下情绪——母亲没事,他们的事还没完呢——去了村里的拆迁办。拆迁办没人。守门的人,看门的狗,都没有。老三搜救犬似的,在村里找了一圈,也没见着。问了几个人,说可能去镇上了。给老二秦捷作了汇报。秦团长迅速调整策略,指令老三,抓紧弄到负责拆迁的牛镇长手机号码。越快越好。老三为难了,村子里,他只有“二癞子”之流的电话。镇长,离他远了点。“军令”难违。就问了老大秦森。不一会,镇长的电话号码来了。他赶忙发到哈尔滨。
拆迁工作县里成立指挥部,镇上牵头组成工作组,具体落实。平时在村里办公。忙了一天,牛镇长回到镇上和书记碰头。坐在书记对面,电话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掐了。又响了,同一个号。牛镇长看看书记,书记也看着他,就接了。
牛镇长你好。不是本地口音,记忆中也没有。
你是哪位?
牛镇长可能没印象,我是秦庄老秦家的二儿子秦捷呀,冒昧地打扰你。
噢——,部队首长,怎么可能没印象呢。秦团长!牛镇长边寒暄,边朝书记递了个眼神——肯定是拆迁的事。一个镇上,出个团长,不小的官了。父母官都知道。
秦团长有什么吩咐?
哪敢吩咐。跟镇长汇报个事呀。既已知晓,秦团长省去了镇长前面的“牛”字。一下显得距离近了。不像远在东北。
几个来回,进入双方心知肚明的正题。镇长心想,好在上午老秦家的字签了。不,按的手印。
秦团长,尽管讲。职责范围内的,一定尽力。
家里给我来电话,说村庄拆迁。父母亲舍不得那些地,种了一辈子了,还想种几年。你们不是一次性征用吧。
是表明不想拆了。镇长想,迟了,按过手印了。但话不能这么直接。
秦团长,这次征地拆迁,对你家的村子,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么是一次规划到位,一次完成拆迁。整体推进。
听镇长这样说,我深受鼓舞。不过,如果我没了解错的话,整个村子是两千三百二十四亩地。我做了咨询,用地指标,超过五百亩,是要到国土资源部去批的。分期的话,恐怕要四到五年才能批足指标。那些没有指标的地,老百姓是不是可以继续种起来,等你们拿到合法
的指标批文再拆。说到“合法”两个字时,秦团长,停顿了有三秒。是刻意地——牛镇长想。
这个话,重了,也专业了。直接指向了土地开发的行规,也是瞒天过海的秘密。又是秘密。牛镇长不敢说,用地指标批足了。都知道不可能。话说出去,比水泼出去,收回来可难多了。牛镇长又给了书记一个眼神——有麻烦了。
用地指标的事,我们在努力向上级争取。但征地拆迁是要一次性完成。牛镇长承认了秦团长“发现”的问题。
镇长,我有个北京的战友,老头子有点来头,转业后进了中央国家机关。在土地指标上,如果需要,我可以请他帮助推动一下。秦团长一定在两千多公里外的电话那头,微微一笑。很有把握的样子。牛镇长看不到,他听到了。
有这层关系,真是太重要了。需要时,一定和你联系,感谢秦团长对家乡的支持。话明摆着言不由衷了。话好像也说完了。因为没说再见,就都没放下电话。电话没放下,也就意味着还有话说。
这次是牛镇长主动了。秦团长家里拆迁,有什么要求,不要客气,直接和我们说。我一定向书记汇报。牛镇长把书记也带了进去。显示不是个人的态度,是组织的重视。
镇长这么关心,我非常感动。电话那头更有把握了。上午呀,说您亲自带人去我家,老母亲在你们的协议上按了手印,老父亲非常生气。两个老人闹了不小的矛盾。老父亲竟然还动了手。刚才,我家老大老三回去,没见着你们。我又离得远,只有电话里跟镇长汇报。想请你再亲自协调协调,不要让老人家落差太大,弄出个三长两短。我么这做子女的,怎么安心。
水落下去,出来的是石头。看见石头,有了具体的目标。反而好办了。双方客客气气放下电话。一番角逐,核心是利益,展示的是权力。权力是个中性的东西,本身没有性格,权力的效果,要看用的人的态度,也要看被用人的分量。
第二天,有人悄悄地去老秦家,重签了一份协议。老秦不会写字,还是按的手印。按手印时,老秦很用力——抗稻子进仓的分量——印在纸上,粗而且重。
5
拆迁遇到了困难。困难来自那些抢栽的树木,抢建的房屋。村民们不谈登记在册的房屋,要求先补偿抢栽抢建。秩序乱了。像个离婚的男人,遇到问题,原配没说话,小三横在了前面。还很妖娆,完全节外生枝,横插一杠,不闹白不闹。
已不是风可不可长的问题。再下去不可收拾。指挥部在镇上开了专题会,务虚务实结合。担任指挥长的常务副县长亲自出席,县里的公检法,国土,规划,城建,消防,镇政府的头脑们悉数参加。会期一天,上午务虚,分析形势,形成措施。下午务实,到秦庄开现场会。
秦庄从未如此受重视,前所未有的人,前所未有的领导,前所未有的车辆。特别是那几辆脑袋上顶着灯,一路转着进来的执法车。边走边公开地探头探脑,让人心中没底,眼花缭乱。眼中一乱,心也跟着乱起来。村人知道,归根结底,心还是虚。
副县长很威严,但表露出的不是生气,更不是愤怒。上午务虚会上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形势严峻,他一点没说。他先说感谢,感谢说完了。出人意料地做起检讨,当然是以指挥部的名义。说宣传、制止不足,让大家对政策了解不够,造成私栽乱建的错误想法和行为。副县长没有说大家贪心,好像大家都是不了解情况下做出的举动。这话有意思了。没有责怪,却指出了错误。定了性,私栽和乱建是错误。这错误,是你们在座的一个个犯的。
副县长目光环视一周,仿佛看了每个人一眼,又仿佛谁都没看。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栽也载了,建也建了,怎么办?上午,我们专门开了会,我代表县里,也代表拆迁指挥部,宣布——不让大家受损失。两天内,凡是同意的人家,树木、房屋,全部由指挥部拆除、移走,按实测算,补贴实际发生的费用。不少一分,也不多一分。
副县长加重了语气。两天内,不同意,不配合的人家,由执法部门——他看看人群前面的执法车,加重语气——依法拆除,不给任何补贴,造成的一切损失自己承担。
人群骚动了一下,想说话的,意识到场合不对。很快又安静下来。没有人赞成,也没有人不赞成。树木,房屋成了老虎。大家都骑在老虎身上,想下来,不太容易。继续骑,风险难料。最后还是从众心理占了上风,看看吧。当初上的时候,不也是一窝蜂吗。
副县长宣布的很清楚——两天内。出人意料的是,第二天上午,村东头哥哥在县公安局当副局长的徐家老二,带头配合了拆移。消息说,不依树,就移位。如果徐家老二不带头,他哥哥的副局长,也当到头了。能这么霸气的,已不是副县长了。警属带头,村人纷纷从“老虎”上跳下。姿势不同,结果一样。两天不到,轰轰烈烈来到秦庄的树木,房屋,又轰轰烈烈地走了。一个个树坑,散落一地的残砖碎瓦,见证了他们的来去匆匆。
拆迁还在继续,村庄好似平静了许多。
战斗还在继续。一户户地攻克。每家都是阵地,每户都是堡垒。又经历一个春节,第二年的春天。逐家逐户的补偿方案,基本谈
妥。大面积的拆除,搬迁即将开始。
指挥部在秦庄召开了最后一次现场会。
副县长没来。牛镇长说了一些搬迁,过渡期安置的事项。拿了钱,那是各家自己的事了,大家都没在意。
牛镇长最后说,这次拆迁,得到乡亲们的支持。安置房还要两年时间才能交付,发放了过渡安置费,但我们知道,肯定还有人家困难比较大。安置费标准又是统一的,不能随便动。指挥部研究,决定额外拿出三万块钱,补贴两到三户特别有需要的家庭。
牛镇长以少有的豪迈,挥了挥手。请大家推荐。
人群一下安静下来。新鲜事。拆迁,扯了两年。就一件事——政府想从村民这多扣点,村民想从政府那多抠点。你来我往,尘埃落定。末了,政府主动拿出钱来补贴。不是有点意外,是太意外。
三万块,不是个小数目,给谁呢。大家面面相觑。谁不困难,在钱面前,谁都有困难。开发商,都买飞机飞着玩,还向银行借钱。不困难,玩还要借钱吗。
牛镇长说得比较含蓄——特别有需要。就是特别困难。既然特别困难,也不能蜂拥而上,遮着脸,装困难。丢秦庄人的脸,可不是秦庄人干的事。已经有人就地,小范围议论起来。传出的,是嗡嗡的嘈杂。远不止七嘴八舌。
徐家老二说,我选哑巴金柱,咱们村,他和他瘸腿老娘最困难。
“黄毛”小斌说,我推荐“二癞子”,到现在没讨到老婆,困难比天都大。
人群“哄”的发出一个整齐的笑。笑声揶揄,快意。散发着离别前的善意。
“二癞子”天生一副无所谓。我的老婆,三万块,可买不到。再怎么说,我还是个正常人,这鸟钱,不可能要。给我也不要。
这话是“二癞子”说的吗,这还是“二癞子”吗。“二癞子”,大气了。“二癞子”让大伙吃了一惊。还没离开呀,怎么就变了个人。
“二癞子”的话还没完。“二癞子”成了主角。要我说,就三万,谁都别想了,就给金柱吧。谁叫咱们村,只有他一个哑巴呢。
喔——的一声,不知谁在欢呼。为“二癞子”,还是为金柱。应该是为“二癞子”。也是为金柱。
退休十年,已很少公开表态的老书记,只说了两个字——同意。说同意的时候,刮目相看,赞许地看着“二癞子”。
老秦说——同意。老秦小舅子说——同意。
后面听不清是谁说的,老秦满耳朵,都是——同意。
成了一个声音。
尚在春天,温度却并不低了,老秦解开三儿子淘汰下来,自己又穿上的假鳄鱼T恤的第一颗扣子。
老秦想,村庄是拆了,好在人心还没迁移。
两年后,村人还会住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