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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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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平三年的冬天,是自公主出生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宫里的炭火不多要省着点用,刘瑾只能把门窗关的死紧,把零星的炭火烧红维持着屋子里的一点点暖意。外头的天早就暗了,卫镜周坐在炭盆前面搓手,烛火昏暗,从远处看只能看到她的一个轮廓,看不清晰。
“过来坐着吧”她抬头对着门口说道。
“再过几日就是主子的生日了,主子想怎么过?”刘瑾人虽然年迈,可是声音听着却依旧硬朗,说完便坐下偎在炭火旁边。这宫殿不大,只他们主仆二人,又少有人来,公主又是他看着长大,自然也没有在外面那么多规矩,便也听公主吩咐直接坐下了。
“还是同往年一样吧,刘瑾你多做些好吃的”卫镜周笑对着刘瑾,样子看着似乎很是期待。
“可今年不同往年,是公主金钗之年,公主就没什么想要的?”刘瑾看着眼前的公主,已不再是当年失去母亲抱着他大哭的小姑娘了,虽说不是几位公主里样貌最好的,可是也出落的如她母亲当年一般亭亭。娘娘若是在天有灵,必然也是十分欣慰。
“我没什么想要的,宫里每个月的月钱也不多,还是省着点吧。”言罢卫镜周静静的看着炭火。
又到生辰了,她想起五岁生辰之前,她是备受父皇母妃宠爱的晋阳公主。母妃常常牵着她去御花园同兄弟姐妹玩耍,春日的杏花、夏日的紫薇、秋日的枫叶和冬日的腊梅,她都见过都摘过,母亲虽担心她为摘花爬的太高摔到,可是她一次也不曾摔过,因为每次都有父皇在旁护着。那时,她日日在宫中疯跑,各宫的侍女太监娘娘没有不识得她的。因是整个宫中唯一一位公主,格外受宠些,哥哥弟弟们每日去念书,她也非要跟着去,先生讲的她听不懂又因母妃的话不敢在课堂上捣乱,便日日在课堂上打哈欠到睡倒在书桌上。母亲也问过她为何打哈欠还要去,
“当然是因为小哥哥啊”
“你不是和其他几个哥哥也玩的挺好的,怎么偏偏是因为你小哥哥呢?”
“当然是因为小哥哥长得最最最最~好看啊!”
说完便引得哄堂大笑,连母妃这般沉静的人也忍不住笑出来,更不要提其他的婢女太监憋笑憋的有多辛苦了。当时正是各宫娘娘在一处赏雪,自那一日后,整个宫中也便知道晋阳公主小小年纪日日去上学,不是因为刻苦,是因为密妃膝下的六皇子。
说是小哥哥,其实是同岁,只出生的月份比她稍稍大些,母妃便让她尊一声小哥哥。其实她的这位小哥哥具体长什么样子她已然记不清了,就连小时候的故事也大多是刘瑾说给她听的,被封禁在这宫中,长日无聊,就缠着刘瑾给她讲故事,天上地下神话传说戏本子还有她小时候的故事。
刘瑾之前是母妃身边的大太监,是母妃从宫外一路带进宫的,母妃去世后,这宫中侍奉的人也四散而去,只有刘瑾一直守着她照顾她。
说了几句话,周儿就困了,床是刘瑾提前铺好的,她直接钻进去翻个身的功夫差不多就睡着了。刘瑾晚上就默默守着她。
周儿这个名儿还是容妃在世时当今圣上同容妃常常唤的。如今容妃去世,公主失宠。再无人唤起这个名字。
说起这位公主失宠的原因,她当时年纪小,也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刘瑾却还记得清清楚楚。
建成十年春,宫里来了一位道士,听宫人们说是宜妃娘娘引荐给陛下,还说这道士精通面相,累验不爽。恰逢小公主五岁生辰,陛下便命宫中开了筵席,算是庆贺,这位道士也在筵席之中。
那日天晴的很,因着公主生辰,容妃娘娘早早就命刘瑾将公主叫起,穿衣梳妆。刚刚收拾妥当,陛下就到了。公主同往常一样小跑着直接扑向陛下,陛下也照例一把接住公主,虽然打了个趔趄。刘瑾记得那天那个道士穿着一身素服隐在一众宫人之中,样貌普通,神情淡然,看不出与旁人相比有什么特别之处。
陛下一向疼爱公主,那日更是一路抱着公主,中间既没乘辇,也未假手于人,就这么一路说说笑笑走到了筵席处落座。陛下抱着公主殿下高坐于上,各宫娘娘于两旁依次落座于下。
快到晌午时,陛下宣布开席。宴席一直持续到晚上,席上各位主子看着也是十分尽兴。今年陛下命人准备了烟花,故而公主十分期待,陛下也被公主的情绪感染十分开怀,畅饮了许多杯。席间各位娘娘正说着话,宜妃娘娘便提议让那位道士为公主相一相面相,陛下也正高兴着便应了。
刘瑾记得那道士将手中拂尘一甩从席间站起走出又近前仔细的观着公主的面相,手指似在掐算,约莫过了一刻钟。那道士突然跪地,张口道:“求陛下恕罪,公主殿下的面相,草民不敢说。”
陛下似是顿了一会儿。“有何不敢,你说便是,朕赦你无罪。”
那道士微微起身,又掐算了一番。朗声道“公主殿下面相贵不可言,乃是吉相。只是面相再好也会因所遇之人改变命运。”
“这是何意?”
“回陛下,公主殿下十六岁前不可见任何皇家男子,否则有祸国之兆。”
“胡扯!若说皇家男子,公主的兄弟们,乃至朕,她早便见了。怎么?只是见一见便要祸国了!”
“现今见着诸位皇子乃至陛下尚且无碍,只因容妃娘娘的面相可化解这危机。”
“那只要有本宫在,不就无妨。”
“容妃娘娘说的是,只是公主殿下年纪愈长,这祸国之兆便会愈发昌盛,故而殿下十六岁前还是对陛下及诸位皇子避而不见为妙。”
“越发胡言乱语了,朕不过看在宜妃的面上,叫你来宫中,为朕的周儿生辰,说上几句吉祥话,你这道士竟敢在此处疯言疯语,朕看你是活腻了!来人!将人押下去,朕回头好好料理料理这疯道士。”
刘瑾看着禁卫军立刻将人押走,过了不多时,宫中开始燃放烟花,一切似乎又像没发生过一样,刘瑾看着陛下又开始逗笑公主,不时还指着天空叫公主瞧。众位娘娘也是欢声笑语。烟花绚烂,加之此前从未放过,筵席中众人都只顾着看那美景,将刚刚的一切似乎都抛诸脑后。
刘瑾本以为一切都会在这天结束,没想到这才是一切的开始。
陛下渐渐越来越少来娘娘宫中,也停了公主的课业,宣旨说公主体弱不宜外出,将公主禁于娘娘宫中。娘娘气不过,常常去找陛下理论,最终也无计可施。陛下似乎真的相信了那道士所言。如此这般一日日下去,娘娘终日抑郁,身子逐渐不好。在公主殿下八岁那年便去了,临终前将公主托付给刘瑾便撒手人寰。
娘娘去后不久,南方就传来灾讯,水患过后又接疫病。陛下下旨,不许皇子接近公主寝宫。如此,宫中诸人皆知,陛下是信了那道士当年的话。
此后四年,刘瑾尽心陪着公主在寝宫长大,为公主栽上喜欢的花儿,纵着公主爬树,将娘娘宫中的藏书一本本讲给殿下听,夜夜说着故事哄殿下入睡。主仆二人日子虽然有些困顿,但是也算舒心。每年殿下生辰刘瑾都想法子逗殿下开心,不过他也知道,殿下是因为当年的事,才总是不愿意过生辰。好在一年中除了生辰这几日,殿下依旧是那个快乐的小公主。
其实周儿一直在算,还有多久才到十六岁,她不确定是不是到了十六岁,自己就可以走出这个宫殿。可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皇,她隐约记得父皇是疼爱自己的,也同母妃十分恩爱,为什么就因为一个道士的一番话就疏远母妃和自己。后来母妃病逝,他也不曾来过。她想不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在刘瑾陪着她,她每日读书习字,问刘瑾问题,爬树摘花,倒也很是开心。除了不能出这宫殿,其他都觉得很不错。刘瑾总能变着法的给她做菜,虽然菜里不怎么见荤腥,但是都很好吃。冬日里刘瑾也不曾让她受一丝冻。有时候她会觉得就这样一直过下去,不出这个宫殿似乎也行。
第二天清晨一大早,便有人来敲宫门。刘瑾从厨房快步走过来开门。刚刚开门就看见是内务府管事跟前伺候的小德子。“小人见过刘总管”“是小德子啊,大清早的什么事儿这么着急啊”“回您的话,今年内务府新调教了一批小太监,陛下的意思是让各宫都添些人手。殿下的寝宫也许久没有多余的人手伺候,师父叫小的来问一问,是不是给清泉宫也添个小太监,好帮着您伺候殿下?”刘瑾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行啊,亏得你师父还想着我这一把老骨头。”“好嘞,那回头小的教那小太监来送炭。您看着调教就是。”刘瑾略一点头,小德子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天刚蒙蒙亮,殿下还未起,刘瑾继续扎进厨房。说起来这些年多亏他那位好友,高升了内务府管事的李英各方面悄悄的照顾,他才能让殿下康建的长大。
这几年自己年事已高,只怕看不到小公主出这禁宫的那一天了,有个帮手也好。等过些年他也老的不中用了,能替他陪着殿下。快到晌午,殿下才睡醒,起来自己个儿穿上衣服去找刘瑾开饭。刘瑾早便算好她起来的时间,把饭菜布好。这边正吃着,那边有人敲门。刘瑾开门领巾来衣蛾小太监。周儿正吃着她喜欢的红烧牛肉,这菜刘瑾不常做,她的份例少,牛肉不易得,想来是因为她生辰临近,刘瑾才做的。她正吃的满足,抬眼看见一个比刘瑾稍稍矮一些的小太监,长相普通,手里提着一篮子炭,略略欠身朝她请安。她嘴里的牛肉块还没咽下,囫囵的说了一声,“平身”。刘瑾看着她,笑着说“这是阿初,打今儿起,他就跟着我一同伺候殿下了”周儿这才开始仔仔细细的打量,她站起身,绕着这个阿初绕了一圈,感觉这个男孩身量其实同她差不多,只略微高了一点点,面皮白净,五官平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