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棠》闲饮清茶

1、伤离别，嫁漠北

　　温陵城中有两户人家，同是望族，同居东隅，温氏是簪缨世家，曾出三代帝师，数任科举主考，堪称桃李天下，所谓白衣卿相声名显赫；程家则是将军后裔戈马传家，人道是温陵程氏铁甲守国门，兵戈斩蛮夷，威名震八方。如此种种皆数过往，一朝政权更迭，往日煊赫终不复，唯有偏居一隅，博得一息之喘，故而两家尽皆离开政权中心长安城，远赴千里，重归旧乡回到闽粤之地。虽两家同朝为官，却因历来文武不相通之故，相交甚少，如今权柄交付，布衣返乡，反倒得以叙同乡之谊。从长安至温陵，远达千里，期间山水万千，路途波折千千万，两家人相依同行，不免互为叨扰，相互扶持，待日后安居温陵，便也常年来往，比邻而居，说得上世交二字。
　　百年不过一瞬，定下远避党争之祸，安居故乡温陵的两家家主，温相与程将军皆已故去，昔日权贵之家，虽褪去荣华，却终有风骨底蕴，于是也便在此地落地生根，成了当地望族，因着前尘往事加之友邻之情，两家来往颇多，儿女更多是总角之交金兰之谊。温程两家多有联姻之意，却终究难得，概因温相与程将军本就年岁相差甚远，却平辈论交，其子女儿孙自然年岁有差，难成婚姻。直到温相之媳于高龄有孕，程将军之媳入门得子，方有同辈年龄相仿之儿女，故而纵二人皆未产孕，不知是儿是女，两家便定下若各为儿女遂成好事，若尽皆麟儿或是全都娇女，便结义为亲，总有一番说法，令儿女相近相亲。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奈何终未遂两家人之愿，温夫人先诞下幼女取名温棠，因其出生时院中海棠开盛，美若仙境。数日后，程夫人皆生下长女取名程秋，一是生于盛秋，二是与温棠相亲。既皆为娇女，便义结金兰，花笺香墨传心意，金钗玉簪相互与。
　　温棠生于书香门第，自是琴棋书画样样在心，举止言谈尽皆千金贵女，从不曾错落些许，纵是家中幼女，颇得偏宠，也从未孤高自许娇纵失礼。而程秋是将门之后，虽未踏马持戈，却也不曾囿于闺阁，又因是长女兼独女，向来是家中父母亲人掌中瑰宝，生性烂漫洒脱，不似闺阁女子心绪缠绵，却有一番豪情，心向江湖天下。然而虽性格迥异，所求不一，二人却自幼交好，温棠温柔娴静如斯，却愿陪程秋游览山林嬉笑踏青，程秋烂漫不羁不好诗书，却也多同温棠制花笺，绘秋棠。
　　闺阁女子多有束缚，尤其是豪门望族，自有礼法家规约束，哪怕是宽宥如将门程家也不愿随意让千金肆意出走，畅游八方，更遑论孔孟之道以传家的温氏。而温程两家相交甚久，情谊颇深，加之友邻之谊，对方宅院便成了两位闺阁娇女最常去也最能去的地方。两人虽性格迥异，却也志趣相投，所爱者多有相似，心意颇能相通，因而感情日益深厚，长至及笄之年，已都有了一番但求与卿长久，不求种种般般之意，也约下了日后无论如何，必不相离，若因他事隔，也因多聚多逢。只是凡事种种，终不如人意。
　　八月金秋风恰好，木樨开盛海棠欢，往日程秋最爱秋日，她爱园中婉约柔美的秋棠，也爱香袭绮院的木樨花，更爱这秋日是她与温棠来至人间，有缘相识相会的时节。可今时，她却不免对这美如旧日的时节生了几分怨怼，只因温棠定了亲，不在温陵，不在岭南，却在漠北，却在烽烟四起敌寇窥伺的漠北。她想留住温棠，却也知道无计可为，自古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说是金兰义妹，也不过世交之女，如何能阻止，况且她也听闻，那个将要带走她的温棠姐姐的人，确实是人中豪杰，曾单刀匹马挑刺敌寇，曾统率千军怒斩贼首，更听闻那人家风清白，曾有娶妻不纳二色之言，还知晓那人是温相亲传弟子后裔，与温家交情甚深，无论如何绝不会伤及温棠。她想如果这般却是极好，若是温棠姐姐能够安好，那便此生难复见也算不得什么。
　　青丝馆，华裳长，院中海棠依旧，红妆何方，她在秋日送走了她的温棠姐姐，从此而后，再难共饮桃花酒，道却般般。
　　程秋独守温陵，温棠则远赴漠北，从此尔后，眸间眼底，再无木樨海棠花，刺桐凤凰木，只有黄沙兵马，青草格桑，身旁再不是闺阁密友，知心程秋，只有新婚夫婿，英武将军。
　　度重山，跨远江，她将南国风月绘于眸底，将旧院海棠藏于心间，无论如何她也割舍不掉那人，曾见她策马青山，也与她提笔诗画。此去万里，前程难测，故乡山水难复见，旧时挚友亦难逢，她只盼即便难见，也能心思寄锦书，尺素托鸿雁，但求能知晓那人安好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