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时节愿逢君》肆非四

3、独角兽女孩的信

　　这是一封来自独角兽女孩的信，叫她独角兽女孩，大概是因为在我认识的朋友里，她的自愈能力最强，无论经历什么总能很快的调整，她是个很开朗的女孩，但我知道每个人的内心都会有最柔软的地方，她也不例外。这是她，写给过世外婆的一封信。

　　我最爱的外婆：
　　您好！
　　看见这么正经的开头，你是不是很惊讶啊，还有43天，你就离开我整整一年的时间了。你也不小了，怕你记性不好，我决定写下这封信，你要好好看啊。

　　我对你最早的记忆啊，是在北京，我记得那时候我留着男孩子的板寸头，穿着哥哥小时候的衣服，和你去二舅家过暑假，天安门广场，你买给我了一只风筝，是很多纸片状的鱼串在一起的，我记得自己欢呼着在广场上跑了好久，你也在我身后护了好久。那可真的是很小的时候了。

　　咱家的大院子，你还记得吧，之前前院种了好大一片棉花，前门口一颗香椿树，墙上爬满了倭瓜的秧苗，屋前有一棵柿子树，窗台下面你种了好多的月季和芍药，北院种的豌豆角和小水萝卜，还有几颗樱桃树，后门口种了两块地的玉米，前面的一小片空地还种了我们最爱吃的甜杆。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时候哥哥刚上初中，被大舅他们送回老家过暑假，我们俩趁着你睡午觉，搬了个洗衣服的大铁盆，用水舀子来来回回好几趟弄了一大盆的水，加了你刷碗用的洗洁精，洗衣服用的洗衣粉，用胳膊搅来搅去造了一大盆的泡沫，最后还加上了你最爱的窗前的那几株月季的花瓣。就在那棵柿子树底下，窗户前边搬了俩个小板凳，坐那，然后把脚放进去，我们俩偷偷摸摸玩水，生怕把你吵醒。可是柿子树上的蝉鸣声还是把你吵醒了，直到现在，我都记得你趴着窗户找我们，在看到我们淘气之后，拿着扫帚追着我们俩满院子跑的场景。我猜，那只蝉一定看了老半天的热闹。

　　高中之前的每个暑假，你总带着我到唐山大舅家住上一些时候。我喜欢吃雪糕，但是你总说，喜欢吃啊，就自己去买。可是超市在门口的小区，小学时的我，总感觉有坏人跟着我，可是咱们家从你那遗传给我的不服的劲头还有嘴馋的劲，让我妥协了，那是我第一次自己从六楼跨域一整个小区到超市买雪糕，我记得那个旋转的楼梯，我记得从楼下网上看的时候，看到了你探出阳台的身子。那天，我带着你给我的小钱包，在超市挑选了好多口味的雪糕，收银的姐姐们看到那时小小的我，问了我好多问题，小朋友你是哪人啊，多大了，自己来的呀···我一一回答了姐姐们，她们说，你真棒。回去的路上，我是蹦着走的，我以为你不知道的，结果我刚站到门前，你就开了门，说，还一蹦一蹦的，买了雪糕了没，哎呀我外甥女忒厉害。那天，你当着大舅和大舅妈都夸了我好久，那不是我第一次受到表扬，可是那真的是让我铭记到现在的表扬。你想起来了没，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你可夸了我太多次了。

　　一直都没好意思告诉你，哥哥咱仨玩牌时你总输确实是因为我俩偷着换牌了，你当时气的还不跟我们睡了，哄了你半天你才回来的，怎么像个小孩子是的。还有啊，你和哥哥睡床上我打地铺，每天晚上让我关电视的时候我都假装睡着了，然后哥哥还拍拍我验证真假，只能说我的“演技”太高超了，他没有发现，结果每次都是他关电视，我听你们的悄悄话，听哥哥和你说我有多机灵和勇敢，你应和着说，是，那孩子有出息，那个时候我都偷偷躲在被窝里不出声的笑得猖狂。

　　还有啊，还记不记得，我之前可怕大舅了，谁让他总没事就说，来，站这儿，考试考的怎么样啊。还有每次突如其来的讲个故事吧，天哪，你说哪个孩子能够受得了这样的突击，还好每次都有你的背后可以躲，还好每次都有你和哥哥帮我，《守株待兔》的故事我真的是能倒背如流了。

　　你说你在咱们村是个妇女主任，去了那边，不知道有没有个一官半职的，就你这样爱操心的，什么事儿都爱揽到自己身上，人家都说，大姐你吃喝不愁，孙子孙女外甥外甥女都齐了，还操啥心，享福吧。你看看，人家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从高中时和你的每周一个电话一直到大学都没有间断过，我喜欢和你说一些我看到过的，经历过的事情，每次你和我说的话都让我觉得，这真的时一个七十多的老太太说出来的话吗，你说一个班里就是同学，三年同窗，相遇就挺不容易的还一块儿学习三年，有啥小矛盾说了就解决了，还能有啥深仇大恨的···考试啊，就是看看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努力，要说咱考的好了就继续保持，考的差一点就再继续努力呗。你还记不记得咱俩最爱的对话是什么吗？

　　“姥姥！”
　　“哎呀！我大外甥女！咋样啊，挺好的呗”
　　“还中吧”
　　“还中就中呗”

　　我最爱这段对话，天知道你每次听出来是我的时候，怎么发出的那么激动的声音。

　　2020年12月初，距离我放寒假就差十几天了，真的，就差十几天了。你还记不记得咱俩订好了的，等我回去你给我包饺子吃，就用咱家自己种的大白菜，白菜猪肉馅的饺子，但是呢，你是不是违约了呀，还总跟我说要诚实守信呢，怎么样，你违约了吧，可是怎么办，没办法，当面批评你了呀。

　　你住院的那几天，我竟然都不知道，妈妈还骗我说你感冒了，她还当我是个小孩子呢，那么好糊弄，感冒怎么会让大舅妈把联系的医生的电话发到咱家微信群里，我都二十了！你知道吗，期末考完之后，我是宿舍最后一个离开的，我每天都在问你的消息，妈妈终于松了口，你不知道吧，当时你的女儿吓得半死，你也不知道吧，咱家应该是我在怀着最大的期待，期待你好起来的同时，最早做好了你离开的准备，谁让你从小就告诉我对待任何事情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也要保持最大的热爱和期待的。
　　你的女儿是这样跟我说的。

　　“闺女，你坐好了，我可跟你说了啊”
　　“姥姥是脑出血”
　　“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签了一堆的单子，病危通知书，各种各种，我就看着我妈在我怀里一点点的失去意识，我心都要死了”

　　看吧，她就是这样跟我说的，我安慰了她了好久，然后，自己在宿舍哭到昏天黑地，你看看，都是因为你。

　　爸爸和姨开车来学校接的我，回去的路上，我知道你在ICU，每天只能一个家属在规定的时间去看你两个小时，他们说了好多，还说姥爷不知道，先别跟姥爷说，他们惊叹我的冷静，说我比妈妈更成熟，我心想，还不是因为你教的。回到家，又去了咱们家的哪个院，可是开门的一瞬间，没有人听到动静从屋里冲出来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饭桌上也没有你答应我的白菜猪肉馅的饺子。那真的是我在咱家吃的最难的一顿饭，我要开心，我要安慰他们你会没事的，我要一遍一遍的告诉我自己，你没事的。
　　我再一次心理防线崩溃，是妈妈的几句话，看吧，你们娘俩总能这么轻易的让我“缴械投降”

　　“姥姥出事儿啊，都没敢跟姥爷说，到现在姥爷还以为姥姥就是脑血栓呢”
　　“出事儿那天，姥姥还跟没事儿人是的，弄个好了晾干的白菜和萝卜干，还有豆面，说等你和大舅回来给你们整懒豆腐”
　　“你说，就差这几天，就这几天。姥爷把家里养的鹅卖了，说等姥姥回来就带姥姥去大舅家，老两口也出去看看，我就和姥爷说，那楼房我妈上不去咋整，姥爷说我背上去，闺女，妈真的都要崩溃了”

　　你看到没，这可是你闺女跟我说的原话了，那天我躲开了她，又哭了好久好久，久到好像听到了你的声音，对我说

　　“还睡呢，快起来吃饭了，给你小弟打个电话，白菜猪肉的饺子”
　　“他不爱吃饺子”
　　“我知道，还有大米饭，给他炒了个土豆丝鸡蛋，赶紧打个电话让他过来吃饭，问问你妈到哪了”
　　“知道了姥姥”

　　我听到你的声音越来越远，我看到深蓝色窗帘缝里透出的一屡屡的阳光，像极了初生的样子，等我洗漱好，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我听到姑姑在院子外和他们说话，然后，我接到了爸爸的电话，电话里的他哽咽地说

　　“你姥姥走了”

　　你知道吗，我当时就懵了，你懂吗，就是我很早之前跟你形容的那种高考数学模拟做题的那种懵，你曾说那就是脑子弦断了，真的，我想我当时，那根弦，就断了。我跑出了屋子，看着姑姑，我说，姑姑，姥姥没了。天知道我真的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可是，可是怎么就，一说话就哭了，你知道吗，可不用说谁欺负我了帮我报仇去，这次，是你啊。

　　从救护车上，到家里的灵堂，我再没看过你最后一眼。

　　村里白事的习俗，放了大悲调，弄了白绫，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大悲调的音乐真的是令人悲伤的。你最爱热闹，终于，那三天啊，咱家里人从天南海北赶来送你最后一程。

　　姥爷从得到你走后消息的那一刻，知道姑姥姥来之前，他都一直在操持，从未落泪，在见到姑姥姥的那一刻，或许是见了自己的亲姐姐，他哭了，如果你在，一定会像平时那样损上姥爷两句说他没出息吧。

　　还有妈妈，妈妈最接受不了你的离开了，不像两位舅舅，她在你身边生活了整整四十四年，她四十多年的人生里，都是你的影子啊，她哭昏过去了好多次，可依然□□着为你守灵。

　　哥哥还有十多天就要参加第二次研究生考试了，你还跟他说，不用管别人的想法和说法，自己想干的事就干去，不用管别人，你还记得吧，这都是哥哥告诉我的。

　　还有咱们家好多好多的亲戚啊，还有，我啊

　　有时很想跟你吐槽，咱俩就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结局就是一个电话，再没有了回音，再没有人听到我的声音，激动地说，哎呀，是我大外甥女。

　　你放心，现在啊，姥爷身体挺好的，妈妈也还行，每天就是想着给姥爷做些什么吃的，你走后啊，她就成为咱们家最厉害的厨师啦，二舅他们家，你更不用操心，前两天还说甜甜当上了班长呢，大舅妈身体之前不太好，现在也恢复了，都说是你保佑呢，弟弟上高中啦，中考考得不太理想，你在的话应该会鼓励他很久吧，哥哥也一直在学习进步呢。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没跟你说呢······哦对了，咱家虎头，大舅妈给他买了个狗窝，还有很多的冻干的宠物零食，它现在也算咱们村最靓的狗子了···还有院子里，今年种了花生，玉米，萝卜，挺多哒······放心好啦。

　　我的成长啊，因为有你，美的像是一本大冒险的童话书

　　你挺好的吧。

　　我啊，我就没啥可说的啦，我就是，有点想你了。

　　最最最最最···最爱你的：
　　外甥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