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战记》引弦

6、然后

　　“……那么，然后呢？”

　　听故事的要诀：一定要记得问“然后呢”？其实我疑心丁祎根本对这个“然后”没什么兴趣，但她是个惯来会照顾他人情绪的家伙，虽说手里在忙活着，却还愿意留出耳朵听我絮絮叨叨，甚至还能在适当的时候记得问问“然后呢”。

　　总而言之，在第一个任务完成的现在，程小朱和陆及明都在一堆的公文往来中忙得不可开交，我的那点记忆数据什么的被她们俩分析来争论去，知道得大约比我自己还清楚，我也就只好对着看上去最愿意听人说话的丁医生，讲我那点旅行见闻。

　　一堆旧图书被送到了废品收购站，算术习题集也好、童话神话故事也好、名人传记也好，统统被送进一个大型碎纸机里搅在一起，然后那些文字变得模糊不清，纸张重新还原成纸浆，最后变成新的纸，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几乎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一个世界，出现过，又消失掉。

　　有一个叫小红的女孩子，从她住的应用题里走出来，去找原本和她住在一起的小明。

　　她遇到过很多的小红和小明，用她的苹果交换过各种其他的东西，担心着到底还能不能完成十进制的应用题，最后终于找到了小明。

　　小明根本不打算回到应用题里去，他拿走了小红认为最没有用的东西，要去做一个不知道究竟是干什么的王子。

　　小红继续往前走，就算是没有了往前走的目标，也不知道究竟还该做什么，但已经往前走了这么久，那就一直走下去好了。

　　直到世界溶解、消失、变成新的白纸，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是一个没什么意义的世界，和整个泛维度空间里的许多类似的世界一样，因为偶尔得到一点能量源的碎片而产生，在片刻之后因为能量耗尽而消失，朝生暮死，半点痕迹都不留下。

　　“正好可以让你适应一下。”程小朱说。

　　我是在自己的世界失去依凭，大多数时候只能以数据形式存在于程小朱电脑里的类似“灵魂”的东西，希望着能够在新的世界获得立足之地，同意成为程小朱的助理，前往那些濒临崩溃的世界，依托于某个形体，承担“观察”的职责——只是观察而已，我不能采取任何行为来改变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是否出手干预，取决于程小朱的观察报告，和身为“干预部”成员陆及明的判断。

　　而这一个世界，只存在了几分钟的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打算要去阻止它的消亡，这样的世界太多又太微不足道，其存续与否，对其他的世界不造成任何影响，就像是湖面上偶尔泛起的小小水花。

　　我会被送过去，不过是为了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世界里适应一下。

　　“也希望你能明白，以后你的工作就是不断经历这样濒临崩溃的世界——大多数也许就会真的消失掉——所以最好能够保持置身之外的冷静，”陆及明说：“我本来觉得，你有保持事不关己的能力。”

　　那可真是抱歉了。我早就下定决心，不再置身事外，要发自内心地去爱每一个世界。

　　即使是像现在这样，认识一个叫小红的，住在应用题里的，比谁都执著的女孩子，成为她唯一的朋友，陪她走到最后，见证她旅途中的种种，看着她不断往前走——然后，在某个瞬间，泡沫破灭，一切戛然而止。

　　我会为她难过。会为自己完全没有办法和她说话，给她安慰而感到悲伤。但是，她现在不只是一个水泡般世界中了无痕的浅影，她现在在我的心里，和她的旅途，她的故事，还有她的世界一起记在我的灵魂之中。

　　这样就足够了。

　　我可以继续往前走，连着她的份，还有将来可能会有的很多人的份一起，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