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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这反令温客 ...

  •   这反令温客行措手不及了,他方才言辞本意是诈诈眼前之人,举重若轻地说那么一句,想这人若是聪明,晓了他的言中意,就算以言辞遮掩,但惊慌之下必有纰漏,他便恰好抓住这一丝纰漏探探这人的虚实;若是不够聪明,仍未言明,他便直接送这人去做鬼。
      只要他瞒了,管他这张皮下藏的心是否包藏祸意,他便都亲手挖出来看看,杀对杀错,不过杀个人罢了。就算他入鬼谷的情由是真,难道平生便无其它冤孽?崖下鬼,世间人,有何不同?有谁无辜?因何而死,死于谁手有什么大不了,都是还世间债罢了。
      可这人未瞒,承认得坦坦荡荡,言语不急不缓,面色不青不红,磕头伏地的身子像倒地的松一般,腰是弯的,可脊背却仍笔直,凸起的脊椎从裹在身上的薄衫里映出来,串珠一样,打腰间开始,一颗两颗三颗,视线顺着上移,是一对耸起的蝴蝶骨,两翼随着呼吸微微振翅,似要飞走了一般。
      温客行蓦地觉得视线被烫了一下似的,心跳都快了两拍。
      他面不露色地移开视线,手中捏着核桃转了两回,忽而一发力把那核桃捏碎了,心意已定,唤道:“阿湘,给他盆水,让他去掉易容。”又觉得莫名有些口干,道:“给我端杯茶来。”
      他一手支颐,斜倚座上,抿了口茶,看座下那人不紧不慢地卸去易容。
      他必然还留着什么后手的,温客行想,他不信这世间会有这般坦荡荡的事,他存疑,那人便给他解了疑,天下哪有这般好事?难不成是这卸去易容的过程存着什么机窍?还是待我近身辨其真容时才下手?
      是以温客行虽看似观好戏般漫不经心地于座上坐着,心里却存了十二分的戒备。倒是顾湘,这小丫头看热闹看得兴起,倒好像真见了变戏法的,叽叽喳喳在他耳边说着赞叹之词:“主人,这痨病鬼好生厉害,易容之术和艳鬼姐姐比也不遑多让。”
      随便什么热闹就把她的好奇心勾起来了,戒心怕是早没了一半,温客行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前伸长了脖子的丫头一眼,转而又想,这不很好?有自己在,阿湘多些女儿心性又有什么关系?他终是要送阿湘回人间的,他的小姑娘终要嫁人生子,做世间最明媚最寻常的女儿家。
      他拎了阿湘后颈的衣服,笑着道:“要看便走近了看,你这抻长了脖子不怕成了引颈向天的大白鹅吗?”说话间领着顾湘行至近处。
      周絮倒是眼观鼻鼻观心,半分眼色也没分给别处,一心忙着手上的活计。温客行便看到那人先是卸了胡子,没了胡子的遮掩,看清那人长着一张薄唇,唇峰利得很,至唇角反倒柔和了下来,弧线极柔地收了尾,仿佛起笔是隶书落笔却成了楷书,还带了一笔微微上勾的笔锋,这薄唇,便显得不那么冷了,凛冽里也带着些春意。又是几笔,除了脸上的黑灰和骇人的疤痕,底色原是极白的,这白不是羊脂玉般莹润的白,而是带着病意,温客行想起被剥皮后的森森白骨,便是这样的白。待洗净了用来改变骨相的胶泥软膏,温客行看清了这人的骨相,眉骨高而不突,鼻梁挺而不兀,衔接得极好的,侧脸轮廓清晰得很,一笔书成,至下颌笔锋微挑,下巴微翘,是挠心的钩子。
      温客行想起幼时父亲拥他在怀中,握着他的手教他的书法,眉眼鼻梁,笔笔中锋,形极准的;又想起母亲背他时教他背的诗,“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势极敛的。是了,那样的蝴蝶骨,当是这样的人才有。
      那人去了易容,仍跪在地上,微颔首,并未看他。
      顾湘惊道:“主人,这痨病鬼真是……”话还没说完,又被她自己的一声惊呼打断了。
      温客行突然发难,立掌为爪,直取那人咽喉。周絮本就跪着,眸光也未敢向上瞟去,此番突袭,他似反应不及般被抓了个正着,瞬间生死一线。
      温客行见他双目紧闭,手脚虽不自主地挣扎,却连半分内力也未使。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那人便连手脚都软了,耳根泛红,挣扎渐缓,魂怕是已到三途川逛了个来回。
      温客行猛地把他掷到地上,周絮咳嗽半晌,方才喘匀了气,又踉踉跄跄地跪了去,仍是不抬眼。
      温客行问:“本座欲杀你,为何不还手?”
      周絮一面仍是大口喘气,一面答道:“谷主要周某死,周某不敢不死。况周某武功平平,岂敢与谷主论试。周某虽愚钝,却也知守己恪行,审时度势,既入鬼谷,生杀予夺,但凭谷主。”
      温客行笑道:“你倒是个懂事的,自见了本座,连头也不曾抬过。”
      周絮答:“谷主未允,不敢造次。”
      温客行像是被他逗乐了,笑了半晌。周絮不敢抬头,只听到温客行的笑声,是个年轻的声音,比他想象中年轻得多,笑里半点笑意也无,只带着些癫狂,好像他笑,只是因为此刻他突然想笑了,想试试笑是怎样的,便不管不顾地笑了,空荡荡的殿里这笑声便显得格外诡异。
      周子舒低着头,看到温客行和顾湘的衣摆,那红色衣摆下的一双脚来回踱着步,步子迈得张扬;那紫色衣摆下的脚自这笑声起,便拘拘谨谨地一动未动,那少女因习武,平时站着时本是两脚微分,时不时摆弄下衣裳,此刻却像泥胎木塑,双脚并得紧,衣摆都似被冻住了,连风也不能吹起一丝涟漪。
      她是怕他的,周絮想。
      这笑终于停了。
      温客行停下踱步,懒声说道:“好,好得很,这般听话的小鬼本座怎不喜欢?你便留在鬼谷吧,不过鬼谷有鬼谷的规矩,你能不能活,便看你自己吧。”
      “谢谷主再生之德。”周絮又磕过三个头,方才直起身,看向鬼主。
      温客行这才看清周絮的眼睛,眼角尖,眼尾圆,眼皮微扇,他方才被掐了喉咙,尚未完全缓过劲来,眼角仍带着些湿意,眼尾的几根睫毛被打湿了,堪堪垂下来,是燕子的尾巴,像挠人的钩子。
      这个人的眉眼鼻唇,皆是起势利而落笔柔,皆带着勾人的笔锋。
      这样的骨相。
      温客行突然在望向他的眼眸里看到一位故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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