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罐儿》李弦歌

1、瓷罐儿 左右看着是

　　瓷罐儿

　　屋内大大小小瓶瓶罐罐一大摞，放木柴的，盛水的，盛米面的，装盐的，装糖的，装酱醋茶的，各有各的忙活，各有各的分工，各司其职，各在其位，房子里一片忙碌而和谐，热闹而有序的景色。

　　差点忘了，这屋内中间还空放着一个罐儿，大小三尺有余，挺着个胖肚儿，矗立在各罐子之间，那是个瓷器，上面画着各色花纹，大红的牡丹和翠色的叶，还有象征吉祥的鹊，色泽靓丽，反着光，刺着眼，它多期望迈入房间的人第一眼瞧见它，媚俗地张扬着，端端霸占着大部分地儿，只给这小屋子留了几条一脚宽的走道儿，它沉着呢，把它往哪里挪动也不是，哪有别的空地。

　　您若以为这个罐儿能取用，那就大错特错了，您瞧，那罐儿底有个大的洞，装水水漏，装米米洒，何况人家这么大身量，自然也不屑于装糖装盐。更别说这瓷器采用的是双层工艺，眼瞅着外边儿是硕大一只，占用不少空间，而那肚儿里面只有巴掌大小，还漏了通底儿，完全用不得。

　　这不是浪费么？
　　是啊，就是浪费！

　　大厨子瞟了一眼它，又端正的讲：
　　我是指，那玩意儿太浪费空间了！

　　罐儿不乐意了，它骄傲着呢，它张着它那满身的华彩，像孔雀开屏一样，洋洋得意立身在其他瓶瓶罐罐之间，厉声厉色：

　　瞅见了诸位，我可是这屋内唯一最贵重最优雅最高等的存在！你们各位应该听我的！该装什么，该出什么，怎么装，怎么出，没有人比高贵的我更清楚了！

　　它一边儿说着，一边儿又更努力的立高了几分，生怕其他罐子瞅见了它内里巴掌大的容量和那个硕大的漏洞。

　　没人搭理。

　　它不乐意了，又逮着一旁的米缸开始絮叨：我是最高贵的，你该听我给你讲如何装米，什么时间供米！

　　米缸瞅了它一眼，没接茬儿。

　　这可憋屈坏它了，它挤着那肥胖的身躯在这小屋子转了一圈，誓要找到个出气的地儿，要让别的瓶瓶罐罐把它这一肚子火吃进去，如此挪动着，而大家都极力避身，深怕摩擦到，把人家身上的花鸟美色蹭掉了色，或者染上了脏，怕被它讹上了，但最重要的是大家都有自己要忙的，没时间干那个哄孩子的活儿。

　　油桶劝它：
　　这位爷，您就好生歇着吧，反正您……

　　正想说那句“反正您老啥也装不了就别添乱了”被一旁的糖罐子捅了捅，后半句赶紧吞回肚里，只剩闷声的呜呜。

　　那瓷罐儿回头瞥了一眼，这眼神谁都懂——你个臭装油的，不过是个干活的狗，你可有我华美尊贵？在这里吠叫个什么劲儿！

　　得，这屋里没有哪个容器再敢应声，一时间屋内静悄悄，只剩瓶瓶罐罐忙碌时的叮叮咚咚。

　　它坐看看右看看，想开口说点什么，又吞回那破肚里了。

　　一日小厨子进了屋，瞅见这么个大家伙在这里堵着路，说要把它搬出去。

　　大厨子见了忙劝阻，不能搬！门框要被它挤坏了的！而且这上面说是仿的清朝名家作画，我每日还要擦上一遍，一旦搬出去刮花了，那就不值钱了！

　　小厨子眨巴着眼，值钱？这破玩意儿可能装什么物件？
　　大厨子一停顿，不能。
　　那仿的假清朝名画在这厨房能做什么收藏？
　　不能。

　　小厨子又蹲下身来四处摸摸看看，望了一眼大厨子：

　　这般无用就罢了，还要劳烦你天天伺候着？

　　大厨子一时无话，但随手拎过来锤子递给小厨子。

　　你说的没错，赶紧清理出去！

　　咣当！咣当！
　　哗啦！哗啦！

　　铁锤落下，瓷片飞舞，都不需要再施什么力，那绘着美丽画色的罐身便四分五裂，虽没听说过瓷器会朽，但此刻它表现的就像是一张朽纸，嘶啦一下碎个干脆，只有印着那富贵荣华的牡丹与喜鹊的那一片依然顽强坚固着，像是守着它最后一丝自尊，不肯碎裂。

　　小厨子见状，那长筒皮靴一脚踏下去，端端狠狠踩在那画图上，泥和油渍将画面污毁，他一边踏着一边说着：

　　左右看着是个华美瓷器，就是不知道是哪个窑子里出来的，还仿清朝名画？大清封建王朝早就亡了，您请好吧！

　　哗啦，最后一片也裂成碎渣，不多时，便被打扫到粪坑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