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入院 秋天的第一 ...
-
秋天的第一个早晨,空气湿漉漉的,草地和屋顶上都凝结着一粒粒晶莹的露珠。
银杏树开始结成浅黄色叶片,隔着红锈斑驳的铁围栏,飘到医院外的柏油路上,铺满一地,无人欣赏。
这是项北望来到育华精神病院的四个星期天。
育华精神病院位于青州市郊外的青明山半山腰上。这所医院前身是个教堂,砖石结构,哥特式风中混杂着青州的民俗特色,山墙上刻的不是耶稣,是本土神明,只有门口立着的十字架砖雕能看出教堂的痕迹。
医院外墙攀着爬山虎,随意地装点这破败得快要掉落的砖石,横过摇摇欲坠的窗户,向上疯长。
项北望天还没亮就醒了,噩梦纠缠着他,似乎要他不得好死。他浸着冷汗,闭眼试图清空脑袋,但睡醒的脑子一下子被塞进许多事情,毫无章节,絮絮叨叨的。
天还是亮了,竟没有鸟叫。
门外开始响起脚步声,即使天气开始微凉,护士却只在单薄的工作服里穿一件衬衣。她快步走到老槐树挂着的老钟下,拉动钟绳,钟锤碰撞钟壁,发出的“嘡嘡嘡”响成一串。
病人们开始在护士的引导下走出房间,汇集到钟下。
项北望在钟声响起的时候已经起床,他把叠在床头的病服穿好,把被子铺好,不顾外头或急促或慌乱的脚步声,自顾自洗漱好,这才慢吞吞地走出病房。
老槐树下已经站了好些病人,护士开始组织排队清点人数。项北望总是排到最后,护士鲜红的嘴唇一张一合,项北望分明认真地听着她说话,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他跟着队伍的人流走,队伍终于走到了尽头,护士问道:“昨晚睡的好吗?”
他近距离见到了那张殷红的嘴。小护士长得很亲和,柳叶弯眉,眼睛因为笑着眯起来,牙齿是白的,一白一红,衬的满面春风。
她看到项北望没反应,把手伸到他面前轻轻晃了晃,一绺头发随着她身体的摇晃垂到额头上,又问了一句:“没睡醒啊?昨晚睡的不好吗?”
项北望才回过神似的,才说一句“睡的很好”便走开了。
每天都是问这一句。他的脑子好像自己在嘟嘟囔囔着,闪过这么一句话。
例行检查问话后他们又被引导到吃饭的区域,早上是病人们最好管的时候。
项北望一坐在饭桌上,季雨就蹦跳着来到他对面。
“北望哥!北望哥!”他咋咋呼呼地跑过来,又神秘兮兮地凑近项北望,小声地说:“昨晚,我听见鸟叫声。”
“嗯。”项北望冷淡地回应道。
“别嗯啊!你想想看,晚上哪有鸟叫哇!我偷偷跟你说,昨晚我起床上厕所的时候,看到院子那颗老槐树下有人影!肯定是张美月那个小贱人和李医生偷情,我还经常看到他俩……”
项北望低头吃饭,连季雨一张一合的嘴唇也看不到,他的世界安静了。
季雨是项北望在精神病院的第一个“朋友”。一个讨厌又中二的少年,这样的少年最令人讨厌的就是他意识不到别人对他的讨厌。他总是哪里热闹就往哪里钻,别人说话他总想插一嘴,听到或看到什么都要到处宣传,跟李医生偷情的人上至康主任,下至扫地的杨姨。
碰到谁就跟谁说,碰不到就自言自语。
吃了几口热乎乎的东西后,项北望的胃痛终于有所缓解,他抬起头,眼神开始聚焦,对面的季雨还在叽叽喳喳的。
项北望把目光从季雨身上移开,往食堂大厅上望去。三三两两的病友聚在一起,有发疯的,有没发疯的,没发疯的看着发疯的,一脸嫌弃,好像自己是正常的那个。
忽然,食堂内有人吹起了口哨。
项北望往门口看去,一个年轻男人正踱步走来。他看着不过二十几岁,瘦得过分的身体配他那张脸竟不显突兀,似水的眼眸与他的气质极为不符,却又因为色似桃花,碰撞得莫名和谐。惨白的腕骨上系着一条淡蓝色的碎花帕子,似是掩盖着什么,好像只有这一点才能显示出他被送到精神病院的原因。
“余哥,在外头不比这好过吧,兄弟们可一直想着你呢!”精神病杨胖子喊到。
“余哥回来了。”神经病季雨对项北望说。
终于来了。项北望喉咙一紧,轻咬了咬后牙,收回落在江晚余身上的目光。
“他是谁?”嘴上却向季雨问道。
季雨先是惊讶地说:“余哥你不认识呀!”
项北望一脸看神经病的样子看着他,眼眸中写的傻子二字呼之欲出。
季雨才反应过来,一拍脑袋,“哎呀我忘记了,余哥是在一年前出去的,你是一个月前才来的。”
“他叫江晚余,是我们院儿的老大!”
项北望嗤笑了一声,“精神病院里的神经病们的老大?”
他声音不大,内厅里的食堂却因为江晚余的到来静悄悄的,显得他的嗤笑格外大声,显得他的那“神经病”格外刺耳。
精神病人杨胖子第一个不爽,一个箭步站出来,指着项北望的鼻子骂道:“你他妈说谁神经病呢?”
杨胖子他眼睛瞪得极其圆,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似的,敞开的病服看得到他肚子上的肉颤颤巍巍的。
他似乎没有想回杨胖子话的想法,也没有想继续了解江晚余的欲望,自顾自地放下碗筷,碗放到餐盘的正中央,勺子和筷子端端正正地摆在碗旁边,从口袋里拿出叠好的纸巾,擦了擦,然后站起来。
杨胖子在他站起来的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项北望自从来到这精神病院之后,从不跟其他病人交流——除了烦人的季雨。每天准时起床,按时吃饭,到点儿就睡觉,生活作息正常得像个正常人,总是对人保持着疏离的态度,连病服都能穿的一丝不苟,活脱脱的知识分子样。
越是知识分子越容易得精神病!杨胖子这样告诉自己。
尽管知道项北望不是主动打人的主,但项北望高的吓人,也是因为杨胖子自己矮的离谱。
项北望不理会他,径直走到护士分药的窗口,拿了他今天吃的药,吃下去,再张嘴给护士看。转身的时候把卡在喉咙的药轻咳出来,藏在舌头底下。
杨胖子看到被无视,憋红了脸,正要上前发作,江晚余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绕过他来到项北望面前,伸出手,笑起来的眼睛像月牙弯弯。
他对项北望说:“你好,我叫江晚余。”
项北望既不伸手也不回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江晚余。
江晚余也不尴尬,自然地把手放下,继续说下去:“老杨脾气有点儿暴躁,爱打人,你别跟他计较啊”。
项北望还是不说话,因为季雨的原因,他练就了自动屏蔽外界干扰的好本领,能盯着人安静地站着。
江晚余站在他面前抬眼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他的回应,头顶上的灯光正好映在他眼里,在黑得过分的眼珠里闪烁,好像被这双眼睛看着的事物都会轻软漂移。他就用这双半真半假,半梦幻半现实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项北望。
在他眼里,项北望精神静正,五官浓烈,眉眼的弧度恰到好处,多弯一分则媚,多正一分就严,配上他冷冷淡淡的表情和眼神,别有一种丰采。
“让开。”项北望终于张口说了他今天的第四句话。
杨胖子焦灼地在后面看着,听到这句话后忍无可忍,抄着椅子冲过来,江晚余既没有阻拦也没有让开,他依旧站在项北望面前,眯着弯弯的眼睛看着他。
杨胖子冲到江晚余身边,抡着椅子就想往项北望身上砸,项北望向后躲了躲,他看向江晚余,他还是丝毫不动。
项北望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院里的保安来了。
突然,项北望拿起刚刚摆好的碗,猛地砸到杨胖子的头上,“咚”一声,杨胖子的脑袋瓜铿锵一响,他立马捂住脑袋,往后仰着身体,口中吐着含糊不清的话。
血顺着他的指缝滴答滴答地流到地上,项北望觉得自己的脚面好像被烫到了。
病人们开始骚乱起来,“打得好!”有人在看戏。“打死他!”有人在吼叫。“他手上有炸弹!要把杨胖子打死啦!”“什么?他要炸了咱们医院?!”“啊啊啊我害怕啊啊啊啊。”
院里的保安全都涌过来了,尽管只有三个。
尽管只有三个,但他们气势汹汹,“闪开,都闪开!”三个腰扎白皮带,手持警棍的保安快速赶来,和护士掰开围着的人墙,先把项北望摁倒在地上,用警棍挟着他脖子,再把混乱不安的病人安抚好。
项北望在被摁倒的瞬间迅速吐出他之前没吃下的药,用身体碾碎,一旁的季雨冲过来,扒拉着他的衣角,却被张美月张护士扯着嗓子大吼一声“季雨!”给生生吓退了。
早晨的阳光开始通过玻璃窗照进来,项北望往窗外看,可是看不到太阳在哪。乌鸦的叫声挡住了周围的惊呼声,疯了的人继续疯着,没疯的人开始疯了。
而江晚余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