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脑》庸人界主办事处

3、脑洞.书中（三） 轮回往复，

　　“所以林则光从降生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身处在一个小说世界里。而自己的父母，所有读者眼里相亲相爱的交颈鸳鸯，是这小说世界里人尽皆知的死敌怨偶。”

　　“他四岁的时候就亲眼看见他父亲企图用绞绳把他母亲勒死在梳妆台前。本来是已经得手了的，结果却被作者硬生生改成了他父亲在为他母亲戴项链。书里写他们姿态亲昵气氛暧昧，可镜子里他们的眼神却是冷得叫人背后发凉。”

　　还有一次，林则光曾亲眼看着母亲从卧室里提枪奔出来，朝着坐在餐桌前看报的父亲开了一枪。

　　飞射而出的子弹和现实世界作者打出的小说字节相缠绕，伴着键盘的敲击声在他们眼前一点点浮现。

　　他们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个句号落下，尘埃落定。本应射穿父亲胸膛的子弹在碰到父亲身体的下一刻就变成了柔软雪白的雪球，季节也迎合作者落笔的情节逻辑变作寒风凛冽的冬日，故事发生的背景也从富丽堂皇的客厅移到了白雪皑皑的花园里，甚至连母亲脸上极度仇恨的表情都被这“天意”扭曲了甜蜜俏皮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父亲，也只见到父亲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操纵着提起柔和的笑，机械麻木地走过去将母亲紧紧搂进怀里。

　　好一对恩爱夫妻。

　　这是属于他父母的婚后甜蜜故事，所以最新落笔的大篇幅情节里都没有关于他的过多字句，他于是得以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的视角来看这一幕滑稽的情景剧。

　　一幕又一幕，重复的情节，反复的厮杀博弈，不论过程如何惨烈，最终都会归为甜蜜温馨的一家三口的日常。染血的匕首会变成一束娇嫩的红玫瑰，衬衫长裙上斑驳的血迹会化作精致的花纹图案，就连脸上身上的伤口淤青，也会改头换面以爱侣之间恩爱留下的小痕迹再度出现。

　　“您能想象吗？”他凝视着她，脸上还是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里却带着一股悲悯，“被迫与自己的死敌仇雠永生永世捆绑在一起，连一场正大光明的相互厮杀都不被承认不被允许。全力以赴的厮杀之后本应算是勋章的伤口疤痕却要以另一种完完全全侮辱他们这场搏斗的形式留在他们身上。这是多么摧人心智的一件事啊。”

　　她一时间被这故事压得说不出话来，这故事的内容太过真实，叫她生出一种置身其间的绝望的错觉。

　　“所以，在日复一日的互相残杀里，林迹鸯开始放任自我。他开始堕落，酗酒、吸毒、然后能够让他暂时脱离那让人崩溃的现实的事物他通通尝试过。然而他是男主，是那现实造物主偏爱的宠儿，他终日酗酒也不会成瘾，注入可以致死的毒品剂量也不会对他的身体产生分豪的伤害，就连他从数十层的高楼上一跃而下、在渺无人烟的荒漠中央割腕，平地之上也会突然出现缓冲垫将他接住，荒漠上空也会突然降落一架盘桓已久的直升机，从里面奔出一个医术高超的医生来将他从死亡边缘生拉回来......"

　　而许鸳之则选择了沉迷于声色犬马。但可笑的是，不论她从哪儿找来的男人，是沉溺美色无心权势的风流客也好，是身世单纯情窦初开的小奶狗也罢，但凡做了她的情人，到最后总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对林迹鸯下手，最后被他的手足心腹给处理掉。

　　有段时间林则光每天都能听见书房里传出一声枪响，而后眉目冷峻的保镖抬着装尸袋走出别墅。书房里面容憔悴的他的父母无声地对视，神情或癫狂或麻木。

　　后来死的人多了，她也玩累了，索性就把自己终日锁在了画室里，日复一日麻木机械地画着别墅外的风景。

　　林则光就在那种爹不疼娘不爱与父母相敬如宾来回切换的家庭氛围中长到了十八岁。

　　那一年，他看着眼前作者在电脑上敲下了另一本书的名字。

　　《星落俗》。

　　“你知道吗？”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突然说道，“作者赋予他笔下人物的情节经历，有些时候其实就源于作者本人的亲身经历。”

　　“我的父母，和我所说的故事里林迹鸯与许鸳之很相似。他们被......家族安排在了一起，从结婚到生子，每一步都是按着父母的预想执行。他们不爱对方，甚至彼此仇视。我母亲甚至真的买过杀手来刺杀我父亲，但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被那些人发现，失败了。“

　　“从小我身边的管家佣人也好，父母的好友心腹也好，除了家中长辈，所有人都认为我父母恩爱无比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都想当然地认为我有一个幸福美好的童年。”

　　“可幸福美好的童年里不会有枪声嘶吼，”他敛眉，盯着杯中自己的倒影，“我的童年里也不止父母的玫瑰和情话。”

　　她一时间心里又疑惑又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声“真是抱歉”来就再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话来。

　　比起她，他倒显得坦然很多。

　　“没事。”他对她安抚地笑了笑，“家里管事的祖父母，在前几年因病相继离世了。虽然还有其他长辈在牵制我父母，不过情况总会越来越好的。”

　　这是别人的家事，她不便评价，于是只能哂笑。

　　”啊，我的故事已经讲完了。”他对她抱歉地笑了笑，“抱歉我偏题了，让你听了些不愉快的往事，不好意思。“

　　“没关系。”她摆手，又很认真地说道，“你的故事真的，非常好。我不擅长夸人但真的，你或许可以尝试一下发表这个故事。”

　　”我？不了。“他笑着拒绝，起身，似乎是准备离开，”我并不想让更多人了解我的故事。“

　　她点头表示理解，但还是忍不住起身问道：“那光则先生，您想过吗？您故事里的那个作者，她总有一日会因为各种原因，开新坑也好、忙于生活也罢，甚至是因为伤病，她最后总是会放下那个故事的。那，那个时候，那书中人，能够解脱吗？”

　　“啊！”他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着她笑了，“这也是我本来想问您的，刚才差点就忘了。”

　　“您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