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有来信》月色三分

2、第二章 烟波浩渺的

　　三月初，纤月高挂，仅一钩白色。天气还没转暖，夜间有风吹来，夹着丝丝凉意。

　　七年没见，小姑娘早已落得亭亭玉立。他离开西城那会，夏渺还是一头齐耳短发，成天套着蓝白相间的高中校服，小孩一个。如今已是栗色微卷长发，成熟温婉了不少。

　　但五官变化却不大，巴掌大的脸蛋白里透红，一双明净清澈的眸子。

　　和以往那般咋呼相比，多了女生的清雅秀丽，愈发地楚楚动人了。

　　确实是女大十八变。

　　男人抬手将西装外套脱下，披在夏渺身上，动作行云流水，容不得人拒绝。
　　尔后微微无奈道，“夏渺渺，你这气生得可真够久的。”

　　夏渺料想自己进娱乐圈之后，大概率会和他再见面，但没想到是这么突然以及诡异的场景。

　　二三百米外灯火辉煌笙歌鼎沸的宴会厅与阴暗幽静的花圃形成鲜明对比，风声沙沙作响，吹拂起她的长发，肩上的外套混杂着淡淡的烟酒味。

　　夏渺扭过头不看他，唤出了那声多年未提及的称呼，“星宿哥，我没生气。”
　　周星宿故作严肃地翻起旧帐，“我给你发得信息从没见你回过。”
　　“高三手机被我妈收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夏渺辩解。

　　“读大学之后呢？小丫头去那么远的地方，连声招呼都不和哥哥打。”
　　“出国我就不怎么用微信了，”许是没想到他竟这么较真，夏渺嗡声说道，“而且你那时候在南城，哪顾得上我。”
　　都只顾着谈情说爱，流连温柔乡了。

　　“小没良心，枉费哥哥偷偷带你去看演唱会。”
　　夏渺微怒，涨红了脸，“才没有。”
　　“好好好，你没有。”察觉到小姑娘大了，经不起玩笑。

　　周星宿俯下身凑近，将手放在夏渺的头发上，两人平视，“是哥哥不对，当时不该跟你不告而别的，嗯？”
　　夏渺直着眼睛看周星宿，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哥哥，我早就不记得这件事了。”

　　“行吧，”周星宿收回手，真挺没良心的。

　　他漫不经心地坐在靠椅上，玩味道，“那和哥哥说说，怎么进娱乐圈了？”

　　和夏时的口吻如出一辙，还把她当小孩看。夏渺撇嘴不太想解释，顺势坐下，和他打着太极，“就是有些原因。”
　　周星宿碰了壁，“现在和你这小姑娘说话还挺费劲。”

　　两人没再说话，声色不动的坐着。夏渺在心里衡量了一会，想着是不是自己语气不太好，要不要说点什么补救？毕竟以前确实在他的帮助下，逃过不少骂。

　　纠结时，手机响了，林娅发来信息，说聚会要结束了，可以提前回去。夏渺如获大释，盘算着打个招呼就离开，她屏息扭头撇他。

　　周星宿神色寡淡地倚在靠椅上，幽暗深邃的眼眸眺向前方，黑漆漆一片，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右手拨动着打火机的齿轮，一下一下，在静谧的黑夜中显得格外沉重和渗人。

　　夏时几个要好的朋友中，夏渺最忌惮的就是周星宿，他从来不是什么善茬。

　　高中时亲眼见他把挑衅自己的人打得半死不活，她就知道周星宿表面上看起来吊儿郎当，开玩笑时没个正形，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但脸变得既快又凶狠。

　　“星宿哥，”夏渺叫他，赫然对上了一双勾人的桃花眼，随后故作镇定地移开视线。
　　“嗯？”周星宿慵懒地回了一声，略微上扬的声调和双眸一样勾人。

　　“我要回去了。”
　　“送你？”他准备起身。
　　“不了不了，”夏渺连连摆手，“经纪人开车载我来的，她在等我了。”

　　半起身的周星宿又坐了下来，语气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那行，路上小心。”
　　“好的，”夏渺准备脱下外套还给他，周星宿察觉到小姑娘的动作，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几秒后立即放开。
　　“不用，夜里冷，你穿着吧。哥哥衣服多，不差这一件。”

　　又逗她，夏渺面部有些发烫，心怦怦跳，“好，有机会我再还给你。”她站起来，朝他摇摇手，“星宿哥，我先走了。”

　　三月夜晚依旧湿冷，夏渺上车后吹了会空调，才感觉凝结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她身上的西装外套，林娅认识，宴会上短暂出现过的周氏集团负责人，身着的就是这件，她装作不在意地试探，
　　“渺渺，你认识周总？”

　　夏渺怕麻烦，没和外人说过自己家里的情况，所以林娅也以为她只是个家里稍微有点资产的小姑娘。
　　想不明白她常年在外读书，干净的如同一张白纸，哪里能和周氏集团的总裁扯上关系。

　　“读书的时候，周氏来学校做宣讲，我给他们团队当过翻译。”夏渺随便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这样啊，”林娅点点头，不知道是可惜还是庆幸，“周总家大业大，本来想着你们要是熟人，以后也能帮你一把。”

　　夏渺笑了，“林姐你想到哪去了，人家什么样没见过，帮我做什么？”
　　“我也就随口一提，”林娅将暖手宝递给她，继续说，“不过两年前周总回到西城，掌握本家大权之后，低调了不少，没见过带谁出来。”

　　意思是，在这之前，带过很多。
　　夏渺接过暖手宝，小小的一颗握在掌心，竟有些烫手。
　　“是吗？”她好奇地问。

　　“反正确实是没人见过了。在南城的时候，他不是砸钱捧红过一小明星吗？那小明星后来结婚了，周总还送了份厚礼呢。圈里人说他养大的鸟跟别人飞了，寒了心。我倒是觉得这些富家公子哪来的什么真心，玩不玩，全凭自己喜好。”林娅自顾自说着。

　　“对了，你常年在国外，应该不认识那小明星。叫沈什么来着，结婚后也不演戏，我都忘记名字了。”林娅掏出手机，打算搜一搜照片。

　　“沈予涵。”夏渺淡淡地出声，她看向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晶莹的水花掉落在车窗上，不一会就模糊了视线。

　　“对，”林娅惊奇，“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在Rella杂志实习，她来柏林拍封面的时候见过一次。”

　　“这样啊。”林娅点点头，也没在意。随后便和夏渺科普了一些娱乐圈的常识，还有拍戏要注意的细节，最后拍拍她的肩膀，“下周一进组，你别太有压力，这几天把剧本好好看看。”

　　回去的后半程，夏渺在车内睡得迷迷糊糊，想着今晚和那人重逢的场景，思绪来回转换，一下跳到很多年前，两人初次见面的时候。

　　夏渺出生时，母亲顺产大出血，母女俩都在鬼门关踏了一趟。
　　许是因为来到世界的过程不易，再加上又是个女孩，她从小就比哥哥博得了全家更多的孜孜情谊。

　　夏时长她八岁，在夏渺的记忆里，哥哥不是在参加竞赛，就是在去兴趣班的路上。

　　她小学五年级，夏时就申请上了耶鲁商学院，刚刚成年，便远赴大洋彼岸攻读学士和硕士学位。

　　夏渺倒是挺不着边际的，成绩勉强混个中上游，爱玩爱看小说，唯一的优点就是嘴甜，能把爸妈哄开心，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去了。

　　她刚入高一那年，夏时完成学业回国，开始进自家公司熟悉业务，兄妹俩虽然感情不错，但对彼此的社交圈一无所知。

　　用夏时的话说“我可没兴趣知道一群小屁孩的喜好”，而夏渺也瞧不惯他们花花公子的商人作派。

　　如果不是那天夏时忘记拿一份文件，要夏渺快马加鞭送过来，她和周星宿应该永远不会碰见。

　　夏渺刚放学回家，还没来得及吃晚饭，自然不乐意替夏时跑腿，但听说有一笔可观的小费，也就且忍气吞声了。

　　他给她发的地址是一处隐秘的私人会所，因为催得急，夏渺没时间换衣服，穿着校服就打车赶了过去。
　　若不是夏时提前打了招呼，想必门口的服务员多半以“未成年人不准入内”将她拒在门外。

　　按着夏时发到手机上的包厢号，夏渺一个一个找了过去，发现目标门牌之后，她没有多想便转动把手，推门而入。

　　和夏渺预想的不同，包厢里灯光昏暗，氛围诡谲，夏时不在里面。

　　幽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他低头玩弄着手中的酒杯，杯中的液体晶莹剔透，成了包厢里唯一的微光。

　　夏渺呼吸困难地站在门口，脚底像被胶水粘住了无法动弹，大气都不敢喘，因为她看见男人的脚边还跪着另一个人。

　　那人垂头弓身、四肢颤抖，几株血丝从嘴角滴落在地，明显遭受过严重的击打，“宿哥，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被唤“宿哥”的男人抬头，看向闯进来的不速之客。目光交织时，夏渺看清了男人的长相，高挺的鼻梁，深邃的桃花眼，眼神凛冽桀骜，贴着头皮的短发透露出盛气凌人感。

　　蓦地，男人勾起唇角，弧度好看，但是琢磨不透情绪。
　　夏渺站在原地，吞咽困难，短短几秒像过了几个世纪。

　　霎那间，身后一双手捂住她的眼睛，夏时熟悉的声音响起。
　　“周星宿，你他妈有什么毛病？赶紧把人弄出去，别吓着这小孩。”
　　“知道了。”什么也看不见的夏渺听见对方懒懒地回应，
　　“愣着干什么？还不滚。”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过后，夏时才将手放下，重新见到光明的夏渺劫后余生地呼了口气。此时包厢的灯被打开，灯火通明，地板上的血迹也已消失不见，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夏渺跟着夏时一同坐在包厢的一侧，她将装在书包里的文件拿出来递给他，然后凑过去低声说，“给你送东西还要目睹这么血腥的场景，这得是额外的价格。”
　　夏时接过文件敲了一下妹妹的头，“想得挺美。”

　　碍着有外人在场，夏渺忍气吞声没和他斗嘴。
　　包厢里坐了四个人，除了夏渺，夏时和周星宿，还有另一个人，刚刚和夏时一起进来的，叫江岳，看样子他们几个认识了很久。

　　江岳一直好奇地打量着夏渺，饶有兴致地问，
　　“夏时，这是你妹妹呀？”

　　夏时把刚上桌的一道菜转到夏渺跟前：“这是我祖宗。”
　　夏渺不客气地动了筷子，上了一天的课，又被差使过来送东西，着实饿了。

　　江岳拿起手边的酒杯，站起来开始自报家门，“妹妹，我叫江岳，”接着又指了指一旁的男人，“他叫周星宿，我们都是你哥的朋友。刚才实在不好意思吓着你了，我们给你道个歉啊。”
　　说罢，一饮而毕。

　　挺会来事，这下轮到夏渺不好意思了，她放下筷子摆摆手。
　　“没事没事，我什么都没看见。”

　　一直沉默的男人突然轻嗤出声。
　　“小朋友，你好啊。”周星宿双臂交叉支在桌子上，掀着眼皮看她，显得轻佻。

　　“哥哥吓着你了？”声音缱绻勾人，与此前阴郁黑暗的模样好似两个人。夏渺没忍住与他对视了一秒，然后有些不自在地转移视线。

　　“没有，哥哥，我胆子很大的。”
　　听完回答，周星宿笑出了声，挺有意思的小姑娘。

　　夏时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确实胆子大，敢大半夜翻墙去网吧，这事我都做不出来。”
　　“夏时，那都是我初中的事你怎么还拿出来说，我现在长大了。”
　　“是吗。”夏时懒得搭理她，“那你现在几年级了？”
　　“高一。”夏渺理直气壮扬了扬脖子。
　　“呵。”夏时冷哼一声。

　　江岳在一旁看着两兄妹斗嘴，心里别提多羡慕了，恨不得回家让爹妈再生个可爱的妹妹，
　　“唉，有妹妹真好。”江岳一时之间惆怅出声。“夏时，咱妹妹叫什么呀？”
　　夏时扫了江岳一眼，“咱妹妹？”

　　“对啊，我们是兄弟，你妹妹就是我和老周的妹妹，对吧妹妹，”江岳自来熟地套着近乎，“妹妹，以后你就有三个哥哥了，遇到事哥罩着你。”他拍拍胸脯保证。

　　夏时懒得理他，夏渺第一次接触自家哥哥的朋友，觉得新奇又好玩笑，主动回应，“我叫夏渺。”
　　“渺渺妹妹好。”江岳站起来敬了个礼，还挺滑稽。

　　“一个秒，一个时，你们这名字真有意思。”周星宿话不多，一直都是江岳在不停地找话题，但这会他仿佛对她的名字挺感兴趣。

　　“不是的哥哥，”夏渺笑，眼睛弯起来像月牙，认真地解释，“不是秒针的秒，是烟波浩渺的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