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桃罐头》逆见风月

9、第九章

　　“陈医生，还不下班？”助理换下白大褂，来办公室取雨伞。她男朋友算着下班时间来接她。
　　看她补了妆，在雨天红光满面，我确信自己的推测不会有过分偏差。
　　“哎？陈医生！”她扫到了我没有关闭的电脑屏幕，我只觉得语调阴阳怪气，“您可真尽责。”
　　搜索栏还保留着宋体的“李野”二字。我被扒了个精光，她连最后一丝底裤也不留给我。明天我该如何来上班？我已完全理解李野预谋一场自杀的心。
　　“陈医生，她不是早就出院了吗？”
　　五雷轰顶，我好像抓到了世界末日最后一张船票！
　　“李野？住过院？”可能刚才是烟抽凶了，这会嗓子干的很，好像被什么哽住，出声困难。“我什么时候给她开过住院？”
　　助理不敢相信的看我，她看我的病人也没有用过这样的神情。
　　“不是咱们科的啊！陈医生，你说的是那个挺漂亮的小姑娘？”
　　“是！”一定是她，我不相信还会有另一个女孩，还会摊上“李野”这个泯灭人性的名字。
　　“哦，是刘医生他们科的，已经出院很久了。她也在咱们科看过病？”
　　刘医生？我一定是精神出了问题。还是时间过去太久，职位变动，我却一无所知？刘医生其实早已从HIV科调离？
　　她是世上最心善的助理，也是世上最狠毒的助理。她偏要让我知道，我最不想知道的，又最想知道的真相。
　　“哎，小姑娘不懂事，听说小时候为了买罐头，就去卖血。出院的时候情况已经很不好了，家人也没来看过，刘医生怕人没在医院，早早就给办了出院。”
　　她微微仰头，那是自认为精明的神情。她一定以为，我也和那些女护士一样，会乐忠于这些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八卦消息。
　　卡在心头的问题，最终我没有问出口。“她只是卖血吗？”明知道答案，我不是助理，李野永远是我初见，大黑伞下的李野。
　　预谋的自杀？
　　我不理解，大罗神仙究竟每天都在忙些什么？他们真的什么也看不见吗？他们真的没有罪恶感，不会愧疚吗？他们日日吃着我们供奉的香火，不会像凡人一样胃痛？
　　也对，他们吃的不是五谷。老板也没给我加班费，一样的道理。
　　李野，她在告诉我是自杀时，在想的是什么呢？和元宝小时候，告诉我她讨厌妈妈，是一样的道理吗？
　　我像瘟神，扫把星，冲回家，所及之处噼里啪啦的下雹子，一片狼藉，掷地有声，不顾一切的摧毁原状，我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快感，我渴望此刻成为患者，可以自行选择直面或者逃离。
　　原罪真的有独特的魅力，我终于知道我在李野身上疯狂汲取之物，正是原罪让人疯狂着迷的内核。元宝在学校，断了我的后顾之忧，我持续上瘾，用大脑在心脏癫狂的刺下罪过二字。
　　而到此刻，我连李野的骨灰在哪里也不知道。如果不是二十一世纪，我或许还能碰碰运气，去血腥糜离的乱葬岗赌一把。可是现在，我除了怨恨刘医生的自私，什么也做不了。我连找刘医生理论的资格也没有，活不久又治不好的病人不能留在医院，这是不用说大家也心知肚明的潜规则。除了我，谁会知道，李野连一个收尸的家人也没有？
　　我连去看看她的骨灰也做不到，终究，过客从来也不是她，我才是那个真正的过客。
　　一百多平的大房子，前年才换的越野，越来越漂亮，刚考上大学的元宝，存着元宝嫁妆的银行卡。可我好像什么都没有。我不是找不到李野了，我是把自己弄丢了。
　　拨通电话，我等待着元宝接听，从缝隙递给我一只手。
　　“喂，爸爸？”
　　“没什么事，就问问你好不好。”我平静。心虚。
　　“我挺好的啊！刚吃完晚饭，这会准备去校园散散步。”她多容易开心，至少我看见她的时候，都是让我欣慰的笑脸。
　　“...好，那你记得早点休息，不要太累，注意身体。”
　　电话挂断，我好像得到了解救，又好像没有。我还需要一些新的光亮。
　　没头没尾的走进了元宝的房间，无意识，我看见了窗台上整齐排列的玻璃罐头瓶，在顶灯下反射出波粼的光。
　　上面还有李野画的生涩的娃娃头图案，一年一个，我还记得。
　　我不由自主，一个个数过去。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