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桃罐头》逆见风月

6、第六章

　　我只觉得原先吵闹的城市，生息全无，空的闹鬼。
　　李野坐在副驾驶，摇下车窗。
　　元宝偷偷背着我，打通了病历上的电话号码，叫李野到家里做客。她还安排任务，让我将李野送回家。
　　“抑郁症吗？”努力无所谓的笑容尴尬的冷在嘴角。
　　总该说些什么缓解尴尬。这么长时间没见，她头发剪短了些，梳着低马尾放在脑后。好像比之前更瘦了。
　　夜色朦胧，耳边是李野歌单中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我不知如何解释自己上一次的无所回应。不过似乎，她也并不需要我的回应。
　　我没想到，她竟然笑了。笑里是默契还是多情，我已无法分辨。我此时唯独能确信，那把黑伞的主人，和我臆想的并无差距，她是能拯救一个孤独灵魂的存在。
　　“陈医生，不太好笑。”她说着不好笑，却用不知疲倦的笑靥，将都市的夜晚融化成了一片透明。
　　“谢谢你陪元宝。”我说，“我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她望向窗外，朱绿蓝紫，霓虹灯火惶惶，夜风扬起她身上鸦片般的香水味，错落昏暗。
　　“那就给钱吧？”
　　“多少钱？”我问。
　　她又笑，转头看我，明晃晃在我眼前。
　　“一杯咖啡的价钱。”
　　软糯轻柔的声音，往人的宿命里钻。我一直是医生和父亲，我已经忘记了多久，自己也是一个男人？
　　“为什么叫李野？”我问，“这个名字很有意思。”
　　奔宵慢行，我在思索哪里会有一家适时的咖啡馆。
　　“百家姓你知道吗？‘赵钱孙李’，我妈只记得第一句，我只配排在最后的，所以姓李。又是野种，就叫李野了。”
　　鸣笛声响起，路灯“啪”的一声，骤亮后又熄灭。车里镀上一层灰蒙蒙的黯淡。
　　我是多么的愚蠢，才会让自己的舌头如此放肆？我早该想到的，她的外婆基本没有管过她，也从不曾见过她的父母。
　　“陈宇。”她竟知道我的名字？我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回到了被直呼大名的年纪。“我在预谋一场自杀。”
　　那绝不是一个真心想寻死的人该有的表情，她眼里满是烂漫，是元宝告诉我如果不吃冰激凌蛋糕就会生病的表情，我再熟悉不过。
　　像一杯热泡了的冷茶。她有太多我看不完的样子。
　　“为什么？”
　　她说，“陈宇，上学的时候，有一次老师问谁能讲出欧几里得。”
　　“你答出来了？”
　　她点头，“我答出来了。”
　　“公元前330年到公元前275年，是古希腊数学家，被称为‘几何之父’。他最著名的著作是《几何原本》，被广泛的认为是历史上最成功的教科书。”她问我，“对吗？”
　　“对。”我没有深入了解，可她说的这些没有错。“老师表扬你了吗？”
　　她粲然，给了我一个无法忘却的回眸。
　　“当然没有。她让我坐下了。也依旧没有同学和我说话。”
　　“为什么？”我明知故问，我想没有老师会喜欢提前知道答案的学生，尤其是拓展问题。更何况女老师？
　　可她给了我意料之外的答案。
　　“大概是不怎么在学校里吧。”
　　李野下车了，她将咖啡留到了下一次，也好。电话号码被我重新记录在了手机联系列表，我想还会有很多的时间。
　　元宝光着脚来为我开门，和小学一摸一样，仍旧喜欢小公主的睡衣。一切都没有改变，让我恍惚。
　　她从未因为我做父亲的失职而责怪过我，接连不悦，竟都是因为李野。最起码，在她面前，应该对李野再热情一些，元宝是这样认为的。
　　她不理解，明明小的时候，我还答应过她们俩，等她们考上大学那一天，我不管多忙都一定会在校门口等她们，在她们出来后，第一个送上祝福。
　　可我属实将这十几年前的戏言忘得一干二净。我不过是在那一天，看着和乐融融的画面，借机给自己打气。用她们的未来的美好，来给自己信心。现在想来，竟是如此的可耻。
　　“爸，给你。”元宝消了火，将桌上的黄桃罐头与我分享。已经不是从前的牌子，也不是玻璃瓶的包装。说实话，我从来没吃过这个东西。以前嫌贵，后来觉得没意思。
　　元宝也不怎么吃，她倒是不喜欢吃零食。那么别无可能，只会是刚刚李野带来的。
　　在尝到第一口黄桃罐头时，我终于意识到了，从前四十八年，是怎样的贫瘠、干瘪、枯燥、乏味。我第一次看见，醉红的未来，狂流席卷，心脏肿胀，竟是因为一瓶没有酒精的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