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丰盛》南慕北北

10、第 10 章

　　项北北耷拉着脑袋，灰溜溜地闪回到自己的工位。
　　扔一块曲奇入口，她狠狠地嚼，忍不住忿忿地腹诽：刚刚还春天般温暖，一转眼又像秋风扫落叶般无情，这资本家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唐以微瞥一眼她的背影，唇角不自觉滑过一丝无奈浅笑，她若看不出她肚子里的那点小九九，就枉费她在审计圈混了那么久。
　　作为项目三部的经理，唐以微自知是个严苛的上司。
　　只是，审计业本就是个严苛的行当，竞争激烈就不用说了，一家上市公司一年动辄七位数的审计费，外人看似探囊取物毫不费尽，背后付出的艰辛劳累，所承担的巨大责任，承受的各方压力，外行人又岂会知道？
　　她若不严格要求他们，注定只能被这个行业淘汰，正所谓大浪淘沙。
　　唐以微就职的丰盛会计师事务所，是知名的大事务所，在融资圈内知名度非常高，证券业绩尤为骄人。
　　放眼整间丰盛，还从来没哪个员工的职业生涯像唐以微这样一帆风顺，变态的CPA六门科目一次全过，进事务所当月接手审计项目，三年当上部门经理，五年成为合伙人。
　　她是同事眼中的人生赢家，父母的骄傲，亲朋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但这只是她风光的A面。
　　而她不为人知的B面则是：经常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加班到深夜是常态；因为审计上的客观公正，被客户骂到狗血淋头；最高纪录曾经连续半年，没休息过一天；出差像吃饭一样频繁；每年的航班里程数，连空姐都咂舌。
　　这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外人永远只看得到光鲜亮丽的表象，辛勤努力的过程往往被忽略不计。
　　遥想当年，她也是从底稿小白起家。对一个新手来说，做底稿不仅难，还有很多琐碎工作，比如分析账龄、复核折旧、复核利息、简单加计、抽查凭证等等。
　　她当初的第一个项目，光是把底稿做完，就要了她半条小命。
　　项北北会拖到现在交不出底稿，她其实很理解。但没经验不是交不出底稿的理由，碰到困难为什么不跟同事请教？项目组的成员都是从小白起家，谁也不会笑话她，必定还会毫无保留地传授宝贵经验。
　　毕竟做项目，团队合作至关重要，大家都想速战速决，谁也不希望有人拖后腿。
　　唐以微很是不解，项北北这丫头，平时看着挺伶牙俐齿，怎么一到项目现场就变成了闷葫芦，什么困难都自己死扛着。这个性太要强，有时真不是什么好事。
　　这么想着，唐以微给项北北的组长临夏发了条微信：时间不够了，你去帮一下项北北，快点把底稿弄出来，有搞不定的问题随时找我，最晚明天必须交给我。
　　临夏秒回：好的。
　　临夏入行已有三年，搞定底稿不成问题。
　　唐以微刚把手机放下，屏幕又亮起，来电显示的名字是：顾巧儿。
　　顾巧儿是唐以微的J大校友，比她低几届，审计专业，一毕业就被丰盛招了进来。
　　既是学妹，在能力范围，唐以微总会多关照一点。本来她还打算纳入自己麾下，只可惜当时审计二部刚好有几个员工跳槽，人手一时紧缺，最后被二部捷足先登抢了去。
　　考虑到她第一次驻外审计，唐以微正琢磨要不要打电话关心一下，她倒先一步打过来了。
　　怕叨扰同事，唐以微压低了声音：“巧儿，项目还顺利吗？”
　　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电话那端的顾巧儿竟嘤嘤哭了起来，“学姐，怎么办？我……我不知道该怎么盘点了。”
　　说到盘点，这是审计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道程序，所涉及的面很广：库存现金盘点、应收票据盘点、存货盘点、原材料盘点……
　　通过盘点，能更真实直观地了解被审计的企业，了解企业经营的真实性，并发现隐藏其中的风险。
　　以唐以微多年的经验，这个盘点在这个审计环节中，难度系数并不高，全程有企业方的员工负责盘点，项目组的人员只需在旁边监盘，基本不需要动手。顾巧儿何至于急成这样？
　　“巧儿，你先别哭，你今天盘点什么？”
　　顾巧儿抽噎着答：“猪。”
　　唐以微没听清，“什么？”
　　“猪，就是养猪场的那个猪。”
　　这次唐以微听清楚了。
　　联想到猪的蠢萌模样，有那么一瞬间，她很不厚道地想笑，但她忍住了。
　　她能忍，同事们可不能忍，经她一转述，一个个都乐不可支。
　　唐以微告诉他们的本意是想发挥一下集体力量，人多点子多，毕竟盘点猪这种生物资产，在她的职业生涯里，也是第一次碰到，一时有些束手无策。
　　在座的大都是老审计，盘点过的物资，已经够丰富够奇葩了，但盘点活猪却都是第一次碰到。
　　奥迪特们的脑洞就是大，有人提议：“我看可以这样操作，点过数的猪尾巴打个结，这样就不会点重复了。”
　　她这边刚说完，立刻有同事提出反对意见：“姐姐，三十个猪圈，一个猪圈里起码有上百头猪，一头头打结，这工作量太大，而且猪它会乖乖让你打结，还不到处乱窜。”
　　又有同事提议：“给猪来个大合影，然后在照片上点数。”
　　唐以微没做声，但在心里给与了肯定。方法虽然迂回了些，但不失为一个不错的解决方案。
　　紧接着，又有同事出了个跟尾巴打结一样的馊主意，“要不给猪尾巴上绑个红丝带，这样比尾巴打结要容易操作一些。”
　　“哇塞，满猪圈飘扬着红丝带，那场面一定壮观。”
　　同事们齐齐大笑。
　　有同事对顾巧儿深表同情，“第一次盘点就盘大肥猪，她这运气，不是一般的差。”
　　另一位同事说：“我以前也盘过猪，但都是食品加工厂已经杀好的半片猪，就是要裹着厚厚的军大衣，到冷库里去盘，一片片就吊在那。冷是冷了点，但好歹是不会动的死猪，盘起来也不费劲，哪像顾巧儿盘的那些活猪，它们根本不会老老实实让你盘。”
　　“我都不敢想象那万猪奔腾、猪粪满天飞的场景。如果让我去盘，我肯定会被熏死过去，就算能顺利盘完，身上肯定要臭好几天，想想就恶心。”
　　同事们又笑作一团。
　　大家越说越兴奋，一个个像打了兴奋剂一样，手上一边干着活，一边如数家珍地回忆自己盘过的奇葩物资。
　　“我前年去西金公司审计，盘过金库里的金条。在我们国家，黄金矿脉的产权属于武警系统，所以盘点时，旁边站着的都是全副武装，扛着冲锋枪的武警战士，我当时紧张得要命。”
　　“去年我去审计一家珠宝公司，就盘那个钻戒和裸钻，那么多亮闪闪的大钻石，差点闪瞎我的24K钛合金狗眼。”临夏属狗，颇有直男属性，自黑起来不遗余力。
　　“这算什么，我上次审计的生物医药公司，盘完疫苗就盘病毒，艾滋病病毒，狂犬病毒，埃博拉病毒，就那么一小管一小管的，盘的我头皮发麻。”
　　疫苗！
　　唐以微灵感迸发，立刻抓过电话，打给顾巧儿。
　　“巧儿，有一个办法，你可以试试。你先去查一下，最近他们公司是什么时候给猪打的疫苗？正常情况下，应该每头猪都会打到疫苗，然后你再查一下，打过疫苗后，出栏了多少头猪，疫苗数减掉出栏数，应该就是现有的库存数。”
　　正蹲在猪圈门口，愁云惨淡的顾巧儿，高兴地一下蹦了起来，这么好的办法，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刚才她跟项目组陈经理商量了一下，他给出的建议是，爬到猪圈制高点给猪照个大合影，然后从照片上点数。可她已经围着猪圈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制高点。
　　后来她爬到了栏杆上，因为重心不稳，摇摇晃晃地拍了两张。效果不尽如人意也就罢了，因为忘关闪光灯，受惊的大猪不小心踩死了一头小猪。
　　顺农公司的工作人员并没指责什么，只是苦笑着打趣：“这还没开始盘呢，就盘亏了一头。”
　　另一位则说：“你们晚上有烤乳猪吃了。”
　　后来他们好言相劝，说要不就别盘了，库存数他们那有现成的可提供，何苦再那么瞎折腾。
　　顾巧儿看过他们提供的那个存货盘点表，除了年份不同，无论是哺乳猪的成活率、种猪死亡率都和前年的存货盘点报告如出一辙。
　　难道职业生涯第一次盘点就“放飞机”？
　　放飞机是审计业的黑话，指未执行某些必须执行的审计程序，就直接编造了无差异的审计结果。最近某知名大所的一位S2就因为教下属放飞机，被事务所直接开除了。
　　有前车之鉴，借她一百个胆，顾巧儿也不敢。况且，她也不甘心就这么轻易放弃，骨子里还有一点不服输的劲儿。
　　唐以微的这个电话简直救了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