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男通讯录》奚木亘

6、第 6 章

　　家里平白多了个人，让我不适应了一段时间。我妈前段时间参加了个葬礼，哭得泪眼婆娑，然后带回来一个男生。当天晚上开了个家庭会议，要我和我爸把那个男生当自家人看待。
　　男生是我妈闺蜜的儿子。阿姨和叔叔一起出的车祸，家里亲戚没人想带一个早就记了事的累赘。我妈仗义，葬礼当场和那些人撕破脸，把人给带了回来。我妈越讲越眼越红，咬着牙，说这里以后就是他唯一的家。
　　不就多张嘴，不是事儿。除了一开始出房间和他迎头撞上，有些不适应以外，都还好。
　　他比我小一年级，成绩很好，但是有点闷。我妈要我带着他多活动活动，硬是把我推进他屋子。他正写作业，抬起头，和我对视半天，我俩都没蹦出一个字。
　　我觉得有些尴尬，于是走过去，装模作样地看着他的作业，想着能不能辅导两下，结果入眼的数字我完全看不懂，只能笑了两声：我妈说你成绩不错啊。
　　他点点头，没作声。我坐到他床上，想找几个话题，但都是刚开了头，就没了下文，他就没应过几声，都是我在自说自话。我有些气馁，忍不住问了句：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他终于有了点反应，看上去有些诧异，随即摇摇头：没，我没讨厌你。
　　我说：不喜欢不等于讨厌。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不太想理我？
　　他似乎想了一会，才摇头：没有，我觉得你挺有意思。
　　这倒是真没从你身上看出来…我忍不住撇撇嘴。

　　我妈很关心他，变着法做他喜欢的菜，自己一筷子不动，满脸怜爱，要他放心大胆地把任何需求提出来。我边扒饭边扯皮：妈，他想要游戏机，说觉得太闷了。
　　我妈瞪了我一眼：是你想要吧，别扯人家身上。
　　我笑嘻嘻地没搭腔。我也没想要，活跃一下气氛而已，没想到他接了话：阿姨，是我想要，我还有一点压岁钱，可以请你帮我买一个吗？
　　他话一出，整个饭桌都静了。我和我爸目瞪口呆，我妈愣了一下，马上道：哪能要你钱呢！我明天就去给你买啊。
　　饭刚吃完，我就迫不及待地钻进他房间，我兴奋道：哎！你也喜欢打游戏吗？我昨天明明有问你，看你都没反应啊。
　　他坐进书桌，淡淡道：我不喜欢，是你想要。
　　我不可思议，摇头叹道：仗义啊！
　　我妈说到做到，第二天买了一整套ps4摆在客厅。我特激动，摸着手柄爱不释手。我妈拍开我的手，说我没出息，是沾了人家的光。
　　我嘿嘿笑，拿胳膊肘捅捅他道：什么沾光，我们不一家人呢吗，你说对吧。
　　他就站我旁边，象征性地摸了摸手柄，道：对。

　　家里那么大套游戏机，不玩可能吗？我妈还为此特地立了条家规，说成绩提高十名，玩游戏机的时间多一个小时。
　　晴天霹雳。我哀嚎着不肯放下手柄，他在我旁边思考了一会，问：阿姨，那我是不是不能玩？
　　我妈还没讲话，我有气无力道：干嘛不能玩？你成绩不是挺好的。
　　他表情为难：可我没得提了，我是我们年段第一。
　　我都呆了，我妈也愣了一下，抬手就抽我：你还有脸嚎？！能不能跟弟弟好好学学？！
　　我赶紧拉上他就冲回房间，把我妈的声音关在门外，深呼吸了两口气，看着他，忍不住抱怨了两嘴：你干嘛在我妈面前说成绩，多刺激我啊。
　　他表情认真，答非所问：哥，你可以问我。
　　我卡了一下，没理解：啊？
　　他重复了一遍：你可以问我，我借过高二课本。
　　我呆呆地看了他半天，忍不住骂了句：神经病。
　　骂是骂了，但问也得问。他是真好使，整一活的小猿搜题。我都快懒到把题作业直接丢给他了，赖皮了两回，他不帮我了。
　　我双手合十装可怜：你帮帮哥，没下回了。
　　他把我的作业推开：不行。
　　我厚着脸皮把作业又推回他面前：最后一回嘛。
　　他抬起头，蹙着眉，语气很重：你这样不对，我不能惯着你。
　　我本来就底气不足，被年纪比我小的人这么一唬，面子挂不住，作业一抽：不帮就不帮，我回去搜题去！
　　他拉住我胳膊，瞪着我，不让我走。我俩互相瞪眼半天，他放低声音：我教你，比搜题有用。
　　有台阶不下是弱智。我赶紧拉了把凳子坐下，嬉皮笑脸地点点本子。

　　他真不是自夸，他给我写的步骤比搜题详细多了，红红蓝蓝地给我标注了知识点和公式。一段时间下来，成绩真上去了不少。我妈一高兴，大发慈悲，给了我点零花，要我带他出去放松放松。
　　手里有钱，走路就容易像个大爷。我嚣张地揽住他的肩：想去哪？哥带你去！
　　他和我差不多高，我嫌他，硬是把他肩膀往下压了压，他走路有些磕绊，但没挣开我：随便，你想去哪就去哪。
　　这可为难我了，我平常出来都是和同学，该玩的都玩过了，一时没有什么点子。我想了想，问：要不然带你去我学校看看？
　　学校里只剩高三，蛮冷清。我带着他悠哉悠哉地逛学校，给他介绍。我们学校挺大，毕竟也有百年历史了，他左右看了看，看上去挺喜欢。我想了想，问：要不你高二转来我们这？以后一起上学，也不会太闷是吧。
　　他动了一下，看向我：可以吗？
　　我拍了拍他的肩：这有什么不行，别这么见外。

　　他回家就和我妈提了转学，等到来年夏天，他真就和我进了同一所高中。上了高三，我忙了不少，虽然我并不乐意学习，但耐不住学校强制要求，我高二的暑假就被牺牲了。
　　本来应该在家休息的日子啊。我热得暴躁，盯着窗外发呆。突然有人挡住我视线，递给我一瓶饮料。我被吓了一跳，视线顺着饮料上移，看见他被晒得有层薄汗的脸。
　　我赶紧跳起来，跑到外面：你来干嘛？闲着没事不在家写作业出来晒太阳？
　　他晃晃手里的饮料：没，我觉得很热，想给你买点凉的解暑。
　　八月的太阳热的人想死，我真觉得他脑子坏了：下次不用给我送，我要是想要我自己会去买，瞧你自己一头汗，以后别出来了。
　　我说着，趴在窗口伸手向同桌要纸，同桌递给我一包的同时看了眼他，问：这谁？你弟？
　　我应付了两声，抽了两张塞给他，接过他手里的饮料：好了好了，你下次别出来了，天太热了，快回去吧，我马上要上课了。
　　他攥着纸，眼神闪烁：哥，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预备铃响了，眼看着老师从楼梯口走过来，我着急进教室：没，没跟你客气，就是嫌热，我心疼你好吧！快回去吧，我老师来了，我进去了。

　　正式开学有场考试，学校传统，每个年段都有。我向来不关注这些，同桌八卦，跟我唠嗑：高二这次段一甩第二名五十来分哎，不过那名字我没见过，也不知道是谁。
　　我心里一动，问了名字，就忍不住得瑟：我弟。
　　同桌想了想：就补课那会被你凶回去的那个男生？
　　我大义凛然道：什么凶回去，我那是嫌热不想让他被晒着，我多好一哥哥啊。
　　同桌冲窗外努努嘴：是，对，好哥哥，看看你站在窗外的弟弟吧。
　　我一回头，差点没被吓死。我走出去，下意识数落他：你怎么又来了，这么热的天。
　　他抿抿嘴：哥，我就在楼下。
　　他一年来长高了不少，一抿嘴看起来却还是委屈，我呆了一下，支吾道：噢，对，我差点给忘了。好吧，那你又给我带什么了？
　　我看向他空荡荡的手，表达疑惑。他摊开手：什么都没带，我就不能上来了吗？我又不是工具人。
　　同桌显然在偷听，他笑出了声，我冲他比了个手刀，威胁他闭嘴。然后我转向他：那你上来不能就为了看看我吧？吃饱了撑的啊。
　　他笑了笑：对。我下去了，哥你好好上课，不会的记下来，问我。
　　这话说的…我很菜吗。我站外边愣了半天，被班主任踢回了教室。

　　我妈特高兴他很快就适应了新学校，在饭桌上说着说着就想抹眼泪，我爸赶紧给她递纸，我妈擦着眼睛，问他有没有什么愿望。
　　我妈说着还瞪了我一眼，示意我不许插嘴，我缩了缩脖子，乖乖闭嘴。他似乎是想了很久，才开口道：阿姨，我想跟你们一起拍张照，当全家福，可以吗？
　　我妈一愣，眼泪流的更凶了，连声应好。周末就拎着我们仨出去影楼拍照。我嫌我妈事多，在家不能拍吗？
　　我妈斜了我一眼：懂个屁，死直男。

　　相片装框，我妈要我找个地方摆，我在房间里上下左右看了看，都不知道有什么合适地。于是我探了个头进他卧室，一眼就看见他把相框摆在书桌上。
　　我指了指相框，问：你为啥摆这啊？
　　他道：因为我比较长时间坐在书桌前。
　　我恍然大悟，回去把相框摆在了床头柜上。他跟着我，目睹了一切，嘴角抽了抽：哥，几个意思啊？
　　我得意地看他一眼：不懂了吧，我在床上的时间最久！

　　也就是开开玩笑，高三当然是在学校时间最久。我每天写卷子都觉得脑袋要爆炸，他倒是任劳任怨陪着我。我有时候做昏头了，笔一摔就想发火，看着他又发不出来，他才懒得跟我急眼。在他看来，有工夫急眼，还不如多思考两题。
　　我妈让我尽力而为，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我感动得泪流满面，我抱着我妈，问她为什么转性了。
　　我妈叹道：什么有你自己重要呢？

　　我解放了，他开始备战。讲真的，跟他一比，我像个假的高三生。我一年做的卷子，感觉没他两个月的多。
　　我妈特紧张，有时候看着我就特酸。她要求我一切以弟弟为主，绝对不许影响人家高考。我不服，我抗议。不是说我最重要吗？！
　　我妈冷哼一声，要我边儿去。
　　为了他复习，我连客厅的游戏机打的都不过瘾，声音稍微大点，我妈就冲出来要我命。我郁闷坏了，又不能说什么，只能偶尔趁他休息，抱怨两下。
　　他歪头看了看我，说：哥？真的现在一切以我为主吗？
　　我点点头，痛心疾首道：对啊，不信你去问我妈，她炒菜都怕影响你。

　　我大学就在本市，临开学前，他拉着我衣服，要我常回家督促他学习。我拉着行李箱不知所措：你还用我督促？
　　我妈狠狠一掐我：话别这么多，要你回来就回来。
　　我回家的次数多到我舍友以为我是妈宝。我也懒得解释了，反正自己家的事儿。总不能说我回家照顾小孩吧？
　　虽然他看上去并不需要人照顾，比我都要高的个了。但看着我一低头一抿嘴，样子乖的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任他去。
　　临近高考，我妈突然打电话要我回家，说弟弟情绪低落。我赶紧请了假跑回家，火急火燎进门，问他怎么了。
　　他站在客厅，低着头一声不吭。我妈紧皱着眉：他说喜欢你，怕你谈恋爱，压力太大，读不进去书。
　　我当场愣住，差点裂开，脑子里一百种想□□流转。这话也能说？？就不怕我妈着急上火把他扔出去吗？！谁家家长放心大胆地允许自家小孩搞同性恋啊？？
　　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妈，你，你别生气。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好吧。
　　我妈眉头皱的更紧：什么怎么做，都这档口了，你赶紧地跟他在一起，省的他担心这担心那，影响高考。
　　……。我彻底裂开。

　　我纳闷很久没懂：不是，我妈咋就能这么简单地把儿子送你了？
　　他微微一笑，手抚过我床头柜的相框：可能是因为，全家福都拍完了吧。
　　我一愣，问：你是不是谋划挺久了？
　　他没回答，光笑。
　　我好半天才找回声：你哪里是闷…

　　是真的骚。

　　————《闷骚》 文/奚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