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音琴》听松客

1、琴血

　　第一章：琴血

　　树丛中，燃起了篝火，偶尔，传来马匹嘶叫的声音。走过的人望着着数量不多不少的马，总是怀疑那是不是一支商队，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些马明显不是属于商人的，它们的皮毛都打理得光洁无比，马鞍也是更是精致无比，这样的排场，根本就不是哪个商队能提供的。——大概是属于哪个随兴出行的富家子弟的吧。

　　随兴出行的富家子弟，——如果这些马的主人听到这样的评价，一定会苦笑起来，不过，看法终究是别人的，他也控制不了。这个衣着讲究的男子，现在正坐在篝火边，似乎在反复思索着些什么，他的名字叫藤轩。周围，一群下人正忙碌着，有时有的人走过来，向他询问些什么，他也只是漫不经心的点点头，他此次外出，并不是出来旅游。这次出行，比他想象中的要顺利得多。但是，也有点意料之外的事情，虽然不影响他的计划，但有的时候，却让他感到有点头痛。——两张脸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一想到这两个人，他就有种冷汗要从额头上滑下来的感觉，俊秀的脸上的表情总让人觉得他在咬牙切齿。——陪同他一起来的下人们，不得不发出感慨，在他们的眼里，主人完全是温和，儒雅的代名词，可是自从遇到紫和薛枫之后，主人有时候就莫名的处于暴走状态，难道，所谓的天下最强的琴师们，就是让人暴走的代名词吗？

　　“喂，怎么又一个人发呆了啊。”一个声音响起，藤轩用不着回头就知道是谁，——除了麻烦二人组之一的薛枫，不会有人直接用“喂”来称呼自己的。薛枫从外貌上看，完全是个俊朗的青年，可是，假如告诉别人，他是个琴师，恐怕所有的人都会吓一跳。——虽然那张英俊的脸也称得上儒雅，但从表情上却丝毫看不出琴师的文雅与飘逸，反而更像一个武士或侠客，给人爽朗的印象，“啊，今天收获不小啊。”他一边说一边把一堆野果放在藤轩面前，也不顾对放一脸黑线的看着自己。——那些果子，都是长在很高的树上的，在遇到薛枫之前，就是打死藤轩，他也不相信一个琴师居然会去干爬树这样的事情。

　　“恩？”薛枫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感到少了点什么，疑惑的问，“紫呢？”

　　“还好意思问？”藤轩的拳头握了起来，低下的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听他的口气，简直是把字咬碎了一个一个吐出来的一样。

　　“老大，你不用那么恐怖吧。”薛枫也吓了一跳。

　　“刚才是哪两个人在这里大吵了一场，然后自顾自的跑掉了？现在可好，让我们一对人马等了大半天，一个倒是气消了回来了，却问我另一个跑哪去了，你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我说你们两个，到底几岁了？吵个一次两次过过隐，我也不见得那么不通情达理，可是你们着一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的，叫谁受得了啊！”

　　“哦，大哥，别生气，我去找，我马上去找。”薛枫后退着转过身去，飞一样的跑了。

　　“唉。。。。。。”藤轩深深的吐了口气。

　　“主人。。。。。。”一个下人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他立刻发觉自己失态了，忙微笑着回答：“没事，你们先忙，等他们回来了，——算了，今天看样子是赶不成路了，忙完了你们就休息去吧。”

　　那两个“祸害”啊。。。。。。这个句子，不知道多少次在藤轩的脑海里划过，但是，同时，立刻被另一个念头取代了：可是，没准只有他们两个中的一个，不，或者是两个人一起，才能打破那个丑陋的制度，也说不定啊。。。。。。

　　——藤轩并不是一般的富家子弟，而是这个国家的王储之一，他知道，自己的国家有一样被成为至宝的乐器，是一张琴。——他是见过那张琴的，虽然只是远远的看着。但他就感觉到了那张琴的与众不同。——琴身看不出是什么木头所制，只觉得色泽较一般的乌木紫檀木更深，而质地上似乎也更厚实。上面还镶嵌着上等翡翠制成的琴徽，弦的材料他同样看不出来，而至今，也没有人能说出这七根弦是由什么材料做成的，只是在风吹过的时候，似乎能看得到这些弦在颤动，同时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不过，这张琴外形上最令人惊叹之处，却是它的断纹。琴的断纹，通常有牛毛断，龟纹断，梅花断的已经是可以说是极品了。但是此琴的断纹，却是冰纹断，这种断纹，在没见过这张琴的人眼里，根本就只是传说中的琴纹，见到这张琴之后，才会禁不住感叹岁月的神奇。——那张古老的琴就那样静静的躺着，光看它身上那深沉的断纹，就让人无法自拔的被它身上凝聚的历史的沧桑所感染。。。。。。

　　“这张琴，简直是个大魔王。一个噬血的魔王。”但是，藤轩一直是这样看的。——因为，这的确是一张凝聚了不知道多少琴师血泪的琴。——相传，这张琴为古时伏曦所造，一直被奉为圣物，——几乎所有的琴师，都会希望在这张琴上演奏一曲，可是，到了真正有这个机会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即使是最高明的琴师，也无法在这张琴上弹奏出半个音符，只能发出一些若有若无的嘶哑之声。——若单是如此，倒也罢了，悲哀的是，不知道是哪代开始，就传下了这样一个陋习，每年，国王，都会至少在国内召集五名琴师去弹奏这张无音琴，弹奏不出来的，就会被扣上“亵渎神明”的罪名而处死。因为历史并没有记录下第一个这样做的国君，于是，这便成了一项风俗沿袭了下来。即使是有几个国君想过废除，总是会被官员们这样的议论挡了回来：“陛下，您难道要破坏祖上传下来的习俗吗？”“那么多年都这样做，自然是有它的道理的，难道您就不怕上天降罪吗？”

　　死的不是自己，所以，他们才能那样超脱的去接受这样的风俗吧。藤轩这样想着，他向父亲进谏了好几次，可是每次，都被毫不犹豫的驳了回来。——他不明白，这张琴，就这样躺在那里，是否能奏响，对世界会有多大的影响，为什么要年复一年的用人的鲜血去祭奠它。——而所谓的祖上的风俗，也应该是由某个人开创的，那个人的本意，是不是只是想听一下这张琴弹奏出的乐曲，然后，就不负责任的把别人的性命给搭进去了。

　　藤轩学过琴，或者说，纯粹是为了这张无音琴才去学的。他记得自己的师傅说过这样一句话：“每一张琴，弹奏的方法都不一样，在接触一张琴之前，必然先体察琴心，若非人琴合一，弹奏出的曲子，也绝对无法成为上品。”

　　“那么，那把无音琴呢？”他这样问道。

　　“我不知道。”师傅说，“那把琴的琴心太深，我不认为光凭我自己能摸得透。”

　　就在那之后的第二年，师傅就被选去弹奏无音琴了，他跟其他人不一样，在琴前坐了好久才抬起了手，可是，结果，却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在上刑场之前，他一脸安详，甚至还对古琴鞠了个躬，说道：“抱歉了，最终，我还是没能成为懂你的人。”

　　也许，是这个丑陋的风俗停止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找到能弹奏它的人。——藤轩这样想着。——但是，最强的琴师，却未必在宫中吧。于是，他便带了一队人马走了出来，进行了漫长的寻觅之旅，他的心中牢牢的记得师傅的话语：要懂琴者方能弹奏。——这个“懂”字，他这辈子是不希望自己做得到的了，但是寻访下来，却发现，天下能弹奏者虽多，但多半都是懂曲不懂琴之人，比师傅的修为，尚差一截，带回宫去，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

　　就在他已经渐渐灰心之时，遇到了薛枫。——那是在一间小客栈里，他有点忧郁的喝着酒，他很迷茫，不知道是不是该放弃。——就这样放弃的话，即使自己有一天能登上王位，能力排众议阻止着个陋习，在那期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惨遭不测了。可是，继续寻觅，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能懂那张琴的人吗？

　　这时候，客栈里有人在弹琴，他无心的听着，觉得演奏之人颇有几分水准，但也没去注意演奏的是什么人。可是，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拜托，你这样弹琴，琴可是会哭的啊。”

　　他惊了一下，转过身去，只看见一个打扮干脆利落的男子正皱着眉头望着那群弹琴的人。被打断的人明显是个富家子弟，被这样打断，显得很恼火，喊道：“你小子，懂什么？”

　　“我说错了吗？你不过是在用手指去弹琴，希望大家夸奖你的技巧，却没有把心思放在琴上，对琴而言，是一种侮辱。懂琴之人，是一流的琴师，懂曲不懂琴，自然就沦入二流了。而我看你，连曲都未必懂，不过是单纯的炫耀技巧，只能称得上是三流或三流以下了。”

　　“你。。。。。。”对方刚想发作。

　　藤轩立刻站了起来，走了过去，说：“弹琴不过是为了陶冶性情，何必动怒，何必动怒呢？”他一边把那个富家子弟压回到座位上，一面下意识的挽起袖子，让对方看到自己手上只有王储才能佩带的嵌着玉龙的镯子，平息了一场干戈。

　　那个评琴之人就是薛枫，虽然从气质上看，藤轩绝对不相信他是个琴师，可是刚才那几句话，却让他不得不承认对方在这方面上有着独到的造诣。

　　当他找到薛枫把来意说明之后，对方居然哈哈一笑：“如果我是你的话，一定会先弄清楚了再说话，你就那么确定，我不是个纸上谈兵之人吗？”

　　“那么，可否冒昧请您弹奏一曲？”

　　“什么您不您的？我还没那么尊贵，请。”藤轩后来才知道，薛枫原是将门之后，仅仅是自三百年前干戈平息之后，他们这一家也就把武事渐渐怠慢了，还留在他们身上的仅仅是学武之人干脆豪爽的气质。但是，一听薛枫的琴声，藤轩立刻感到此人不愧为名将之后，琴曲气势磅礴，激昂奔放。他还特意演奏了一些曾经被评价为靡靡之音的曲子，奇怪的是，就连那样的曲子到了他的手下，简直就跟脱胎换骨一般，带上了几分深沉的韵律。

　　假如是他的话，也许真的可以奏响无音琴吧。藤轩这样想着。

　　“好，走吧！”薛枫弹奏完毕后，很干脆的站了起来，反而把藤轩吓了一跳：“你可想清楚了，假如弹不响的话，那绝对就是死路一条。”

　　“我知道啊，可是，如果你也不试，我也不试，就根本没有可能找得到能弹奏它的人，不是吗？——还是说你有十足的把握在看到一个人的时候，就判断他有没有能弹奏无音琴的能力呢？”

　　“你说得对。”

　　“不过，我觉得，如果多一个人可能会更好。”

　　“谁？”

　　“其实我不认识她，只是听说，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山谷，那里，有一个传奇般的琴师，听声就可描述出琴形，解琴意。我其实也一直想去拜访她，否则老是碰到的都是一群不懂琴的人，真有点受不了。”

　　结果，他们很顺利的找到了紫。藤轩原本是很想感谢造化对自己的恩宠的，可是，那之后两三天，他便明白，在某种意义上，自己谢天谢地得太早了，两个传奇般的琴师，没两天就成了不吵不甘休的冤家。——他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管不了了，先等吧，就不知道薛枫现在解决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