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苇》九崇川

3、生变 日子就如同

　　日子就如同水中的涟漪，一晃晃就荡开了六年的光阴。

　　这六年里，家里也有过大大小小的争执，弟弟从小调皮，没少挨教训，跟姑姑一家的表面融洽实则不合，姐姐时而抱怨父亲在自己长大后的疏离和对弟弟的偏心。哦对，其实余微还有个姐姐，是继父的大女儿。余微从小就喜欢漂亮的姐姐，比起弟弟，内心更早接受的是姐姐。认识的时候姐姐已经读高中，之后又去了外地上大学，见面的少因而也就没那么熟络。继父跟前妻离婚时姐姐已经记事了，内心有对生母的眷恋，生活中也会不时见面，在忌讳与前妻藕断丝连的继父和余微自己的母亲面前，每每说到这事彼此间气氛总有些微妙。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是余微成长过程中最大的感受。继父父母一辈的重男轻女，继父婚姻失败对前妻过分行径的指点，等等。很多事情余微也就淡淡地听着，作为一个外人，她离真相太远，没有站是非的立场，她只需要尽可能地融入，察言观色每个人的习性和喜好，扮演好乖巧的角色并尽可能地汲取一些叫做家庭温暖的养分。这几年，余微刻苦学习，成绩优异，还考上了省城top4的高中。这几年，继父给了自己安心而厚实的关爱，一日三餐，舟车接送，朴实无华的照料，年复一年。高三这年，为了更好地照顾余微的生活起居，集中精力备考，继父专门停职一年到省城陪读。

　　多年以后，余微回想起继父这一年的陪读，感受到了父母的一些不易。继父不会说普通话，来省城后周围没有熟悉的工作，熟悉的人，每天睁眼闭眼面对的只有掐着点帮余微做饭洗衣。余微挑食，还得想着法子做一些好吃的帮余微调理身体均衡营养。那一年里，各种鱼虾肉禽，余微可吃得太多了。白天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只有一把寂寞的二胡陪伴，那一年里，继父拉《赛马》这首曲子应该拉了很多遍吧。那时候还没有微信，视讯都不如现在方便，习惯了陪着自己幼子的父亲突然月月难以见面，照顾年幼弟弟的重担降临到了母亲一个人的身上，没有人分担。生活的不易和日复一日的坚持，父母都没在余微面前提起过，像许许多多个中国父母一样，包容、支持，为了儿女的明天牺牲自己付出辛劳。

　　来到省城读书的余微接触到了更大的世界，赤裸裸地感受到了贫富的家庭积累的差距。她看到别人有阔绰的家境，有博学智慧能力强的父亲，能通过财富和社会关系为自己的孩子穿针引线保驾护航的父亲，余微自卑了。她想到自己不会说普通话、知识水平不高、不够富有、不能为自己的孩子指点迷津的继父，卑微的刺痛感就在心里扎得很。继父来送饭，余微有时也吃得闷闷的，偶尔朋友来家里吃饭，余微帮父亲翻译转达给朋友听时的窘迫感，都让那时的余微内心拧巴。不知道那时的继父有没有察觉，内心时不时也会有一些不被认可的伤心？

　　高考结束的那天，一家三口叫了辆小面包车把陪读这年购置的家当和满满的回忆一起打包带走了。继父把租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退租锁上木门的时候，终于有了一种一切结束，明天更美好的感觉。那天阳光和煦，风也温柔，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着的，甚至看起来继父和母亲有了领证真正成为一家人的打算。谁也想不到余微会发挥失常，谁也想不到家庭关系会发生巨变。

　　具体的起因，余微也有些忘了，人对于自己感到伤痛的记忆总是选择性地遗忘。还能想起来的就是继父和母亲大吵一架，一向好脾气的继父红着眼睛怒气冲冲收拾完自己的衣服就夺门而出。事情的起因好像是母亲让弟弟自己洗内裤，母亲对孩子一向严格，小时候余微也是被要求自己能做的事情自己做，再叠加一些弟弟被教育时的打骂种种，戳到了爱子如命的父亲的痛处，内心也有了一些失衡。他愤怒又心碎地吼：“如果这（弟弟）是一只鸡一只鸭，你不喜欢我直接杀了就是，但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血（他是我的血脉）...”，“我在陪读的时候连月经片子（卫生巾）都帮微微丢呢”... 从没见过这样愤怒和歇斯底里的继父，没见过这样紧张和尖锐的家庭关系，在高考结束的那一晚，这些年积攒的矛盾就像一把尖刀一样，哗啦一下划破了往日表面的和平，余微吓傻了。也因得继父的那句话，让17岁的余微内心羞愧难当，气愤、震惊，又有些伤心。她从来没想过，那么包容大度爱着自己的继父，暗着也会把对自己的付出记在账上，对她的好原来是一把把砝码，当跟母亲发生争执时，会被拿来比较，拿来证明，拿来占理。原来，血缘才是人跨不过去的坎，毕竟没有哪个父亲会拿对自己亲生孩子的付出来跟孩子的生母算账。原来自己从来没得到过单纯的、没有瑕疵的、完全不计较得失的父爱。

　　一时接受不了这么多信息的余微，还是在继父的摩托车发动即将在暗夜里一去不回时抱住了继父的摩托车，伤心地哭喊爸爸不要走。他看到了继父的眼泪，看到了继父的不忍，可是挽不回父亲的心了。摩托车轰鸣而去的那一下，余微明白了，自己不仅仅没有得到完整的父爱，甚至连不完整的也随时可能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