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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岁月忽已晚 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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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江城总是会想,如果当时错开一刻时辰,或者云安没有出现,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她指不定会同顾定北有一个安然幸福的生活,可是没有如果。不见不念,就不会有失望,然而乱世之事,多无良果。
南城著名的药材商独女嫁人,大街小巷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就为看看这位金龟婿到底是什么样。
喜婆搀扶着江城正正拜高堂时,宪兵队的人提着枪杆子冲进院落。
她感受到身旁的人放开了提着的红巾,江城掀开自己盖头,只看见顾定北被两个日本兵夹着胳肢窝踏出门口,偏偏那人一副不知所谓的模样,堪堪回首冲她一笑。
江城登时耐不住,丢了红盖头就往顾定北那里跑。
江淮岸看着自家姑娘头脑发热的模样,怒斥:“阿诺,你敢去我打断你的腿。”
江家姑娘江城小名阿诺,意味“一诺千金”,自小被她老爹大街小巷追着跑,被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于是众人眼见着这姑娘往火坑越靠越近,心里直发抖。
终于,江城即将踏出门槛的时候,一只修长玉白的手拉住了她。
江城觉得这人的手长的很是好看,顺着往上看,脸更好看,眉清目秀,一股书卷气,穿着白色的西装,莫名有些眼熟。
她端着大家闺秀的气量:“这位公子,呃,小哥,麻烦松松手,我要去找我未婚夫。”
小哥没来得及开口,厅里的江淮岸见她被拦在门口,一口气上来,顺手拿过桌上的茶碗砸她:“你这个死丫头,总是不听。”
江城被人往边上拉了拉,待她回过头,茶盏掷地,正中她方才所站的位置。
她老爹这是真心要打死她呀,江城气不过:“爹,你干什么呀,我许久没干过出格之事了。”
江淮岸瞪眼:“你今日还不够丢脸?看看自己选的好夫婿。”
江城突然沉默了,她确实没想到会是这番景象。
落在旁人眼里,却是觉着这姑娘心虚了,自己选的夫婿,在成亲当日被抓走,南城从未有过。
男孩子身边的姑娘拉过她,说:“阿诺,这不是你的错,与你无关的,你全然无需忧愁。”
那个姑娘眉如远山,笑不露齿,自有一番气度,是个真真的淑女模样,江城受了感染,乖巧的点头:“嗯嗯。”
姑娘欣慰的抚摸她的头,江城听见男孩子鞠躬向江淮岸介绍:“江叔叔,我是云安。”
云安?!
少时,母亲有闺中好友嫁入北城,生了一个小哥哥就叫云安。
后来家里变故,从北城辗转回到南城。
江城和自家母亲一起去接人,她那天穿了件绯色的小洋裙,漂漂亮亮,在码头看见的穿着背带裤的小少年云安。
当时江城小,看小少年长的好看,像个小尾巴,天天黏着云安跑,锲而不舍。
云安那个时候不胜其烦,混熟了倒还是保持着小哥哥的态度,待她不错。
后续,江城听得不是很清,她看着家里仆从一一遣散宾客,姑娘热情的跟她说:“我叫褚嘉禾,云安的同学。”
她身上红色的嫁衣和褚嘉禾白色的连衣裙对比鲜明,褚嘉禾说,这不是她的错,顾定北是一个好人,是时代造就了生活的不安定。
江城心里很是认同,但江淮岸不一定这样想,他作为南城大势乡绅,唯一的女儿出嫁却是这番景象,不知丢了多大脸,江城私下肯定没好日子过。
显然,云安也想到了,他委婉且不失礼地向江淮岸请求,自家母亲思念江城,多年不见,想见见她。
江淮岸本身不太同意,看到自己姑娘畏畏缩缩的躲在后面,妥协的挥手让人带走。
六月的南城时日正好,满城的蔷薇开的艳艳招摇,微风拂过,鼻息里都是蔷薇的花香。
江城换了身青色的旗袍,跟着云安出了门,她故意慢了几步,落在两人身后。云安的白色衬衣黑色西裤和褚嘉禾的白色连衣裙,很是契合。微微低头和褚嘉禾讲话,眉眼温和。
她似乎还能从这个人身上看出年少时的模样。
他们的母亲同是南城的大家闺秀,年少时是难得的闺中密友。
长大后一个嫁去北城云家,一个嫁给南城江家,多年难见,再次见面,是云安的父亲去世。
云安的父亲是一方军阀,被人设计,兵败如山倒,人死了,仇家不少,两母子只得一路南下,逃回南城。
江城和自家母亲一起去接人,她那天穿了件绯色的小洋裙,漂漂亮亮。
不过却在码头那头被人一把抱走,一起的还有穿着背带裤的小少年云安。
幸好绑架他们的人,不过为了勒索钱财,好吃好喝的招待,等着江家人送钱来。
那时候江城10岁不过,头一遭经历绑架,眼泪汪汪的看着绑在她对面的云安:“小哥哥,我想妈妈和爸爸了,我想回家。”
云安不耐烦的看她哭的声泪俱下,闭眼不理她。
后来绑架的大汉回来,给她带了一个好看的洋娃娃,这才止住。
被巡警救出来的时候,江城手里依旧抱着那个洋娃娃,她有些心疼地看着大汉被架着带走,回头看见云安一脸漠然,心里觉得他委实不是个东西。
10岁的江城有着这世间,最泛滥的好心肠。
江城隔天就把袖手旁观的云安抛之脑后,看小少年长的好看,像个小尾巴,天天黏着云安跑。
云安那个时候不胜其烦,却还是保持着小哥哥的态度,待她不错。
会在她被教书先生处罚的时候帮她抄课本,会在上街时给她带桂花糕,是这样的小哥哥。
江城抬头,感觉一片阴影笼罩,看见云安站在身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阿诺,别再想了,我妈妈在等你呢,我们回来了呀。”
她突然红了眼眶,15岁时母亲去世,江城寄了一封信说,想妈妈,想云安,想阿姨,问他们什么时候再回南城。
不过,江城没收到过回信。
原来那封信飘洋过海,还是抵达彼岸的。
她的小哥哥回来了。
张慧清是云安的母亲,也是江城母亲的旧友,岁月对这个女人似乎格外宽容,一点皱纹都没有。
见了她,张慧清热情洋溢,拉着她左看看右看看:“阿诺真是越发好看了,你妈妈见了不知该多么高兴。”
江家妈妈去世三年了。
气氛有些尴尬,云安解围:“妈,你不是说要给阿诺做拿手菜么?”
张慧清顺着他的话走,“对对对,我学了好多菜,给你做。”
拉着她往西边的厢房走。
褚嘉禾看着两个人离开,突然笑了一下,“这就是你的小青梅啊。”
云安清隽的面容突然红了,欲盖弥彰:“别胡说,她还小。”
褚嘉禾笑惨了,“我又没说你们两个怎么样了,怎么就说她还小。云安,你思想不端正。”
有些恼羞成怒的云安开始撵人,“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她们。”
“……”褚嘉禾扒着门,指控:“你这样太不人道了,我陪你把人接回来,你就撵我走?!”
云安笑了一下,关门。
野蔷薇越过围墙,在墙头上,正正盛放。
云安想起那个姑娘小时候最喜欢野蔷薇,走过去摘了七八枝,才转身往西厢走。
漆红的木门大大的敞开,云安进去没看见人,把手里的花插到梳妆台的瓷瓶。
晚上,张慧清做了一桌的菜,给江城夹了块糖醋排骨。
这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
江城夹起碗里的排骨放进嘴里,甜甜腻腻,微不可查的皱眉,抬头却笑着说:“很好吃。”
于是,张慧清又往她碗里塞了不少排骨。
一旁的云安默了默,夹走一些排骨,给她换其他菜。
“妈,排骨吃多会腻的。”他侧头看向江城,“快吃吧。”
江城挺讶异他的解围,夹着碗里多出来的胡萝卜,微微笑了。
隔天,江淮岸到访。
和云安同去去大厅的时候,江城远远听见爽朗的笑声:“慧清把她夸的这样好,倒不像我跟前冒冒失失的姑娘了。”
“……”不言而喻,她老爹在说的是她。
她身侧的云安低头看了她一眼,莫名勾唇笑了一下,着实算不上怀着好意的笑。
云安率先进去,冲大厅的两位长辈问好,“妈妈,江叔叔。”
江淮岸兴冲冲的点头,“哎呀,慧清的儿子果然是好的啊。”
叫的比谁都亲热,江城在后面歪歪嘴,走进去,微蹲行礼:“女儿见过爹爹,张姨。”
江淮岸跟后爹似的看着自己姑娘,他从来就把她做淑女培养,如今在外面,实是算半个。
他点头,压着声音:“进来吧,坐。”
“哦,”江城啜了口茶,看向自家老爹,“不知爹爹今日前来为何啊?”
瞧瞧这话说的,好像这里才是她的家,他来不得似的。
江淮岸脾气上来,压都压不住,“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夫来碍着你了,这是你家呀,一天天哪里有女儿家的模样?!”
炮语连珠,云安和张慧清都看的目瞪口呆。
张慧清同情江家姑娘这些年成长的颇为坎坷,云安则觉得江城果然是承了她爹爹几分的。
倒是被骂的人,一脸淡定的抹抹脸,“爹,你的口水。”
“我打……”他余下的话没说完。
张慧清忙跳出来做和事佬,按住他坐下:“别,妹夫,你别激动。”又回头说:“阿诺,你别总爱气你爹,他一个人带着你多不容易。”
江城点点头,微笑:“好好好。”
江淮岸气血上涌,紧捏着手里的茶盏,江城觉得他是在等一个契机,果然没过多时。
江管家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茶盏就冲着江城飞过来。
云安急急忙忙地拉开她,张慧清拉着江淮岸,一时间,场面火爆。
云安拉着她的胳膊,皱眉看着首座的江淮岸,“江叔叔,你这样砸过来,要是阿诺伤着了怎么办?”
江淮岸没理他,步步紧逼,戳着江城的额角:“你说你是不是还准备偷偷进宪兵队去救顾定北,你说?!”
云安默默挡在她的前面,江城无辜状:“爹,你说什么呢?”
管家把从她床底搜出来的夜行衣放到桌上,人赃并获,江城无言。
江淮岸恨不得打死她,“宪兵队是什么地方,你去的么,就凭你那爬墙的三脚猫功夫,你还想去救人,你是想陪他一起死啊你。”
江城抿唇,为难道:“爹,他是好人,我只是想去见见他。”
“我怎么不知道他是好人,他不是好人能被宪兵队捉去?”
“爹,你这样说小心被抓。”
“……”气人的功夫果然不一般,云安接过她的话茬,“可是,阿诺,你这样也进不去的,这件事我们要从长计议。”
江淮岸巴不得能定住她,举双手赞成:“人我们会想办法救的,你给我安安心心待着,再让我发现你图谋不轨,我打断你的腿。”
送走了江淮岸,云安感叹江淮岸这些年骂人的嘴上功夫日益增长。
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儿才能让曾经儒雅的商人成了如今泼妇骂街的模样,云安对此产生了困惑。
隔天,吃了早饭,云安拉着她出门,骑了自行车,带着她穿过大街小巷,走遍南城的商贩景点。
白发苍苍卖糖人的老伯,纤腰美丽卖饰品的妇人。
江城坐在后面,拉着云安白色的衬衣,想着如果他们当初一起长大,就该是如此的。
他们在一家面店前面停下,云安点了两碗牛肉面。
云安记得这是小时候他们老爱跑出来吃的地方,只是他不知道这家店已经换人了,五年过去,他吃不出一点不同。
初初来到江家时云安也不过12岁,只待了两个月就去了德国,他们此后再没见过。
江城深切的感受到这个青年与自己多有不同,他执着的信念标识着,他和顾定北是同样的革命党人,而自己永远是封建礼教下的女子。他们的差距恍若隔世。
江城坐在椅子上,突然问:“云安哥哥,你怎么都不问问我和我未婚夫的事呀?”
云安夹着面条的手抖了抖,白色的衬衣沾了几滴油,微微晕染开,颇为难看。
他摇摇头:“你不说,我也不问,挺好的。”
姑娘墨色的长发被风扬起,眉眼如画,云安的心微微颤动。
他看着顾定北被带走时,虽然同为革命党人,心里有过卑劣的窃喜,下一刻被自己否定。
那是同为战友的人。
但更多的是心疼江城,好在他记忆里柔柔弱弱的小姑娘长大了,亭亭玉立,无畏无惧。
江城默了半晌,开口解释,她和顾定北只是朋友,并无男女之意,成亲是为了应付江淮岸。
她十八岁,已算得大姑娘了,南城的媒婆踏破了江家的门槛。
江城瞧不上这瞧不上那,气的江淮岸日日扶额,这才生了同顾定北成婚的心思。
但顾定北在南城蛰伏许久,还是暴露了,这才被宪兵队捉去。
其实如果那天顾定北没被带走,他们或许是会一辈子如此的。
她没这样说,云安却是猜的到,也不多话,伸手勾了勾她小巧的鼻梁,笑:“好,我们不想那么多,阿诺不难过就好。”
江城看着碗里白白的面条,对面的人笑得极尽温和,颇具感染,她其实明白云安努力让她开心,所以她也配合。
这样安然的岁月能有多久。
于是,江城也笑,“好,我和云安哥哥一起,我不难过。”
回去的时候,正逢上南城近些日子新来的电影院开张,路口上围的水泄不通,江城不慎被踩了一脚,歪歪倒在云安怀里。
云安顺势把她抱离人群,放到路边的长椅上,脚背有些红肿,他说:“阿诺,我背你回去吧,家里有些跌打损伤的药酒,我们回去擦。”
其实,她的脚背倒还没有到走不动得时候,不过她对云安说:“好啊,麻烦云安哥哥了。”
她不是很重,云安背起来毫无压力,慢腾腾的走着回家的路。
江城把头放在他一边的肩上,嗅到淡淡的薄荷香,眉目挺拔,这些年留学的岁月让他气质里多了一份坚定,更增魅力。
18岁的江城,带了分小女儿的娇气:“云安哥哥,你这些年有没有很想我啊?”
她呼出来的气息在耳边饶了一个圈,勾起层层鸡皮疙瘩,云安回头想提醒她,结果少女的唇划过脸颊,留下了淡淡余温。
一瞬间,云安便不好意思提了,眼睛只看路:“想,怎么会不想呢。我想你会不会每天都被教书先生罚抄书,我离开了,谁帮你抄。”
背上的姑娘红着脸颊,圈紧他的脖子,喃喃细语:“我也很想你,好想好想。”
江城在家门口前跳下云安的脊背,本来没多大事,到时候被张慧清看见以为他们出什么事可就不好了。
云安牵过她的手,提着手里已经坨得不行的混沌,走进大厅。
张慧清看着这一双小儿女携手并肩的模样,自是高兴,她盼着这一刻多年。
如今成真,只觉得自己对江城的妈妈终于多了交代。
张慧清拉着江城的手,泪珠暗涌:“这样很好,很好。”
江城感激这位惦念她多年,如今把她当自己孩子的女子,撒娇:“哎呀,张姨这样看着一点都不开心,倒是阿诺的不是了。”
张慧清搂着她,笑得开怀。云安站在一边,像个外人悻悻地摸鼻梁。
江城在云家呆了大半个月,中途江淮岸交了大半的家产把顾定北换出来。
原本就是没有证据的事,而宪兵队在南城根基尚且不稳,得了江淮岸的人情和钱财,也算白嫖一场,何乐不为。
江淮岸没派过人来寻她,成亲的事搁下,顾定北成了江家义子,是以,她在云安这里待的心安理得。
云安在中学教书,时有在家,云安备教案,她就在书房看书,云安带回来的那些书,让她留恋不舍。
这日她跟着张慧清学做蛋糕,好容易出来一个看得过的,就见云安提着公文包进门。
她开心地招呼:“云安哥哥,你看我新学做的蛋糕。”
张慧清也说,“这是阿诺做的最好看的一个了,说要给你我都没能尝过。”
草莓味的蛋糕,看起来粉粉嫩嫩,云安的下颌紧绷,没有说话。
张慧清走过去拍他的肩膀,“你这孩子,和你说话呢。”
云安缓了缓神色,对张慧清说:“妈,我有事和江城说,你先等一会吧。”
江城头一遭听云安叫她全名,有些怔住。
严肃的神情甚少出现,于是张慧清愣愣点头,看着他把江城拉着走大厅。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云安一脸痛心疾首。
他们站在院子里一棵樟树下,不远处,墙头的野蔷薇已然败落,她想起前几日云安和褚嘉禾也是站在这里交谈的。
那个时候阳光正好,江城那时候去书房找书,抬头便见褚嘉禾和云安站在树下。
轻轻地,云安说:“她不会知道的。”
不会知道什么?
江城皱眉有些好奇。
褚嘉禾一脸的不赞同:“如果她知道呢?”
云安有些语无伦次,眉宇间难见的慌乱:“不会的,她不会知道的。她会明白的,为国者,该奋不顾身……”
站在书房里的江城莫名其妙,直到手里的书掉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南城亲外名单’上面,江淮岸的名字罗列在后。
那是光景重现眼前,江城突然明白,她抬头笑:“其实那天你是故意让我看见的吧?”
云安蹙眉,“……”
“你以为我不会救我爸爸么,”江城笑得明媚,却莫名悲凉:“云安,一切都变了,我不是那个看着绑架犯被带走还会难过的小姑娘了,不是了。”
10岁的小姑娘一去不复返,甚至恍若隔世。
云安眼角微湿,她知道,她不是那个一天不吃红烧排骨就生气的小姑娘了,可是……
云安抬眸,满是失望,或许更多的是羞愧:“这不是嘉禾的错,不是。”
他眼睁睁看着褚嘉禾被带走,还是由于自己的一时随性,该有多心痛。
江城声音嘶哑:“可,你是云安哥哥,那个会带着我城南城北到处找洋娃娃,即使不开心也依旧对我温声细语的哥哥啊。”
是我从小就喜欢的哥哥。
最后一句话江城没有说出口。
这句话让云安觉得冷彻骨,“所以这就活该成为嘉禾的催命符么?我喜欢你,我待你好,这些都不能成为伤害嘉禾的筹码。”
“我从没有一刻觉得自己这样懊悔,我以为就算我们错过了多年,信念有所偏差,这都不会成为我们最大的阻碍的……”
“原来岁月本身,就是我们一辈子难以跨越的鸿沟。”
早该明白的,他们走到同一条路去,本身就很艰难。
阳光正正刺眼,云安说:“回家吧,江叔叔也该想你了。”
眼角有泪珠滑落,吸了吸鼻子,江城攥着衣角,踏出门槛,听见云安在身后说:“我和嘉禾会成亲。”
这样说,便是有办法救出褚嘉禾了。江城心尖疼:“好。”
她回到家时,瘸着腿的顾定北一蹦一跳来接她。
江城皱眉:“你的腿?”
顾定北笑:“没什么大事,养养就好。”
“哦,”江城只点点头,往房间走。
顾定北跟上去,“你怎么了?”
江城回头,很是淡然:“没什么,云安知道我把褚嘉禾抖出的。”
只是,说到最后,姑娘坐到台阶上嚎啕大哭。
“……”顾定北没料到会这样,安慰她:“别,还有哥呢,天涯何处无芳草。”
芳你个大头鬼,江城关了房间门,把顾定北拦在门口。
瘸着腿的顾壮士,悻悻回房。
后来两个月的某天,褚嘉禾被押送刑场执行枪决。
同时云家举办婚礼,新娘未知。
顾定北看着江城毫无形象的开始啃第二个猪肘子时,疑惑发问:“你这样,我都看不出来你喜欢云安。”
江城被猪肘子腻了一下,“你们三天两头的问我,一点都不觉得往我伤口撒盐多不人道。”
顾定北敲碗,“刺激刺激,看能不能把内伤转移成外伤。”
外面礼炮响天,顾定北有些困惑:“你说同样是结婚,怎么人新娘子都没有?”
江城瞪他,“关你屁事。”
隐隐约约听见些枪响声,江城低头啃着猪肘子,仿佛看得见一片慌乱里,云安抱着受尽折磨的褚嘉禾逃出南城。
隔年,南城毁于一旦,江家破败,一家人随着顾定北去了北方
云安还记得自己成亲当日的现状,他穿着白色的西装,一个人在押送褚嘉禾必经的教堂举办婚礼。
张慧清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只哭着说成亲没有新娘子,是疯了么。
云安听得耳朵起茧子,这场婚礼在他心里却是有新娘的。
往后哪怕隔山隔水,再难相见,这个一个人的婚礼在他心里也有无限慰籍——因为他只为心里那个人办。
愿喜结良缘,相忘江湖!
礼炮声和枪声混杂,云安拖着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褚嘉禾从后门离开。
一个姿色不浅的姑娘入狱,结果不言而喻。
是夜,云安带着褚嘉禾和张慧清再次离开南城,他最后看了一眼江家的方向,此后这样的往事旧人永远只留在记忆里。
他有些难过自己甚至没有同江城好好告别,说的最后一句话多是赌气。
当他抱着自己第一个孩子的时候,看着宝宝圆圆的杏眼,想着要是狐狸眼该是什么模样。
有些模糊,想不出来。
这样看来很是讽刺,他一心回南城不过就是为了那颗朱砂痣,到头来还是由于自己的不信任,失之交臂。
后来辗转北上,云安是在战地医院再一次见到江城的。
那个姑娘穿着白色的护士装,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你再哭,我就让你老爸打你屁股。”
然后孩子哭的更加欢脱,云安走过去接过孩子,姿势熟练:“乖,不哭了不哭了。”
江城见着孩子越发乖巧,心下唏嘘,面带微笑的问候他:“嘉禾又要生了呀?”
她晨间给病人送针水时,看见褚嘉禾手里牵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男孩,肚子高挺,眉眼间尽是温润祥和。
五年过去,云安的第二个孩子即将出世。
他点点头,“对,你……近来好么?”
江城笑了一下,“挺好的。”
然后相顾无言,江城催他该去看褚嘉禾了,云安临走前把孩子交给她,“你这孩子真可爱,眼睛像你,真好看。”
时隔多年,他再叫不出那一声阿诺。
江城低头,看孩子漂亮的狐狸眼,笑,“嗯,快走吧。”
于是,云安快步上了楼,没有回头。
没多少时候,孩子的妈妈跑过来接走宝宝:“辛苦了,江护士,这孩子有些怕生。”
江城微笑着摇头,送她离开。
下午,顾定北得了空,提着妻子准备的鱼干来看她。
见她抱着旧绷带定定看着一个方向,他也凑过去,啥也没有,顿感疑惑:“你看啥呢?”
江城回神,眼眶有些微红:“哥哥,我遇到云安哥哥了,他又要有孩子了。真好。”
这一年,江城23岁,岁月温柔待她,只多了一抹沉静,依旧的眉目如画,此时眼里水光潋滟。
啧,又是一块心伤。
顾定北帮她洗绷带,“爸爸最近有些咳嗽,应该是想你了,你抽空回去看看。”
见着江城乖乖巧巧地点头说好,神情却有些恍惚。
顾定北没忍住,问她:“那为什么当年你不告诉他呀?”
告诉他,你没有真的想害了褚嘉禾,你的父亲不是汉奸,而你和他同是为国家奋战之人……你们从来都是一路的。
“那样,说不定现在生孩子的是你。”
话题莫名有些跑偏,江城表示自己并不是冲着孩子去的,而且褚嘉禾的事早已超出了她的预料,是她错了。
左手的拇指被右手搓的通红,她撅嘴,“你说如果他如果真的喜欢我,为什么不相信我呢?如果真的放不下我,为什么不再等等我,不再找一找我?”
顾定北没说话,她有些钻牛角尖,却又是事实。
如果真的喜欢该是一点都不舍得让她难过的,又怎么会不信她;倘若放不下,五年抱俩有些牵强。
江城于之云安到底成了一个故人,南城往复,只有她一个人被回忆里的小哥哥困住,走不出来。
六月的风拂过,荒原上草木稀疏,江城似乎还想得起五年前的景象。
南城蔷薇盛开的光景历历在目,穿过街头的自行车,男孩子身上的薄荷香依旧。
战争已到尽头,故人相见,故人安好,已是最好。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