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传闻中的向小园

4、但使主人能醉客

　　“娘莫要怪昙丫头，这事原也不是她的错。”
　　一语未尽，只见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一人踏入门槛，阵仗竟是比老太君都要隆重许多。
　　被簇拥着的那人，身上满布金缕，头戴玉冠金钗。奢华气度自成一派，与林府里其他人格格不入。
　　尤昙微微眯起眼睛，免不得警惕起来。这位贵妇人便是她的大舅母赵氏。赵氏与小舅母性格截然不同，平素对尤昙的事情也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
　　尤昙上辈子便开始就发觉赵氏看不惯她，虽然其中原因她一直没能弄明白。但她看得出赵氏对她是怀着敌意的。于是当她抬头对上赵氏关切的眼神时，尤昙并未觉得感动，反而是愈加紧张不安。
　　“昙丫头今日身子可爽利些了？”
　　赵氏进门来先是朝老太君行礼，接着立即便来到尤昙床前，伸手就要试尤昙额头的温度几何。尤昙闻到她身上的浓浓香气，忍不住皱了一下鼻子，觉得有些刺激。赵氏见了虽有些不悦，皱起眉头，但也立刻退后了几步。
　　“大舅母莫要恼，是昙儿的错。”
　　尤昙缓过来连忙向赵氏道歉，她生得像林家人，本就清秀温柔，常年病弱的经历又让她气质中自带脆弱疏离之感。如今恰恰大病一场，整个人便如同将碎未碎的琉璃花，直让人想要呵护，又怎会真狠下心责备怪罪。
　　赵氏生的美艳大方，如同一株富贵牡丹，她家世显贵是宰相家嫡出女儿，不至于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于是赵氏听了尤昙的话也就不再计较，立刻释然笑了起来。
　　“看来丫头的确是大病了一场。”
　　赵氏转身走到老太君旁边，伸出玉手轻轻替她捏捶着肩膀，安抚道：
　　“娘您莫要心慌，我来时问过几位医师。都说昙儿这病没有大碍了。”
　　她笑得甜，声音又好听，教人不得不多信几分
　　“好好将养着，不到一月定能痊愈。”
　　老太君自她进来便闭目不语，这下终于是愿意讲话了，睁眼语气仍旧愤懑不悦：
　　“哼，若不是昙儿无事了，只怕孙氏还不敢告知我。”
　　“她现在倒是本事大了，这样大的事情也能把我瞒得死死的。”
　　越说越是生气，老太君气得脸色都变白了几分，看着像是又要咳嗽起来。尤昙在旁边看着很是心急，她想要替小舅母辩驳，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就怕这关头给小舅母求情，会让祖母觉得自己都不站在她那边，不心疼她老人家。这样一弄恐怕是火上浇油。直教祖母更不满小舅母了。
　　千钧一发之际，竟然是赵氏替小舅母开口求情了。
　　“三弟妹如此做，自然有她的考虑在。”
　　“娘您想想，你一入秋身子本就容易犯病，弟妹应当是怕您被吓到，这才先瞒着您的。”
　　“再说昙儿这场病原也和三弟妹无关。”
　　“听闻这些天一直是三弟妹衣不解带的照顾昙儿，生怕出了事情。这不，昙儿将将好些了，她才肯放心去睡个觉。”
　　听到这里，老太君的神情总算是温和不少，但她仍旧固执，转头看着尤昙求证：
　　“真是如此？”
　　尤昙立刻瞪大眼睛，信誓旦旦作证，只差没举起手来发誓了：
　　“千真万确。”
　　“昙儿这些日子，虽说一直昏睡着没精神，但晚上总能听见小舅母在旁边一边哭一边骂我。”
　　尤昙想起孙氏，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温暖，语气自然变得万分温柔。她偏头看着老太君甜甜笑起来，露出浅浅的梨涡。
　　“我方才还在想，是不是这哭骂声将我唤回来了。”

　　老太君听了尤昙的话，只觉得哭笑不得，但终归是释然了，不再怪罪孙氏，但面子上仍旧要做些功夫，不能这么简单将事情带过。于是她摇头叹息道：
　　“这混不吝的，急起来怎么还骂小辈了。”
　　话语虽是责备之意，但神色却温柔许多，显然不再埋怨孙氏了。
　　可孙氏那头的账清完了，总还得找个人来替尤昙的病负责，老太君的宝贝外孙女病得如此重，她心中憋的火气可没那么容易消掉，
　　老太君想到刚刚赵氏进门时说得话，侧过身子看着赵氏，问讯起来：
　　“你方才说，这事不是昙丫头的错？“
　　老太君眼睛微微眯起，庄严十足，眼神颇为凌厉
　　“那是谁的疏忽呢？“
　　老太君语气骇人，看来今日是铁了心要找人惩罚一顿，好给她心爱的外孙女出气了。
　　赵氏原本底气十足，见了老太君的样子也有些心慌，但她毕竟阅历匪浅，还是沉着一笑，朝门外挥手示意外面候着的人进来。
　　“嫣儿，还不进来见过老太君。“
　　少女听了母亲的吩咐，这才娉娉婷婷卷帘走进了内室。她看起来年纪与尤昙相仿，身量还没有张开。不过不像尤昙一般瘦弱，她身体结实上许多，面色红润，两颊并未上胭脂，却自带几分红晕之色，显得尤其娇俏可人。
　　加之她穿着粉白衣裳，头上梳着垂挂髫。衣裳上绣着的西府海棠随着她的脚步摇晃，像是倾洒花瓣的仙人，无论何人看了她，都会忍不住感叹少女青春是多么美好。
　　老太君自然也一样，看到林嫣，语气也软了下了，眼神里满满都是慈爱之色。
　　尤昙心里洞明，老太君心疼喜爱林嫣，其程度并不会比对自己的喜爱弱上分毫。

　　老太君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她与林老将军都是英雄人物，生下的儿女分毫不逊色，长子次子渐渐长大，都成为了威慑一方的名将。直让民间不住称赞林氏一族满门豪杰。
　　可这最显赫昌盛的家族，却在十年前兖州之战中，遇到了巨大的变故。
　　北域大军来势汹汹，林老将军带着长子林知楠与次子林知意一同前往北地抗敌。三人领军在无忧城顽强抵抗了三天，原本看着北域大军已萌生退意。
　　不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林家男儿虽然无惧蛮兵，誓死卫国。他们能抵御敌国的铁骑，却防不住朝内奸臣的流言重伤。
　　最终无忧城耗尽补给，在城池沦陷那日，三位英雄也一同殉城。
　　林嫣与尤昙同岁，她是林知楠的遗腹子。十年前无忧城的那一场大战后，老太君失去了丈夫与两个儿子，赵氏失去了丈夫，而林嫣也因此从未有机会见到自己的父亲。
　　因为这样的缘故，老太君对这个长房孙女难免多了些怜爱之情，林嫣从小性子骄纵，但她也并未觉得这样不好，反而怕这个丫头早早没了父亲性子孤僻。这般活泼自在倒让她看着舒心。也是因为这种有意无意的娇惯，林嫣变得愈发蛮横自私。
　　尤昙对她一直是敬而远之的，却不知她今日为何上门来看自己。

　　老太君将林嫣拉到身前来，眼中的宠溺之情快要溢出眼眶了，一边轻轻揉搓他的手，问道
　　“嫣儿怎么过来了。”
　　林嫣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扭头看着自己娘亲，似乎不知道如何开口。
　　赵氏会意，连忙接过话头，怕林嫣不懂说话惹了老太君不悦。
　　“前些日子青檀书院不是放塾假了么，毅哥儿特意宴请了几位几位同窗好友来家里做客。”
　　赵氏转头看着林嫣，还是继续说了起来。
　　“嫣儿就带着昙丫头一块儿去了，娘您也知道，嫣儿从小就喜欢凑热闹。”
　　林家满门英烈，又是将门之后，对女儿家的管束自然比寻常勋贵家中要松泛许多。只要姑娘愿意，甚至可以习武进军营。林老太君本人也曾是个战场御敌的女将军。
　　林嫣年纪还小，去家中宴席露个面倒也没什么。拉上尤昙一起，也是为了避嫌，若只有她一人去了难免显得不庄重。若尤昙也一起去了，便只是妹妹去找哥哥的寻常局面了。

　　老太君自然明白林嫣的鬼灵精，有些不悦地转头看她，赵氏立即察觉到老太君情绪不对劲，插话解释道：
　　“这是儿媳的疏忽，都怪我。嫣儿也实在是有些不懂事了。”
　　老太君眼观鼻鼻观心，自然明白林嫣的打算，但她现在也不想过多追究了。
　　林嫣与尤昙同岁，尤昙是生来丧母，而林嫣同样是生来丧父。对于这个小丫头，她心疼都来不及，自然不愿过多责备她。
　　“那只是去参加了宴席，又同昙儿的病有什么关系呢？”
　　林嫣这下终于从孙氏背后站了出来，决定自己面对这一切。她虽然同这同岁表妹素来不对盘，但害了她重病一场，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我听医师说，昙，昙表妹在石板桌上睡过去。是，是因为喝醉了。”
　　这下不止老太君眼皮一跳，十分惊讶。连一向平静自若的尤昙都被惊地差点直接站起来，她兀得一下转头盯着糖糕，眼神中满满都是怀疑之色。

　　她怎么会喝酒的？尤昙天生心悸，一向都是遵照医嘱滴酒不沾的。何况她酒量还十分差劲，一沾酒就会醉倒。
　　饶是前辈子做了皇后，再大的宴席，觥筹交错间她也未曾喝下过一滴酒。
　　糖糕同尤昙对视上后，面色愈发不好，手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襟，终于是承受不住了，上前一步扑通一阵直接跪在地上，头埋的极低，听起来像是在哭。。
　　“是奴婢的疏忽，才叫那人灌了姑娘酒。”
　　老太君显然是被气急了，脸色渐渐发青，只摩挲着手上的玉龙头。她一直沉默不语，等到心口的闷气不再溢出了，这才接话问道：
　　“在林家，竟然还有人敢欺负我们表姑娘。”
　　“是谁？”
　　林嫣听了这话却兀然像一个被点燃的炮仗一样，一下子爆发，满脸着急地为那人找补。
　　“小王爷也没有坏心的，他虽拦了昙表妹喝酒，可那杯酒也是尤昙自己接过来喝完了的。”

　　这下尤昙却是完全坐不住了，甚至感觉身体都不再沉重了，她抬眼盯着林嫣，眼睛里的光彩熠熠生辉，质问林嫣。
　　“哪位王爷？”
　　林嫣觉得她反应奇怪，但毕竟年纪尚小，也没有多想，回答道：
　　“自然是宁王爷了，哥哥哪还有其他同窗是王爷的呢。”

　　原来是姜羡阳
　　如果是他灌的酒，那一切便都讲得通了。
　　尤昙从小就不喜欢失控的感觉。她用规则约束自己，也束缚他人。
　　可姜羡阳，从来便是她所有的规则之下，唯一的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