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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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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春天的格林
就先叫他周好了。
第一次见到周是在楼下的便利店。
那晚并不热,可是周却光着上身。
他的身材很好,线条流畅有力,如果单看这个,一定会觉得他是个染着一头黄毛的小混混。可他不是,他的头发有些长,又松松地蓬着,那点微卷遮住了他一半的眼睛。
有点颓,可是很吸引人。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如果换作是往常,我一定会再找一家便利店,可是那晚我没有,因为那是周。
周的身影朦胧在夜色里,便利店牌子的灯光撒了他一身,瞬间有些港风的感觉。
他倚着停在巷口的摩托车,那里有一群人在等他。
其中一个人递给他一支烟,他偏头凑在那人冒着火星的烟头上将自己的点着。
周的手很好看,刚才那一瞬间的样子,我目前只想到了用youhuo来形容。
他们大概不是学生,因为看起来不像。
我静了静走进便利店,但是没有往里走,只在靠近门边的货架上挑选东西。因为我想听到他们的声音,特别是周的声音。
“今晚回不回家?”
不知道是谁在问话。
“不回。”一个很冰冷的回答。
“行呗,那去老张那儿,通个宵。”
等了很久都不见下文,我正要往门边挪,忽的听见摩托车发动的声音。
他们走了。
很遗憾,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那时我还不知道周的名字,对他的印象也朦胧不清,很多年后我想起那一眼,也只是觉得,那晚的月亮并不圆,月光也并不完美,就像是生活中无数个碎片里最普通的一部分,可我遇见了周,不论重来多少次,我都能在那一刻感受到心脏鲜活的跳动。
相比于周,我就显得尤为普通。
我的生活,就像是被整齐切割好然后放在相应的小方格里。
我要规规矩矩的生活,我要按照固定的模式生活,我要被圈在牢笼之下。
我每天会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他们会要求我做不同的事,他们常说你应该这样你应该那样。
于是,我的人生条条框框,整整齐齐。
遇见周是例外。
有个声音告诉我,他是我人生中唯一多余出来的,不完美的部分。
可我不这样觉得,我更倾向于,是他让我的人生完整。
“把上回给你买的那本数学竞赛题做了,我周末检查。”
说话的人是我妈。
她会每天开车送我上下学,为的是节省时间,好让我多做一页题。如果她实在没空,就让我自己回去,到家了给她打电话。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我上大学。
在上大学之前,我一直被人叫作“妈宝”。
“发什么呆?昨晚没睡好?”
“没有,今天在学校有点累。”
“今晚少做半小时题,明天不要犯困。”
我应了一声后就没再说话。
我没有想过反抗,因为那时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了十几年的我并不知道,除这样之外还可以有别的生活方式。
透过车窗,我看到笑着说再见的同学,看着三三两两骑自行车相伴回家的人。
以及——
我往前凑了凑,想再看得清楚一些。
以及,在巷口抽烟的一群人。
是周。
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我能感受到的,他不一样,他和那群人不一样。
他很清醒,但他的眼里没有喜怒哀乐。
“看到什么了?”
“没有,几个同学而已。”
“别浪费时间在这种友情游戏上,将来位置高了自然有人来巴结你。”
我没说话,而是偷偷看外边。
周今天穿了件黑色外套,不少女学生都按耐不住往他那儿瞟。
他大概是好看的吧,可惜上次还没来得及看清正脸。
红灯变成绿灯,车子重新启动。
我看到有两三个穿便服的女学生上去要周的联系方式。
周笑了一下,即使是在夜晚,我也能清楚地看到,他确实笑了。
他把手机递出去,然后吸了口烟。
那一瞬间他和地上蹲着的那些正嘿嘿笑的人几乎无差。
后面我没有看到。
我不明白。
周,你为什么这样?
后来就没有见过周了,但想着那晚那些女学生的反应,我就偷偷问过我的同桌。
可是她说她对周并不了解,匆匆见过几面而已。她只听说他没在上学,具体在做什么她不清楚。
就在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他的时候,他出现了。
那天下着雨,人们撑着伞三三两两地往出走。周很好认,因为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雨里,他的头发衰败地颓下来,我有点看不清他。
可是他很白,雨水胡乱地拍在他脸上,他很清晰,他清晰地落在我眼里。
直到那天那个找他要联系方式的女生走到他身边朝他笑了笑,直到他们一起离开。
我眼里的东西才碎裂开来。
周,那时我仍然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突然开始写日记。
其实就是胡乱记一些东西。
可能是写今天的天气,可能是写昨晚的饭菜,也可能是写明天的数学考试。这本没有什么稀奇,可是有一天开始,我突然在结尾说了一句——
“周,这确实有些无聊。”
此后,我总是会在结尾记上他的名字,这让我觉得我所有有趣无趣的事情都在一瞬间找到归宿。于是我发现,我其实,还是很期待再见他一面。
可是,周不是他的名字,这是一个代名词,永远的代名词。
上次期中考成绩下滑了,于是我卧室的书桌上多出来两本厚厚的练习册。
我体会不到因为成绩下滑而失落的情绪,也体会不到还要做两本习题的苦闷。只是在提笔的一瞬间,我忽然不想写了。
我想出去,我想从这里走到东边的那家早已关了门的花店,我想去兜风,想去海边,我想再去那条巷子——
我想,见见周。
后来我和同学去了网吧,那是我第一次去那种地方。
同学调侃我说:“这是你摆脱妈宝名字的第一步。”
是挺好笑,可是我笑不出来。
我至今都想不明白我当时的感觉,脑子里面空空的,别人说什么我就跟着做什么。
那种茫然的感觉停止在我和周对视的那一眼。
只是一眼,我看见了他藏在头发下微微亮着的眼。
生活里没有偶像剧,他的身边也不是正好空一个座。
我被同学拉到他的斜前方坐下,虽然没有挨着,但那也是个挺好的位置了,起码一抬眼就能看到他。
我游戏玩得稀烂,旁边的同学吐槽了一句又一句。我承认那晚是我玩得前所未有的垃圾,可那二分之一在于周。
因为我总想看他,想看看那双被头发半遮住的眼睛。
像是早已经见过似的,我觉得它们一定很美丽。
后来我同学又等来了几个人,估计是提前约好了打游戏,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冲我的斜前方喊了一个名字。
那是周的名字。
在我还在想那几个字的时候周已经被他们拉来打游戏。
我从没想过两条平行线会有这样的交点。
周的游戏名字很直白,就是他本人的名字。
那三个字大大方方地亮在那儿,没什么点缀。
还挺像他。
“我艹小同学,你会打游戏吗这?”
我抖了一下手,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这操作真坑啊。”
我同学帮我说了几句,那几人也只是短暂地停了会儿火,毕竟关键时候总被队友坑这种事真的忍不了。
我只是觉得有点丢脸,其他的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其间我偷偷抬头看过周,他没有说话,好像也没有被坑到的愠怒。
回家的时候因为我同学和他的那些朋友和我是反方向的路,所以他们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剩下了我和周,他抬脚往路对面走的时候,我心里有点期待。
那是我回家的路。
“顺路?”
他跨坐在摩托上。
“我家出了这巷子往西拐,嘉年华超市附近。”
他笑了笑。
很多年后我想起那晚他的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大概就是随口一问,想就此在那个巷口分开。
不料,我竟真的回答了他我家的具体位置。
“行,顺路,捎你一段。”
让我想不明白的是,他大可以说他家不在那里,可他最后还是带上了我。
他骑摩托很快,没有戴头盔,头盔在我的头上。
我坐上去的一瞬间,我们就像是连摩托带人一起飞出去了一样。
我紧紧攥着周腰两侧的衣服,那时风狂乱地拍打过来,夜里很凉,而我只穿了件薄T恤。
可是,我感受到周的温度。
只一点,只一点就可以灼烧我狂跳的心脏。
那晚之后我妈对我的看管更加密不透风。
我好像是某一类物品,她必须得紧紧握在手心里才放心。
周和那个女生在一起之后,我能见到他的频率就高了起来。
可是每次看到他总是惊喜和难过相互碰撞,撞得我心里发酸。
有时我们也会刚好对视,可周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他没什么错,他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名字,我们还不到见了面需要打招呼的地步。
可我还是有点难受。
【2018年8月6日】
周,今天这篇我想写写你。
可是除了你的名字之外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写你。
周,我想我还是不把周这个名字换掉了。
所以,周
这个名字是不是只属于我了。
习惯了周来接他女朋友之后,我的生活逐渐恢复常态。
我的成绩又回去了,课后资料的量也总算减了下去。
我妈给我报了物理竞赛,然后我开始参加集训。
集训的时间不长但也不短,我妈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叫我规划好时间照顾好自己,然后我就养成了每天看日期的习惯。
我一天一天地计算着时间,那些天我几乎天天都在写日记。
信的结尾还是老样子。
有一天我被同学拉到外面去看月亮。
那晚的月亮格外的圆,他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妹子,可以拍下来发给她。
他见我不说话,还以为我嫌弃他娘炮。
“你懂什么?这不娘炮,哥们儿,这叫qingdiao懂不懂?那些小女生就喜欢这些。”
我还是没说话。
他喋喋不休地教我怎么能更接近喜欢的女生。
我看着月亮发起了呆。
那如果,不是女生呢?
物理竞赛之后回学校,我没再看到他。
那个女生我见过,每次都是和一群女生放学回家。似乎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忘了周。
我悄悄问我同桌,她说周劈腿了,那女的就甩了他。
是学校里总流传着的戏码,所以人们熟视无睹,懒得将它作为饭后的谈资。
我没把这件事当真,因为我只相信我眼里的他。
很好笑吧。
明明只见过几面,坐过一次他摩托车后座,我就这么死心塌地地相信他。
但是我相信的不是他的样子,是从他眼里看到的东西。
他眼里有一潭死水,死水里包藏着烈火。
我隔着烈火和那里的真诚对望。
成绩回升后,我妈对我的管控稍微松了些。
我后来又去过几次网吧,还是上次那家,但是没有见到周。
我甚至叫了那个同学,并让他把他的朋友也叫上,他虽然感到奇怪,但还是答应了。
我当时其实是抱有一点期待,希望他们可以把周也叫上。
可是,我清楚那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
事实确也如此。
再后来,入了冬。
有一晚我突然想去看看东边那家花店。
可没想到是那次,我遇见了周。
我根本无法形容我当时的感受,各种情绪全都汇聚在我的胸口,它们交织,碰撞,翻滚。
周躺在花店旁的长椅上抽着烟,夹着烟的左手垂下来,如果不仔细看,他就像是昏睡了过去。
那晚零下十几度的温度,周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深蓝色外套。
我轻轻走过去。
他的衣服上蹭了灰,却又不像是蹭的,他的脸上还有伤。
我轻轻喊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睛,却没有看我。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那会儿花店已经关门了,只留下那个已经老久的发着微弱的光的牌子。它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衰败。
我轻轻喊了声他的名字。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想坐到他旁边,可那张长椅根本没有空地儿。
“躺着。”
我安静地站在他旁边,和我的脚尖对望。
后来我们谁也没有说话,我突然想到了我同桌经常看的那本小说,每每看到一些片段,她总是激动地拍桌子。
我并不能理解,可是她说小说是虚幻而美好的,它会弥补现实中的遗憾。
她还说,小说能让未曾谋面的人相遇,也能让已经错过的人重逢。
我好像有点懂了。
周,如果是在小说里呢?
彼时,你是否愿意和我相遇?
开春的时候我爸回了趟家。
他经常各地跑,一年里边大概只有春节和我生日的时候能见着他。
可是这次他回来的时间两个都不挨。
一开始我也没放在心上,想着大概是他今年工作比较松,能抽个空回来,可是事实并不如此。
那晚我下晚自习回来听见他们在卧室吵架。
我爸说他受够了,想离婚。
我妈是个很强势的人,换作别人,在说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和不容易的时候,大概会是涕泗横流。可她只是条条框框地将它们罗列出来,好似一张无形的任务清单。
我爸的态度很坚决,以至于他拿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出来的时候,我都能看见他脸上悲痛以外的如释重负。
他看见我,抓着那张纸走过来问我要不要跟他。
我摇了摇头。
其实那不是一个否定的回答,是我的疑惑,是茫然。
后来他走了。
和以往拖着行李箱从家离去的背影不一样。
因为以往是家中两人的期盼,是等待。
再后来,不知道是哪一天,同桌和我说我变了很多。
我问她哪里不一样了。
她说我以前总是把爸妈挂在嘴边,现在几乎没有听到过。
我不置可否。
原来人都是这样长大的,在某一天,不,大概是在某个瞬间,抑或是某段时间,你悄悄地偏离原航道,对于未来尚未可知,可你已经出发了。
【周,或许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等价交换。】
高三那年,我的成绩稳定在前三名。
我妈依然准时准点地接送我上下学。我是和她说过上下学接送的问题,可是还没等我说出口,她就一板子钉死了。
有回我偷偷找了个借口溜出去放风。
那是个废弃的仓库,在旧区这块儿,平时不怎么有人来。
我家也在旧区,我们算是老住户了,当时大半的人陆陆续续搬到新区,只有我们这片儿留下了。
我经常来这个仓库,大多数是在晚上。虽然这里是废弃的,但依然能在高台上看到远处的广场,幸运的话还能听到大妈跳广场舞的歌。
那晚很静,只能依稀听到一点点人声。
我两步跨上外边的高台,躺在那上边看星星。
每每在这个时候,我都会想很多事情。
比如,大学去哪里,以后选什么专业,将来从事什么职业。
最后绕来绕去,竟都绕到了周的身上。
说来,是很久没见到他了。
周以后会干什么?
我总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起码,他不该平庸一辈子。
可是就现在这样的他,以后究竟会怎么样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后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大概是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听到了一道声音。
有人在唱歌。
那人的声音是很美丽的烟嗓,他唱的是首慢歌。
我没有听过,但却好像能听懂似的。
很奇怪,我似乎能透过这首歌看到某个人。
他很悲伤。
这是一首以悲伤为主旋律的歌曲,他的声音像是在娓娓诉说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我翻身跳下高台,想去看看那人。
结果,我在昏暗的角落看到了周。
他抱着一把吉他,旋律从指尖溢出。月光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它照亮了他的侧脸。
周的头发似乎有些长了,他低头弹吉他的时候我已经看不到他的眼睛。
周,是你吗?
是你在难过吗?
一曲歌毕,他抬起头看我。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行动。
走过去也不是,退回来也不是。
“过来坐。”后来是他先开了口。
“这是……什么歌?我好像没有听过。”
“没名字。”
“你写的吗?”
他看了我一眼,这回我看清他的眼睛了,它们似乎是在疑惑我为什么这么惊讶。
“嗯。”
“挺好听的,真的,”估计是被这份惊喜冲昏头脑,我顿了顿又说,“就是,有点难过。”
“嗯。”
很意外,他只有这一个字的回答。
后来我们没再说话,他又弹了几首,应该都是他写的。
我在旁边看着他,看他眼睛低垂,看他喉结滚动,看他手指一勾一扫。
这晚的周让我有些意外,但细细想来,却也想不出什么意外的地方。
哦,我知道了。
我曾说过周的不同,大概就是不同在这里,只是当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和我不一样,和那些人都不一样。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认识他这么久了,虽然他并不知道我。
可是我知道的,这晚,他没有带任何一层保护壳。
这晚,他是周,真真正正的周。
“回家吧。”他将吉他放到包里。
我走在他后面,很突兀地喊了声他的名字。
他回头看我,整张脸逆在光里。
我突然有点想抱抱他。
“我们……是朋友了吗?”
可最后,我只是问了这一个问题。
这很重要。
他没有立刻就回答,而是看了我很长时间。
最后,他问我:“你觉得,什么是‘朋友’?”
我愣了下。
他没有给我回答的机会。
其实我想了好多好多的话,以此来告诉他什么是朋友,可是在我对上他眼睛的那一刻,我才觉得自己有多么可笑。
我的那些话就像是幼儿园课本里的那些幼稚小笑话。
对不起,周。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2019年3月20日】
周,我好像有一个超能力。
我好像可以透过你那双眼睛认识你。
可是,周
我却依然不了解你。
之后再见到周的时候,他会和我轻轻点一下头。
这就像是一种无声的肯定,他是在回答那晚的问题。
我们,大概算是朋友了。
可我依然在想他的那个问题。
只是目前还没有想到回答。
那件事发生是在高考前一个月。
那天我去学校的时候,周边突然炸开一个消息。
他们说八班那班花的前对象把高二的一个男生给打了。据说是下了晚自习拖出去的,后来连夜送了医院。
我本来没当回事,直到人群中蹦出来周的名字。
他们说因为周已经没在读书了,所以这事儿那家人直接报了警。
周现在在警局。
我扔下书包就跑了出去,门卫知道我,看我又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没多说什么就放行了。
我从没翘过课。
我甚至没来得及想后果,人就已经在警局门口了。
我没有进去,就在外边的那棵树下坐着等。
等待永远是迫切的。
一分钟像是一个小时。
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周会怎么样。
他会不会被拘留。
可是我并没有如愿见到周,在漫长的半个小时等待之后,我看到了我妈的车。
她拎着包踩着高跟从车上下来,依然是一副没有温度的样子。
后来她走到我跟前,给了我一巴掌。
我没有惊讶,这完全在意料之中。
她转过身往前走,快走到车那里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却见我没有跟上去。
她大概坚信着因为这一巴掌我会乖乖地跟她回去,因为我从来没有这么反抗过她。
可是我一步都没有迈出去。
她喊了声我的名字,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要叫你爸来吗?”
她如愿了。
我最后做了个乖孩子。
她直接把我送到了学校,我到班里的时候,周的事情已经被挖了个底朝天。
他们把周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翻了个遍。
我突然有点不解,为什么,他们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在笑。
他们说周的爸妈早没了,和他相依为命的奶奶后来因为没钱治病也没了,之后他就一个人生活。
“怪不得他因为一句话就把人家打进医院,这事儿搁谁谁不变态?”
“什么话?我怎么不知道?快快快说来听听。”
“大概就是骂了句他爸妈还是怎么的,你说人家又不知情啊,醒来直接在医院了。”
“太变态了吧这也。”
“这叫什么星来着?我想想……”
“天煞孤星!叫天煞孤星!”
“对对对!就是这个!”
“滚滚滚,你俩土不土,还天煞孤星。”
众人哄笑。
我握紧手里的笔,直到笔“啪”的一声变成两半。
“跟你们有关系?拳头打你们脸上了?”
那或许是我第一次在班里那样说话。
是这样吗,周?
你一直在难过吗?
你经常一个人坐着弹吉他吗?
在无数个数不清的夜晚,在亮着灯的千万户人家里,你是否也曾羡慕过?
周,原来这才是你。
那件事之后我没再见过周,我妈把我的活动范围又缩小了一圈。
我变成了真真正正的笼中鸟。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担心他,我害怕那家人欺负他没有家人没有依靠。
不过幸好,我后来听说周赔了些医药费就出来了。
可是在庆幸之后,我突然感到一阵难过。
那些钱是哪里来的呢?
打工?没日没夜地打工?
他之后怎么办呢?
那段时间之后人们将不再把他作为饭后的谈资,会有新的事情被人们含在嘴里咀嚼。
可是,周呢?
没人会想起他,没人想知道他之后会怎么样。
周不会轻易打人的,我自始至终都相信他。
周,我好像知道了。
关于你的那个问题,我大概有了答案。
如果有一天,如果我们还能见面,如果你重新问我———
“什么是朋友?”
我想那一刻我不会再犹豫。
周,我会告诉你。
朋友就是,我站在你这边,我永远相信你,永远信任你。
周,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用再一个人。
后来我见过一次周,是在嘉年华超市。
他依旧是在小巷口倚着摩托抽烟,旁边也依然是那群人。
不同的是,这次他穿了上衣。
他头发剪短了些,可我依旧看不清他的眼睛。
原来,纵使时间不停留,我依然会在某天看见你,看着你和那段回忆重叠。
周,其实我很想告诉你。
我见过你。
不是套近乎,周。
我想我永远都忘不掉你。
那晚我没有经过周,也没有进嘉年华超市。
我只远远看了一眼就离开了。
所以我没有看到落到我背影上那淡淡的一眼。
【2019年5月6日】
周,最近总是想起之前的事。
我好像变得有点多愁善感了。
或许,我该写写这些故事吗?
唔,写本小说似乎也不错。
周,如果有一天我要写本小说,那一定是以你为名。
距离高考没剩多少天,所有人都在努力拼最后一把。
我的生活慢慢回到正轨。
好像没有什么不同,可又感觉哪里都不对。
后来我开始失眠。
我上网查过,这是过度紧张导致的,高三都会有这样的现象。可我并不觉得紧张,甚至,我对即将到来的高考没有任何感觉。
如果非要说一种,那大概就是期待。
爸妈离婚之后我常常想,这样的生活我还要过多久。
当初他们离婚的原因我是在后来才知道了一些。差不多就是我爸对我妈的强势和控制欲感到压抑和崩溃。
在我后知后觉的时候,我已然成为一只笼中鸟。
可是我并不怪她,也并不是不理解她。这已经是一种平衡的状态,如果我将它打破,后果我无法想象。
失眠的时候,我会写日记,会想周。
说来奇怪,明明他什么都没做,我却把他当成一种信仰。
一想到他,我就觉得,或许我还能再坚持一下。
【周,这种感觉很奇妙。】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睡不着,就偷偷去了那个废弃的仓库。
刚推开那扇吱吱呀呀乱叫的门,我就看到了周。
他正在调弦,头顶上有只来回晃着的灯泡。
我这才注意到这里多了一只灯泡。虽然并没有很亮,但照亮这一小片足够了。
“你……”刚开口,就有种奇怪的情感涌上来。
虽然那件事后我们零零星星见过几面,但都没有说过话。
这么想来,上一次说话就是在这儿了。
他见我没了下文,便抬起头来看我。
“你每晚都会来吗?”我整理了一下情绪。
“不一定。”
“你又写了歌吗?”
他拨了一下弦,回答:“嗯。”
我安静地坐在一边等他调弦。
我忽然发现我们的关系很奇怪,好像只有在这种时候,这种单独的环境,我们才可以说上几句话。
“你想过做歌手吗?”我将脚边的石子踢开。
“没想过。”
或许是他回答的太过轻松,我突然感到一阵难过。
周,或许从没有人听过你唱歌,或许他们都不知道你会写词,会弹吉他,会唱歌。
可是周,你很棒。
没人知道你这么这么棒。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在他唱完最后一句歌词的时候,我是这样问他。
他将吉他放到一边,双手向后撑着,仰头看那只灯泡。
我想过很多种他的回答,可是在漫长的沉默后,他还是没有选择回答这个问题。
他似乎很喜欢沉默,我不知道他是陷于某种回忆还是单纯的不想说话。
“不回?明天不上学?”
“睡不着。”我苦笑。
他点了点头。
我朝身后那块空地躺下去,偏头去看外边的星星。
可是,那晚没有星星。
直到一段旋律响起,我才回过神来。
那是周在弹吉他。
虽没有先前的悲伤,但也并不欢快。曲子很慢,可是很舒服。
我轻轻闭上眼,但在下一秒就又睁开了。
周在我旁边坐着,从这里刚好可以看到他的背影。他的背影总给人一种蒙了层黑色阴影的感觉,那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孤独。
我舍不得闭上眼。
每次看见这样的周,我总想告诉他其实他可以活得自由点,自己开心就好了,没必要去在意那些束缚。
可是这些话每次都被截在半路。
我有什么资格这样说呢?
我又何尝不是在这牢笼中被紧紧束缚着?
人活在这世上,怎么会无牵无挂无所拘束?
人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给明天留一条后路。
所以周,面对你,我总是无能为力。
“困了吗?”
我点点头。
“回去睡吧。”
一直到后来,我都在想———
所以,周,那晚是你为我弹的安眠曲吗?
那首曲子只在当晚起了作用,在那之后我依然每晚失眠。
可是我没再去仓库了,睡不着的时候就坐在床边翻看笔记。
在那时候,我悄悄地想:再忍一忍坚持到高考完,我是不是就可以自由点了?
彼时,我和周的距离是不是就会近些?
可是计划是这样计划着,实施却没能真正实施得了。
在失眠的第28天,我终于在学校晕了过去。
当时还是有意识的,我甚至都还记得老师最后讲的“唯心主义”。只是后来视线有些模糊,我还以为是我困了,结果醒来就到了医院。
我听到医生说我是压力大还有些焦虑,再这样下去会神经衰弱。
“他最近睡眠不太好吧?看这个检查结果应该是有段时间了,你多注意些,我开点助眠的药。”
“助眠?医生,晕过去有很多种解释,不一定是休息不好吧?他我最清楚,每天按时睡觉按时做作业,一直状态很好,没有这些您所说的焦虑还是什么,至于压力,高三学生,谁没有压力?没压力还高考什么?您说是吧?”
后面我就没有听到了。
我叹了口气,这声音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尤为突兀。
这一觉睡得有点久,我好像很久没睡过这么长时间。以至于刚醒来都有些恍惚。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被几只虫子零零星星地围着,天气热了,虫子总爱围着灯转。
我眨着眼看着那只有些可怜的白炽灯。
周,我好像有点累了。
你说,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后来耐不住疲倦,我又睡着了,大概是因为他们给我注射的药物。
我做了梦,只是梦里的东西都十分扭曲,我根本不知道那是在干什么,那些扭曲的东西把我逼到阴暗的角落,不让我出去。
我喊破嗓子,可是没有人听到。
我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里像被注满了黑墨水,什么都看不清,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有些透不上气。
接着我又听到了我妈的声音,她似乎是在打一通电话,只是语气不太好。
“抚养权在我这儿,你不需要见他。”
“以前是,现在就不是了,你别忘了,白纸黑字明明白白,我们都签过字的。”
“不要跟我打感情牌,我不吃那一套。”
“小病一场而已,明天就能回学校读书了。”
“我没人性?拜托你搞搞清楚,他的学习和生活不都是我在忙前忙后?你做什么了?”
“请你记清楚,让他没有父亲的不是我,是你。”
我将被子往上拽了拽,直到它遮住我的头。
【2019年6月1日】
周,那是我的母亲。
电话那头的应该就是我的父亲了。
周,是在前不久,他们离了婚。
我是个没有爸爸的人了。
我闭上眼睛,轻轻用手揩了揩眼角。
我可以哭,周。
因为今天是儿童节。
小孩子们这天都会收到父母的礼物,他们会很开心。
可是我没有,所以我可以哭。
周末晚上的时候我又去了仓库。
实在忍不住了,想见见他。
周那晚比我晚到半个小时,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他在这儿看见我居然也没有惊讶。
“这次有新歌吗?”
“没有。”
“我还想着今天过来听听你的新歌,看来是没可能了。”
“我今天过来写曲。”
我笑了下,安静地等他准备吉他。
过了会儿,我问他:“之后,你想去哪?”
或许是这话太过于突兀,他拿吉他的手顿了顿:“没想过。”
“骗人。”
他叹了口气,好像很无奈:“我不会和你们一样高考,所以,我一辈子都会呆在这儿。”
我没再说话了。
他继续弹曲子,我却再没有心思去听。
周大概是决定好了。
没有人能够改变他。
我曾经异想天开,以为我可以改变他,哪怕一点点。
可是我忽然发现,他门前的锁,从来都不是外边系上的。
那晚他没有骑摩托,我们是一起走回去的。
“你摩托呢?”
“别人借走了。”
“哦。”
此后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那晚的云层很厚,月亮像是被晕开来。
天上还是没星星。
只有路灯在路边摆成长长的一排。
昏黄的光照亮前路,我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难过。
我默默算着路程,算着时间,在快到嘉年华超市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
我喊了声他的名字,即使见过很多的名字,我也依然觉得他的最好听。
“还有三天,还有三天我就高考了。”
“嗯,高考顺利。”
“高考结束之后,我就离开这儿了。”
“嗯。”
我确定这种感觉的来源了。
“你……你不会有一点不适应吗?”我意识到不对,又匆忙补了一句,“比如,比如以后就没人在那个小仓库听你弹吉他,听你唱新歌了。”
“你会有一点点……难过吗?”可能是晚上的原因,也可能是天气太热,热昏了头。
我说的一字一句,我的表情,大概周以前闻所未闻。
夜很长,他的沉默也很长。
我依然跟着他继续往前走,手紧握成拳放在身侧,指甲紧紧地嵌在肉里,我却感觉不到疼。
最后,又是一声叹息。
“你忘了吗?我会一辈子呆在这儿。”
三天后,高考如期进行。
我妈和单位请了两天假特地陪着我,我在考试,她就把车停在外边坐车里等。
我依然不觉得紧张,也没有其他的什么感觉。
甚至在高考成绩下来,乃至我妈选的那所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到家的时候,我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她很开心。
我……大概也是开心的吧。
那晚之后,我再没见过周。
他突然消失在我的生活里,或者说,他像从没出现过。
我身边没有认识他的人,我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他的存在。
他就像一个秘密。
除了那本日记,没有人能证明周曾出现在我的生活。
高考结束那晚,我喝了许多酒。
最后实在忍不住跑去厕所吐了一通。
有几个同学过来搀着我,我早就醉得不省人事。
后来他们打趣着和我说,我当时哭的很惨,被搀着都能摔地上。
我一直哭一直哭,一边哭还一边喊着一个字。
他们没听清是什么,还以为那是我喜欢的姑娘。
我笑了笑,和他们告别之后,我去了那个仓库。
那只灯泡已经不亮了。
看来,他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周,你还写歌吗?
是否有人继续听你唱歌弹吉他?
周,我的高考成绩出来了,还算不错,我也拿到了我妈期待的录取通知书。
周,可是这些你都不会知道。
太多了,有太多太多遗憾。
比如,你的那个问题,我还没来得及亲口告诉你,即使它已经没有被提起的意义。
周,我曾幻想过无数个我和你的结局。
除了这一种。
那晚的话是什么意思对我已经不再重要,如果这是你希望的,那我只能继续往前走。
可是周,还是我之前说的那样,我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大学毕业后,我写了一本书,并将那些年的日记附在其后。
那真是一段久远的回忆,心痛的感觉已不甚明显,只是遗憾久久消不去。
我在日记里说过的,周。
如果有一天,我要写一本书,那一定是以你为名。
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在《周》的最后,我这样写到:
起先叫你周,是因为机缘巧合读了一本书,书中的主人公让我看到了你的影子。
大概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曾有一个人,叫了你三年的“周”。
周,我这一生大概都很普通,包括已经过掉的,也包括那些还在前方的。
我会娶妻生子,或许会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到这儿,我不禁想象你成家的样子。
我不知道你是否还在那个地方,我已经很久没回去了,早在我读大学的时候,家就搬来了这儿。
旧区大概已经重建,仓库估计也已找不到踪影。
我将我的年少与你公之于众,也与曾经的往事告一段落。
周,可是我依然记得你。
我记得你遮着眼睛的蓬松的头发,我记得你总是低垂着的眼睛,我记得你拨动琴弦的手,我记得你孤独的背影。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曾有人和我说过,小说是很美好的东西,它能让未曾谋面的人相遇,也能让已经错过的人重逢。
那么,我们还能重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