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佝偻身躯说孱弱》fffffish

1、第一章 “崔琼，愿

　　更始元年冬月十八，冬至。

　　白日里的一场大雪洋洋洒洒下到现在，路边的梅树被积雪压断了枝条，可怜兮兮的立在雪中。

　　更夫缩着脖子敲锣从街道走过，感慨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雪。走了一会儿，他跺跺脚抖落身上的积雪，躲在了一家的屋檐下。更夫摘下手套使劲搓了几把脸，脸上冻僵的肌肉才逐渐有了直觉。

　　歇了小半晌，更夫打量了一下周围，见四下无人，忙从怀里掏出来一捧火纸。

　　他跪下用身子挡住寒风，拿火折子点燃了火纸，边烧边作揖，口中还念念有词：“崔太傅崔夫人…您二位一路走好…”

　　火纸一会儿就烧完了，更夫从地上起身拍拍裤子，走前又最后看了一眼这栋府邸。朱漆门柱上布满刀痕污渍，御笔的“敕造定国公府”牌匾歪斜地挂在大门上。

　　旧日里到访者如云，几乎踏这平定国公府的门槛，而今却是破败荒凉，砖瓦蒙尘。博陵崔氏百年世家大族，门生遍布朝野，曾是何等的恩宠在身。
　　谁料到一朝成王勾结漠北敌寇逼宫，导致江山易主。

　　崔家大公子战死城前，尸首还被挂在城门上。崔太傅夫妇二人被扣上谋逆的帽子，惨死牢狱。万丈高楼一朝倾塌，那日崔府二百三十七人的血染红了半边天。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这夜色中。

　　罢了罢了，今日算是偿清了从前受过的崔府的恩情，更夫摇摇头，拾起铜锣朝家走去。

　　街上早已是不见人影，各家各户都早早熄了灯，乞丐三三两两蜷在一处抵御风寒。四下无声，偶有从巷子深处传来的一两声犬吠，处处显出一股子死寂，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但一河之隔的对岸却又是另一番风景。

　　河边的勾栏与河上的画舫灯火通明，倒映在河面上随着水纹与莺莺燕燕的嬉笑声一齐晃晃悠悠。
　　酒醉的华服男人搂着貌美的胡姬靠在榻上，翘着二郎腿和着音乐在腿上打节拍，桌上水晶杯里斟的是西域的美酒。

　　年轻公子们聚在一处吃酒划拳，笑喊声在河上回荡。皇城中翻天覆地的变化影响不了他们分毫，除了多了些陌生的面孔，这帝京还是繁华如初，美人依旧。

　　可见那把皇椅上坐的是谁，对这世道没有丝毫的影响。

　　一河分隔开的两岸冥冥中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和谐。仿佛是把这世道剖开在眼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这座城里真实的写照。无数的利益交织盘绕编织出一座牢笼，无论是贩夫走卒亦或是王公贵族，它禁锢住了每一个妄图逃出禁制的人。
　　在这诡异的氛围中，突然传来阵阵马蹄声，只见两个男人一前一后骑着马从街上急驰而过，马蹄声惊扰了睡梦中的乞丐，不过并无大碍，他嘟哝两声又换个姿势睡着了。

　　一路疾驰赶到刑部，孟和利落翻身下马，他方才在皇宫里明里暗里被阿拉坦讽刺的体无完肤，说他比之崔瑛如何不敌，草原第一勇士竟被个汉人比下去，还得靠偷袭取胜。

　　孟和气的差点把手里的酒泼他那张小人得志的脸上。

　　刚巧这时手下上奏刑部大牢里那位到现在也没开口，孟和本就疲于同那些个墙头草似的官员打交道，闻言忙自告奋勇领了这个差事。

　　他舔了舔后槽牙，崔瑛弟弟这正巧的出气筒送到眼前，岂有不去的道理。随后即刻从皇宫打马奔到了刑部。

　　想到这些，孟和把缰绳扔给莫日根就大步踏入刑部大门。

　　一边的莫日根拴好马，转身却发现早已不见孟和的身影，留给他的仅有门口一片一闪而过的衣角。

　　看来这位小崔公子有的受了。莫日根叹了口气，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刑部大牢常年都是副阴沉沉的样子，墙上照明的烛火微晃，将人的影子无限拉长。角落里的老鼠叽叽喳喳，在杂草堆里穿梭。

　　孟和跟着刑部侍郎一路东拐西绕，直到抵达最深处的一个屋子。带路的年轻男人躬身推开房门，语气恭敬道：“世子殿下，请。”

　　屋内烧了炭盆，却还是透着寒气。桌上地上散乱堆放了些叫不出名字的刑具，一个男人被绑在刑架上，衣服——若那还能算得上是衣服的话，布满了凝固的血迹。

　　他垂着头，也分不清是死是活。

　　孟和看到这样的场景微微皱眉，扭头问一旁的官员，“怎么被打成这个样子?”

　　“启禀殿下，此人嘴太硬，下官不得已多使些法子。”年轻官员躬身回答，擦了擦头上不存在的冷汗。

　　“那问出什么了?”孟和垂眼看着遍体鳞伤的男人，问道。

　　官员的身子躬的更低：“下官无能，还…还没问出来。”

　　“嗤，果真废物。”孟和抬手，“莫日根，把他放下来，本王亲自来审。”

　　“这，这怕是不和规矩啊殿下。”年轻官员猛地抬头，却不防撞进一双碧绿的眸子，又赶紧低头说道，“…此人一直是刑部在审，如今贸然换人审讯，若是陛下怪罪下来…”

　　孟和闻言笑了下，“怕什么，我就是奉你们皇帝陛下的命令来提审犯人，程侍郎这么紧张做什么。难道…是有什么隐情吗？”孟和刻意加重语气，打量这位新任的年轻侍郎，眼中是十足的怀疑。

　　程肆再回答时已不见方才的慌乱：“是下官逾越了，既然陛下已将此人交与殿下，那就辛苦世子殿下。下官先行告退。”

　　一举一动皆看不出问题，孟和只好挥挥手让他退下。

　　程肆朝莫日根点点头，随后转身稳步离开房间，顺便替孟和关上了门。

　　崔琼摔在地上时闷哼一声，牙关紧咬，忍不住蜷起身体，仿佛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脚步声渐渐逼近，崔琼感觉自己被翻了个身，冰凉的物体抵在下颔迫使他仰起头来。

　　“睁眼。”声音从上方传来。

　　崔琼一惊，不知孟和是在诈他还是当真知道他在装晕，便依然紧闭双眼，装作不省人事的样子。
　　孟和脚从崔琼下巴上移开，转而踩在胸口，往下用力一踏。

　　“咳…”这一脚孟和用了七成力，崔琼感觉自己的肋骨几乎要被踩断。
　　但他却依然没有动作。

　　“还不醒吗…”崔琼听到孟和说道。

　　下一刻，他整个身子腾空飞起，狠狠撞在墙上，然后又摔落到地上。

　　腹部剧烈的疼痛让崔琼眼前发白，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咳的撕心裂肺。

　　崔琼捂住腹部，额头冒出一层冷汗，缓了好一会儿眼神才成功聚焦在身前的男人身上。

　　孟和蹲在崔琼身前，“崔瑛人呢?你们把太子藏哪儿去了？”

　　崔琼垂下头，轻声回答：“…我兄长一月前就战死了，尸首现下还挂在城门上，世子殿下没看到吗？”

　　“那点伎俩糊弄糊弄别的傻子就罢了，本殿下十七岁就和崔瑛交手，至今八年有余。他就算化成灰我都认识，那尸体根本就不是他的，”孟和抓着崔琼的头发迫使他和自己对视，“我最后问你一次，崔瑛和太子在哪儿?”

　　“我兄长已经死了。”

　　孟和被眼前人的顽固气笑了，他松开手站了起来，“无妨，本殿下有的是耐心，咱们一个一个来。”

　　夜还很长。屋外北风呼啸尖叫，衬得屋内更加阴森，这一方狭隘的天地不知拘禁着多少的冤魂鬼灵。

　　死囚房中的囚犯闭紧双眼，尽力将自己蜷成一团，在地牢回荡的惨叫声中瑟瑟发抖。

　　孟和拿过一旁的帕子擦干净手，瞥了地上蜷缩的人一眼，随手将染血的帕子丢在地上。

　　为剩不多的耐心即将消耗殆尽，孟和用胡语骂了句脏话，颇有些烦躁的绕着崔琼走了几圈。

　　这书生的嘴简直就像烤熟的鸭子一样硬，孟和想，牢房里的刑具几乎全在他身上过了一遍，人昏过去醒过来几次，除了一句“不知道”什么也不肯说。

　　这时，一边的莫日根突然上前，俯身在孟和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孟和微眯起眼，似乎又有了什么新招。

　　一盆冷水泼在身上，崔琼惊悸一下，意识逐渐回笼，随之而来的是钻心剜骨的疼痛。崔琼口鼻间尽是血腥气息，指甲狠掐掌心方才勉强压抑住吐血的欲望。

　　孟和朝门外的小吏吩咐道，“把人带过来。”

　　他蹲下抬起崔琼的下巴，笑得温柔，“来，崔状元，睁眼看看，我把谁带来了？”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面容，崔琼瞳孔一缩，语气间满是难以置信，“嫂……嫂子?”

　　女人容貌憔悴，双眼紧闭。正是崔瑛的结发妻子，崔琼的大嫂——杨氏。

　　崔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住内心的惊慌，“世子殿下，你这是想做什么?堂堂漠北战神如今要去为难一介女子了吗?”

　　“不不不，”孟和笑得开心，拿捏住人软肋的感觉是如此美妙，“我可没有为难她，令嫂本应充入贱籍，还是我把人提了出来。说起来，你可还得谢谢我。”

　　“……世子殿下究竟想说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说啊，只是令嫂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真是名不虚传，我手下人可都稀罕的很，”刻意加重“稀罕”二字，果不其然看到崔琼身体一晃，孟和贴在崔琼耳边说道，话语伴随着热气吹散在耳边，却让崔琼心底发凉，“不如让令嫂去好好犒劳下我的兄弟们，也让大家都尝尝第一美人的滋味。”

　　“孟和你敢!”崔琼猛然挣扎起来。

　　孟和笑吟吟地开口，“我为何不敢?”他掐住崔琼的脖子将人按在地上，“崔琼，你没有和我讲条件的权利。告诉我，你哥和太子在哪儿，不然我就把这个女人扔进窑子让她被千人骑万人跨!”

　　可一提及此，崔琼又变回了那个不张嘴的样子。

　　孟和忍不住又给崔琼来了一拳，打的人头偏向一侧。他起身就要往外走，“莫日根，把这个女人给我扔进燕柳轩，今晚就让她挂牌接客!”

　　但孟和刚抬脚，血泊中的人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角。从前弹琴泡茶写文章的手现下布满伤痕与血痂，因用力过猛骨节泛白，青筋鼓起。

　　崔琼用尽力气，向孟和脚边爬去。他埋头深深叩地，“崔琼…愿入贱籍。还请殿下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