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契子 繁城马上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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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启国。
城中百姓百年历来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如此民康物阜之景教人望见，只觉心情大好。
金芒的光辉普照于此，惹得遍眼皆是绿瓦红墙，金门石雕。
繁闹的街市上，彩楼门欢，由远及近，便可看见一些百姓悬挂市招旗帜招揽着生意。街市行人你来我往的彼肩而过，皆是人与人相望两眼便迎风而笑，各自踏上属于自己的征程。
细品这繁荣昌盛的壮景，一众行人围站在一名摆摊卖书画的街贩身前，你推我搡地争着抢着要看这摊位上摆着的数张画轴。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人群里，一人瞳眸放光地端视着那摊面上一副横长三点九尺的画卷惊呼。
画幅像是后期被人刻意精雕细琢的布置了一番，从天杆、天头到画芯，再到地头、地杆，全是用着上好的绢绫裱制而出，如此华美的画卷，放在这不起眼的摊前，倒是玷污了这画幅应有的价值。
“我说，这画是不是你这街贩从哪里盗来的？这纸质匀细光滑，洁白如玉，且不留墨痕，一看就应是皇宫所用之物。”
摊前，一人稍显识货的判断这画的来处，可把摊前的卖主急得慌忙摆手说不，“哎呦，这饭可以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在这卖书画一年有余，若这画是我从别处剽来的，我断然借着狗胆也不敢在这放着招摇撞市。”
闻言，先前那人不依不饶道：“可你这分明卖的是书，摆个这些画放这岂不是不合常理？”
街贩不恼，半分回味掺杂在眉眼间，捋了捋下巴墨黑的短须，半晌才启唇，“说来惭愧，鄙人曾是这西启的宫廷男画师，奈何天意弄人，才落的这般…”
话罢，街贩摇首沉叹一气，捋胡子的双手负于背后，一双依旧如漆的黑色眸子瞩在那三尺九的画芯上。今早出摊时他便纠结是否将这些画揭于世人的眼瞳，绝不是他想将这画卷贩卖他人，不过是想将这画中人的故事与他耗尽肝胆苦汁所写成的书教世人所知罢了。
可如今看来，这画有着实足吸引世人眼球的魅力，可也教他自己为难。许是在探到一行人眸中杂着的满腹狐疑，街贩喟叹一气的欲抬手收走这画卷。
岂料后一时，从人群中挤出一人，来人背直肩阔，众人奇怪地望向此人，瞧见他拿书遮脸一副神秘样，另一只空闲下来的手正捏着一枚铜币，准确无误的压在了那副三尺九的画幅边缘。
街贩稍显一愣，以为此人要用这一枚铜币要了这画，当下推辞而笑道：“这位公子，这画是我一位故友之作，我…卖不得。”
听后，这人放出一声轻快之笑，道：“青楼十三绝。”缓言慢语，吐字清晰。
在场人皆是不明所以，却也无一人发声。
“这画中的十三人是您这本书中的人吧。”那人说着，语气肯定，“既然是真的，又何必在意世俗者如何看待的眼光？那种放下自尊去做着自己喜欢的事的人，不应该最先认可的是自己吗。这话还是您曾经教给我的，您难道忘记了吗，老师。”
执书的手渐渐下落，一张面若桃花的俊俏脸庞铺入满排站着的人眼中。
人生在世，许多事情难料，街贩瞪圆了眼，那眼里的波光流转出的是惊，不，不能单一的说是惊，或许，是喜盛于惊。
瞠舌间，街贩竟瞩目着眼前依旧意气风发的青年男子，泛红的眼眶里缠绵着汩汩的咸水。
注意到时下之景，街贩左手撵着右手的衣袖，探头低首猛地用衣袖擦拭了一下两眶泪眼，随之哽咽地笑望着眼前的俏年郎，开口故作一问道：“你怎知这本书就是这幅画中的十三个人？”
那人不语，只单单打量着这幅长画，似是回味，却又是笑了。一双指型修整完瑕的手指缓慢地攀附在那画芯之上，外人看了，一定都会称赞这手定是个写文绘字的好料，只是那手背之上为何会印着一块淡如肉粉的烙印？一看就是陈年老旧的伤疤，一辈子都将刻在这手背之上挥之不去了，还真是不由得让人感叹惋惜，一双如玉的手就因这一个明显的瑕疵失了光彩。
指腹触碰到画芯的刹那，仿若一缕缕清泉击打在这俏年郎的心上，双眸含情地凝滴在这水墨画卷上。
墨线在卷上的走迹，一笔一划，就像是印刻进他的心田。他清楚这画艺的手法并不精湛，清楚这画中的十三个人是谁，更清楚…作这幅画的人是谁，这画可以教人称得上佳作吗？
指腹一点一个地划走在画芯中形态各异的华服男子间，一连接着一个，没有停留、没有间断的按照顺序看着、触着，竟然教他喘了下鼻息，在心中不断刻画每一个人当时的表情和模样。
当视线连着指头下滑至最后一位身着缃色纱衣的男子后，他停留了，指腹不断围绕着那图轴中扶琴弹唱的男子。
一圈…
两圈…
三圈…
就这样缓慢的在那身着缃色衣服的男子面庞上打着圈，估摸着指腹转了十三下后，他停下了动作。
该说他的眼睛生的天生流萤带水，还是在看到最后那画中身着缃色衣物的男子后触动心底的弦音，为此眸眶中波光泛泛呢？这个问题，许是只有他本人才清楚吧。
“身临其境，我怎会不知？只是没想到，这画一直在老师您这，我还以为…”俏年郎欲说还休间，唇角泛起翘痕。
“你这街贩休要胡说了，你这画上分明标了西启旧历两百二十年春，谁不知道在咱们西启以前男子不允造画，只有女画娘才有这权利，即便皇宫御用男画师，可这男画师同男画郎一样，也只可绘景，不可摹人，这可是咱们西启历来的皇令。”看客不信服地发问着，模样倒是有些趾高气昂。
众人思绪皆拉回到街贩先前所说的言语上。
“就是说啊，据我所知当时皇宫内最出色的一名男画郎叫…叫什么来着…总、总之没你那么老。”另一人抓耳挠腮地翻眼苦想，却憋不出一句半字，兴许憋急了，硬是来了句否定。
“西启旧历两百二十年春…我依稀记得当时来了一群惊绝天下的异国男子，好像就住在，住在…哎呀这都多久的事情了，瞧我这记性！”一人拍脑叫坏，亦是说得教人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似乎一句话点醒了众人，回忆像是一条逐渐被拉长的线，从一头没有系结的末端缓慢流淌回去，又在一刹那间教人突然醒悟。
“你刚刚说的异国男子，莫不是…这，不就是这幅画上的十三个吗！曾轰动了整个西启，乃至周遭邻国皆因这画中人纷纷来至于此，只为听那一曲弦外之音。”一人瞠目结舌，面露惊色，莞尔变脸又惬意道：“啊~那可谓真是人间仙乐，据说听过那首曲子的人，就像达到了人生的一种境界，仿若置身于世外桃源穿越过九重天，隔着晨雾便能闻见飘渺在山泉的伶咚声，哎呦，真想能在活着的时候听上一曲。”滑稽的搓了搓两手，一副心生向往的模样，眼里可谓放光光呀。
“我记起来了！听说唱这曲子的人是一个人。”
“瞧你说的，唱曲子的不是一个人难道是两个人？”
“哎呦，可不是你这样理解的。奏乐十三人，唯独一人挥琴弹唱，一人理应一声，可这一人却唱出了多声！男音携女音，雌雄音变幻莫测，皆出自一口，岂不是天下绝技？”
“真、真这么神乎？” 吐字磕顿，听客似乎被愕住。
听着看客们各执措辞，街贩也不急于解释，只将目光定定地落在摊前的俏年郎身上。
忽而，一抹身影悠步上前，看那人的样子倒是一副文质彬彬的书生样，约莫在而立与不惑之年间的岁数，他手拿折扇道：“这街贩并没有说谎，我在这说书十多年，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风雅至极的书，若这街贩没有受过上等教育，断然也就写不出这般佳作。”
说罢，从宽敞的袖中掏出一画本子，这书与俏年郎先前手中的是同一本，名曰《青楼十三绝》。
老书生笑着将书摊在摊上，翻开一页，将折扇的排口抵在两个大字上，那是这本著作写者的大字：伯懿。
“伯懿所意应该就是学识渊博，才高八斗，用作人名有多才巧智之义。”话落，老书生抬眸望向街贩，“只是志不在画而在文，西启国曾唯一御用的男画师，伯懿。”
“伯懿！？”
老书生语毕，身后便掀起一声浪潮，那是一名听客惊呼其名的声音。
围摊的众人齐齐将目光扫向那名唤伯懿的街贩，一个个惊耳骇目，最终纷纷将目光落在那三尺九的画幅上。
一人道：“这么说，临摹这画中人物的先生真的是多年前远近闻名的男画师伯懿？！难怪会有这么不菲的画纸，原来是这么回事。”
“是啊是啊，是我们不识抬举了。”有人附议。
陡然，有人忽道：“不对吧，伯懿先生是出了名的山水画之才，何况那时就算是闻名西启的伯懿先生也断然不敢违背皇命，随意画弄人像。”
“嗐，这还不简单，你瞧这画中周边的景物，琼瑶玉露是酒，欢聚一堂为宴，歌舞生烟是乐，龙雕金椅，官匹带帽安坐，分明就是在皇宫设了宴，皇家设宴，必要有一众画师聚集围坐在皇帝身边一刻不停的作画，以此方式来记下当时的欢悦之景。伯懿先生当时作为最闻名的画师，定是应了天子的许可，才敢有此举，我说的是不是啊，伯懿先生？”
男听客说得头头是道，末了饱含笑意，压低声线，柔声的朝伯懿发问，那略带谄媚的模样，仿若是想得到自己心中所猜测的答案。
摊前，伯懿着眼于这男听客，带动胡须微动的嘴角扯出一抹不易觉察的浅笑，颇有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捋了把短须，迟疑了一刻，朝方才的男听客摇头缓道：“不，作这画的人并非是我，而是我的徒弟…”
“戴、晨、曦？！”一人猛地拍着脑袋，打断伯懿的话，叫出一人名，“我忆起来了！当年，皇宫内最出色的一名男画郎就叫戴晨曦！唔嗯！”
话音落，此人的嘴就被临近的一人连忙捂住，哼哼哧哧间，就听临近的那人小声呼哧道：“不要命了！皇家的姓氏你都敢在大街上乱叫，当心被有心人听去，要杀头的！”
闻言，那人幡然醒悟，眨巴着两眼，示意那人可以松开捂住自己嘴的手了。
彼时，听到这名讳的女看客们，皆是小声议论。
“我知道他，听说他不顾皇家的颜面，贵为西启的殿下，却男扮女装一心想着作画，据说他曾画过一张艳图，而且还是个男人，画的内容就连男子看了都会面红耳赤，可见这画技是多么出神入化。”
“听说过听说过，正是因为他这画，西启前几年才会遭受国难之灾！据说是这艳作之中的男子生的千古独绝，美得超脱了世俗，这在当时盛行左风的时局中，勾起了一场祸国殃民的戦乱，好在西启保住了，现在大家安居乐业，其乐融融，也算知足者常乐。只可惜，那画中的男子……欸，如此绝绝之人，又怎会是凡尘之人呢…莫说女子倾慕，怕是见了其人就连男子都逃不过他的那张面容。”
“可我听说，有传言我们这位殿下和那艳画中的男子是…是这种关系。”女听客顿了顿，应是觉得那四字说出恐有不妥，便两手搁在胸前比划，左拇指对上右拇指相□□头相扣了两下。
此举愕坏了周糟的看客，其中一男子颇有嫌弃之意，遂道：“咦，两个男人啊。虽说当年西启盛行男风之气，可也不过是交饮之欢，也就那些达官贵族，金银满贯者才会养几个男宠在家聊以慰藉罢了。”
“去去去，人家伯牙和钟子期还是山水知音永相伴呢？你一个小人莫在这夺君子之腹。要我说，这里面一定有着咱们不知道的故事。”女听客随口猜疑着。
男听客不服，当下冷哼出声，不屑道：“两个大男人能有什么故事？依我看定是在那种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做着见不得人的春欢之事，暗室而欺。”
闻言，女听客不乐意了，遂道：“懂不懂君子之交淡如水？一看你就是没妻没妾没钱没房，娶不到媳妇儿的落、魄、户！哼。”
“你！”
“好了，都莫要吵吵。誒？你们有谁曾见过那艳画中的男子吗？艳画也行。”一人突问。
闻言，众人目目相觑，皆摇首无言。
时间的暗格刹住了轮子，原本喧哗的街市不知为何在此时显得这般寂寥，明明街市长廊间行人依旧欢声笑语的在行走，明明喧闹声升至鼎沸，可偏偏那书画摊前的人们欲言又止，似乎萦绕在他们身上的气息透着一股难言之隐。
摊前，伯懿与那老书生皆眉目带愁地凝向角落间的俏年郎，似乎谁都不想开口打破心底的最后一根弦。
岂料，那桃花面的俏年郎倏地一笑，重新踱步至摊前。他喉间翻滚，像是咽下一口苦水进肚，那双带着烙痕的手再次攀附在那三尺九的画芯上，没有在画中多余的人身上逗留，而是直截了当地落在那画芯中央的缃衣男子的面上。
是什么在内心呼唤着他呢？为什么心会那么痛？就连那眼眶都不听话的倾泻出一滴露水。
泪水滴打在那画芯之上，俏年郎沉舒了一口气，想要摆脱心中的沉痛，那双红润的丹唇吞吐间，皓齿轻磕着道出四字：
“我曾见过。”
他说着，见周遭人的目光齐齐望向他时，他只是含情地望向那画芯中最让他魂牵梦萦的人。
“那个美丽的男人，就在这。” 给看客们让出一道空挡，他点向画芯，语气轻缓而短促。
众人皆探首倾身望向那画芯中央，早在先前，就有好几人的目光久久在那画上不愿离去，不知是这作画之人技艺精湛还是这画中人本就郎艳独绝，竟教人无法移开眼。真想就这样一直看下去啊，这画中之人，为何生的如此之美呢…真教看客们心叹。
“他有着如那天上仙乐般的名字…”
“是我闻过最好听的名字，亦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俏年郎说着，垂首低眉间露出一抹极其清淡的浅笑，那是一个人思念起另外一人时，最纯粹的模样。
“叫，饮歌，顾、饮、歌…”
“饮声欢歌，最是人间乐的饮歌。就是那个会一人绝唱的美丽男子…”
“但…生的美丽不是他的错，错就错在世人太过贪慕美色、和那些斩不断的欲念…”
含情的眸光泛起涟漪，俏年郎说到后面，似是再也忍不住喉颈间的哽咽，终是轻阖上眼，任那眼眶之中的温热顺着唇边而下。
目睹此景，看客们不禁好奇，终于有人问道：“你，认识他？那你又是谁？”
闻言，俏年郎掀开泪眼，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看客们，目光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庞，莞尔，他指向摊前的横长画幅，开了口：“我是…”
“我是这幅画卷的执笔者，戴晨曦；是那个曾经男扮女装，西启的殿下，宫内最出色的一名男画郎，戴晨曦；是伯懿唯一认可的徒弟，戴晨曦。”
“更是…作出那副艳图之作的，戴、晨、曦…”
字正腔圆的声音一字一顿间充斥着在场的看客们。天地人之间像是预谋好了节拍。阵阵微盈的风吹开了那摊面上的书与画，书被吹开到最开始的那一页，而搁置在那三尺九画幅附近的画纸被吹乱了一角。
春风微舞，一幅画纸绕过看客人群的头顶，顺风翻飞在街市的上空。当戴晨曦一眼望穿那副画的内容时，一双含情眼胀满了惊异，欲抬手够取，可那画像是有意和他作对，它就像那轻薄柔软的羽毛，在清风的微盈下翻飞起舞，愈飞愈高，直至上空。
街市的行人皆停下行径的步伐，举目好奇地凝向天空中的那副画纸，就连扎着两个小揪的孩童，在原地欢跳着说要抓住它。
许是飘向了至高端，届时，才看清那画纸上的内容。
那是一副妙手丹青。画中林立楼房，街市喧闹，那青瓦横出的飞檐之上缀满了朱红的玲珑灯，依旧与现今一般高高飘扬的商铺招牌旗帜在商摊的门幅上迎风荡漾。女子家眷随意出户，男子摇扇谈笑风生，画中那川流不息的行人吶，似乎被什么给吸引了目光，从布衣百姓到达官贵族，再从男女老少直至孩童，皆默契天成的在这无尽头的繁华街边站成了两排盛大的队伍。
届时，才看清，人们举目而望的地方是那粼粼而来的马上之人，那是一条很长的队伍，好像画中不应该只有那一人驭马来的盛景，可也只能探见那只有一位身着缃衣纱服，驭着缓缓白马，正举目往这座繁城最高的茶楼遥望的美丽男子。兴许是与什么人对上了视线吧，否则那马上之人的嘴角为何上扬？
风和煦地拍打在这幅画纸上，纸张翻飞飘扬…
可…
谁都没能望见，隐匿于这‘无声诗’背面，笔底春风下的七言绝句：
“繁城马上遥相顾”
“一见知君即断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