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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

  •   01冰激凌
      小镇的店铺都挺老的,下午被太阳晒掉一层古旧的皮,太阳落了还残留着闷热。我说,夏天就该吃冰激凌。
      这是个临海的小镇,网上拍的照片都带着戚风蛋糕的质感,离我家几千公里,我是坐火车来的,今天下午才到。
      过于兴奋吧,毕竟是第一次去看海。可能中午吃的多了,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就草草地买了个冰激凌,毫无目的地走着。好久,没有这样了。
      说是网红小镇,其实也不怎么火。没有赶上落日,沙滩上只有几个小孩和大人。
      “请让一下,谢谢。”我挤过遮阳伞以及其下的躺椅。很平常地往躺椅上的人看,也很平常地和他对视了。
      我突然想起,我还是初中的时候,要矫情地联系文学作品。
      现在实际上也没有太大差别。在我遇见他时,我想到了湄公河白人姑娘与中国少爷的遇见,R先生收到将死女子的来信,“这位妹妹我曾经见过”等等等等。
      本来想说出口:“噢,原来你也在这里。”但是我和他对视了。
      于是我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开出花来了吗?
      “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先前我是不懂的。无论是与朋友还是有好感的人,我都是在这安静环境中处于焦躁状态下的,不管怎样都要找点什么话题,哪怕是口水话。
      我和他不远不近。他静静地和我对视。海水沙滩隐约地吻着。我说,我的灵魂在和他交融。
      矫情,果然会变得矫情。
      “你是刚刚高中毕业吗?”他问。
      我像是答非所问:“我是牧申。”
      过了很久他又开口:“我也刚毕业。我是闻癸。”
      突然他从躺椅上下来,我问:“去哪里?”
      “去买,”他瞥了眼我,“要不要去买冰激凌?”
      自然要去的。我答:“走吧。”
      我们像是已经熟悉对方好久,闻癸边走边说:“我家其实离这里挺近的。这里的冰激凌我吃过,还不错,怎么说,有童年那小雪生的味道。”
      我接起他的话:“小雪生?其实小学我妈妈不太允许我吃冰的,有一次她给我买了小雪生,我高兴得都快哭了。因为小雪生对于我当时来说,算是最大的冰激凌了。”
      冰激凌店铺离这里不远,可惜我们到的时候已经关门。回去时沙滩上冷冷清清,他把耳机递给我:“听首歌吧。”
      “那就西城男孩的一首吧。”
      “西城还是后街?”然后我们就莫名其妙笑起来。
      “都解散了。”
      他听后一语不发,把一边的耳机塞进我的耳朵里,我们盘着腿坐在沙滩上。
      “empty house!”我笑着说。
      “bingo!”他眼弯弯。
      我们就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整首歌,可惜我的耳朵有点小,耳机掉了好几次。一曲过后,我站起身:“我们去跑跑吧。”
      太阳早就落山了。我们赤足在沙滩上奔跑,突然,他回头问我,而我正好踩着他的影子:“你会来吗?”
      依旧是像答非所问:“明天落日时。”

      02桂花酒
      我在客栈里看了一会儿书,倒头睡了几十分钟,起来就要快落日时分了。
      我赶到时,他似乎也刚刚到,我凑到他跟前正要打个招呼,他不吭声,给我指了个远方。
      “哇,正好赶上落日……”随后我没说话了,静静地与他看着太阳缓缓下落,一片惘金怯黄,散散地映在、破碎在波光中。远方的太阳比远方更远,近处的闻癸比近处更近,我的心是我最美的嫁妆,因那短暂的落日泛起长久的温柔。
      “我们都没有迟到。”他望着我,冲我微笑。
      “赶上这落日啦!”我又一次望向远方。
      “吃饭?”
      “走。”
      于是这条路不同于昨天那一天,没有膨胀着无措的寂静,我们肆意聊开了。
      我说:“我初中就是拼了命考我们省重点。我们老师说过,高中考到那所学校就是半脚踏进985211。我中考超常发挥,就直接进了实验班,可惜夏令营的竞赛班考试,数学我就直接考了0分,是真的0分。”
      他说:“我好像是初中不太可以,就直接以年一的身份进入最好的高中……不过,初中没被碾压,高中也迟早会被碾压。高中我就平平无奇一中等生。”
      “我就是初中被碾压够了,在高中对于那些超前学太多或者永远作业写得完的人已经放平心态。”
      ……
      不知道这条路已经是哪里了。他笑着问我:“你要吃鱼吗?”
      “吃,我很爱吃鱼的。”
      “我也是,”他惊喜道,“这小镇有个做鱼做得很好的,我带你去吃。”
      我们边聊边吃鱼,他突然开口:“我突然想写点酱油诗。”
      “赞同闻诗人,”我打趣道,“假如今晚有月亮,那我要说,桂花香里赏月明,星也杯中,酒也杯中。”
      “桂花香……牧申,你喝过桂花酿的酒吗?”
      “那倒没有。其实我喝酒很少,就只有成年时喝了一次。那时吃太饱了,但很蠢地一口干完酒,然后吐了。”
      “啊,当时你肯定难受吧……没事,吃一堑长一智,是可以这么说吧?我说过我家其实离这里挺近的,我们这块儿有很多桂花,自然有桂花糕桂花茶桂花酒等等一大堆。很多人说桂花酒好喝,我就喜欢桂花糕。”
      “那你喝过桂花酒吗?”
      “只有一次。小时候被爸爸诓着喝的。”
      我听后笑起来,轻轻道:“闻癸,今晚一起去喝酒吗?”
      我在灯光下透过正煮着鱼的锅上雾气看他,一切都虚幻了,我想要真实,却又沉湎在此时。你看,我用今夜换来的月亮,等待如凋零般凄凉。
      “你吃好了就一起去吧。”他眨眨眼。
      好吧,毕竟是他,他在,真实也会美的。我决定了,以后要亲自种下一棵桂花树,从此梦里也是桂花香。
      夏天天黑黑得早,出来时只有我,他,和燥热的灯火。落日是胆怯与惘然,现在我与灯火同在。
      去了个安安静静的酒馆,我们点了个桂花酒。
      入口清香什么的都忘了,见鬼去吧。说桂花酒好喝,说借酒浇愁借酒消那份情,说“得之心而寓之酒也”,可我断断心中没酒。
      当时我们坐在酒馆外,没有星光没有月亮,蚊子不来咬我偏偏咬他,我笑他没见过这么招蚊子的,于是我俩留个座位,再去药店买花露水,喷的时候喷多了,我们鼻子都发痒,打了几个喷嚏,最后笑响点亮了小路。
      喝了几次,我也有点晕乎乎的。
      他问我:“你醉了吗?”
      我却说:“雪,雪国。”
      他却也趴在桌上,眼睛眯起来看着我,没有答复,他也醉了不少。
      我突然清醒了一瞬,想到了我刚刚为什么说“雪国”。我是怕我成了对岛村有情的那位女人,喝醉了酒嚷嚷着要写自己喜欢的人的名字,前面是几个名人,后面十几个反反复复出现的他。
      我说:“我要拍照了!”
      他直起身来:“你拍酒?”
      “当然啦。”他又笑了,站起看我。
      我拿着手机歪歪斜斜地拍着桂花酒,拍好后回头看他,他也才刚刚放下他的手机,轻轻地又自豪道:“我学过摄影,虽然只是皮毛。刚刚你拍酒时,我在拍你。”
      他面色通红,可能是因为喝了酒。我忽然之间发觉,身后有棵很大的桂花树,眼前是桂花和它的桂花酒情人,站着的是我们。我想,我们的脑子都不太清醒。
      我说:“给我看看呗。”
      “你不要删哦。”
      “我不会删的。”
      然后我就接过他的手机,我把他拍的我和我拍的酒放在桌子上,我寻思着缺了点什么,原来是他。我便说:“我也要拍你,你站在这里不要动哦。”
      我连着拍了三五张,选了张最好看的。于是他的手机里呈着我,我的手机里呈着他。我们看着看着就傻乐起来。然后又看,最后沉浸在完全的寂静中。
      阴影斑斑点点,蝉声此起彼伏,寂静黑白分明,我们静封时空。
      我问:“你在?”
      “我在。”他答。
      我又道:“你要回去吗,明天日出见?”
      闻癸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说,已经是明天了。

      03气泡水
      不知道是说昨晚还是今天凌晨,总之我失眠了,睁眼闭眼都想着桂花树,旁边站着我和闻癸。
      五六点时酒店自助早餐还没开,我凑合着吃了不久前买的吐司,便步行去海边,这次是我先到,不过闻癸很快也来了。
      我们坐在沙滩上虔敬地等待日出。
      “快看!”他突然道,我知道太阳正在升起,于是我没看太阳反而去看他,而他正好也在看我。
      “你看那日出……”他声音越来越低,因为我把手向他的手伸去,把话放飞了。
      我心跳很快,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近距离感受日出还是是他,最终我还是败下了,我急需他,而不是太阳的新生。
      我们在接吻,而此时此刻是日出。
      我的吻近乎野蛮,我突然很想把自己的一切都藏在吻之中,迷失不知归路。但我请求,不要试探,不要踌躇,不要徘徊,通通不要。
      只要此时此刻:我们留下的阴影、独属夏天的闷热、初升的太阳。
      不久,吻已不再续,太阳已升。
      闻癸看似轻描淡写地说道:“我第一眼就喜欢了你。”
      我知道他的喜欢。如果有颜色,那一定是深沉的。那是喜欢,那又远远超越了喜欢;那是爱,那又是未踏入红尘稚嫩的爱;那是一种天生的灵魂相吸感,高山流水,可惜没有词语能成为路。
      我说:“我也是啊。”
      晚上,吃烧烤前,闻癸去小卖部买了瓶气泡水。
      “我可会吃辣的,各种火锅烧烤冒菜我都没怕过,”我自豪地说道,然后转头,“老板,这份辣椒加多点,谢谢!”
      闻癸说:“牧申……好吧,我去占位置。”
      不久我也拿着好了的烧烤,去那一圈座位上寻找闻癸。
      周围有孩子被他妈妈训斥,角落处一个男人在大口大口吸着烟,旁边一位老太太抱怨菜又涨价了,还有的失恋的男女红着眼。
      闻癸在坐在座位上等我,我和他的目光穿过嘈杂与市井相接。有一种归宿感在我心中潜滋暗长。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与我有不有关,我也不想思考了。因为闻癸就在那里。
      但我又惶恐起来。我没有关于我和他的未来的罗盘。今天星期几了,今天几月几日了?没过多久就要离开了吧。高考还可以用各式各样的心灵鸡汤来安慰鼓励自己,什么走着走着天就亮了。可惜一切都是未知,我脚底下也可能不是路。
      我想逃避。
      于是我飞快地向闻癸跑来。
      “这份是你的,这份是我的。我今天就要展示一下,我吃辣很厉害的……”
      “我刚刚在害怕。”
      “你怕什么啊,这里没鬼,”我说,“……我也是的,我也在害怕。”
      我沉默又快速地吃着我的烧烤。
      “救命,好,好辣,水,水!”
      我辣得一直在小口地吸气呼气,耳朵似乎也疼起来了,我随手拿了瓶饮料,一口闷。
      “什么啊……这是我的气泡水,等等……”他仓惶着,站起来给我倒了瓶凉水,递给我。
      而我一点开手机,锁屏处就是大写的日期和时间,划开,妈妈在微信中问我玩得怎样,催我回家,大学很快就要军训了。她先斩后奏,为我订好了机票。
      我快快地说道:“我明天早上就要走了。你要不要送我去机场?”
      我在等他的回复,其实又不想等。不久,他说了声好。
      今天看了日出,昨天看了日落。似乎什么都看遍了,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过。空虚又充实,真够矛盾的。
      我悄悄在心中描摹他的姓名。试写一个“闻”,便是万籁皆韵。我正巧听到过他笑,彼时风吹树叶,我在期盼着尝黄昏的温存。而刚刚不久,他的同意,被判定为唯一的噪音,亦或是最美的音韵。
      今天我不想管了,等明天验证吧。

      04桂花糕
      飞了没多久,我才发现我没有闻癸的任何联系方式。
      我只好一直看着他的照片,喝酒的晚上拍的。没想到我唯一留的照片,背景是树影。原谅我的语文,虽然看过不少书还是文化沙漠,我没有想出任何形容词来形容他的长相,眼型我也不会认。
      闻癸似乎普通着,似乎耀眼着。回想昨天我们吃饭,配乐也成了老掉牙的情歌,现在我在心里唱,可惜跑调,一切都滑稽了。
      我挺累的。皆是捕风吗?闭着眼假寐,结果真的睡过头。
      梦中。
      桂花树咽哽着桂花,灰蓝色的天吞吐着云。我们在不知名的亭子里散步,池塘的水浑浊,鱼很少,荷叶半死不活。
      我此时此刻拼命想看闻癸的长相,想睁大眼睛又睁不开,迷迷茫茫的一片。
      “我有点想你。”他突然说。
      “什么啊,我们还没分开呢!”
      我们没有说话了。走啊走一直走啊走,猛地下起了大雨,凄凄凉滂滂沱,我们都没有带伞。即便有亭子,躲不过潇潇冷雨,也销不尽余余寒意。
      我们从亭子这边走到亭子那边,我发现他长高了一点点,似乎变黑了一点点,脸上有血痕,牵着的手也似乎起了一两个茧。
      他再次说:“我有点想你。”
      我这时候说:“谁不是呢。”
      我又说:“这雨下得好久。”
      他望着前方:“我真希望现在就停。”

      大三了。一天,妈妈给我邮寄了一盒吃的,她打电话告诉我去取,说我一定会喜欢吃。
      拿到手上,才发现是桂花糕。很久已经没有想起闻癸了,可是看到桂花糕,我就突然浮现他说他特喜欢吃桂花糕的模样。
      我尝了口,好腻。闻癸骗人。

      05新醅酒
      在与闻癸分开的第七年,我做了一个梦。像是那片海,但又不像。有一棵桂花树,桂花树上桂花快没了,很不应景。
      这是哪里?我茫茫然。
      “我们跑跑吧。”哦,是刚刚初识的时候。
      “已经是明天了。”
      “谁不是呢。”
      ……
      我眼前仿佛有一闪,于是我坐起来。起身去窗边,我正好看到窘白的月亮。我或许被卷垮了,我或许有点麻木,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去,也很久很久没有想过未来。
      此时此刻的月亮像我的体检单,我不想见它,我低下头,我还醒着。
      我滋生了一个强烈的想法,我要在这个周末回到那个小镇去。
      夏天是闷热的。我回到桂花树旁。
      桂花的味道只能闻,不能想。可是它会沉默地勾起你的回忆,我鼻子发酸眼睛发疼,好像我还在七年前。突然冒出一个很无厘头的问题:七年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牧申?”
      我转头,闻癸在我身后,他似乎是惊喜的。
      “做了一个梦,然后就回来了。”我们同时说。
      我有好多话没说。比如什么每个人活着都很累,我活着意义是什么呢。现在我就像个青春期少年,可惜没有热血只有中二……
      “喝桂花酒吗?”他突然问。
      我的一切想法都断了,我说:“走。”
      酒新、涩。我不想喝酒,反而想吐。闻癸也没喝多少,在那里沉默。我第一次想在这里叫嚣,我身心都是浮躁的,灯过于喧哗。我们之间是否有层隔膜?
      我醉着,闻癸也醉着,我说他是就是吧,我又惶惶然:那什么是我呢?
      不是云不是酒不是……我瞟到桂花树,桂花树是我,我是桂花树,我将如桂花树般平静。
      “明天看日出吗?”他问。
      我知道他在回忆,我答非所问:“谁不是呢。”

      我彷徨在明暗之间,不是黄昏,而是黎明。我又是早早地去了沙滩,他也是不久就到了。我们沉默地等待日出,我想,我不仅仅是在等它,等我们,我还在等我自身。
      下雨了。
      “完蛋了!”我叫起来,我和闻癸起身,跑去能躲雨的地方。雨下得匆匆,但很大。我们到那处,头发已经有点湿了。
      我看着闻癸滑稽的样子,像七年前一样笑出来,我昨天想说的话也随着我的笑收了尾,话题不该是这些。
      闻癸看着我也笑了出来,他说:“雨好大。”
      我说:“真的好大雨!我记得我高中时候的运动会开幕式,整整一上午,都是在雨中度过的————校领导他们没有看天气预报。”
      “我们昨天也没有看。”
      是的,今天早上下雨了,明天又要去上班了。我错过这里的日出可能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我想小镇就是我的一处归属地,另一处是家。我身非我有,但如今风静雨尽,远方很近。我欣然,我爽然,我坦然,我豁然。我将前进。
      我可以独自远行,直到黑暗将我吞没,活着不过是一场冒险。
      我望着闻癸,他也望着我。我突然很想吻他,于是我做了。
      在潮湿的空气里,我们嘴唇相触。
      终似少年游,终不似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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