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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教诲 做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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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寻调侃他们二人小别胜新婚倒也没说错。
那俩人一对视,眼神就拉丝……温寻一张圆脸臊得通红,埋头同他们用完晚膳,香口茶都不肯喝,后头有猛鬼追似的撒丫子就跑了。
温寻走后,庄珝就把人抱到腿上坐着,从头发丝儿吻到手指尖,亲也亲不够,两人脸颊蹭着脸颊,互相诉说着思念和情话,一直到后半夜才依依不舍相拥而眠。
小情侣黏糖豆儿似的掰不开,叶勉不让庄珝去翰林院接他下班,庄珝就每日算着时辰在正门的回事房等他。
吓得门房上的司阍官们腿肚子抽筋,这么些年,别说他们外传班上当值的,就是内禀班的那几个大爷要回事,也最多传话到长史那里,哪里伺候过王爷啊?
门署三厅,人人都紧着皮子做事,外面的人常戏谑骂他们是“六品衙门,抖三品威风”,如今哪还抖得起来?连他们门正都在在怀里揣着块抹布,见到哪里不净就赶紧抹一把,就这还被内院跟过来的太监们捏着嗓子骂腌臜。
叶勉不明就里,这几日下衙回公主府,就见门房上的人看到他,笑得比庄珝还开心,还当自己魅力无限,又迷倒了一片。
第五日晚上,庄珝在回事房从申时初坐到酉时正。
门署上的人眼见着荣南亲王的脸色,比外面天色黑的还快,吓得不敢大喘气,平日里最热闹的三厅,如今蚊子进来都得踮着脚飞。
快酉时末的时候,外头终于有了动静,叶勉的贴身小厮过来传话,说碧华阁的马车亲自来接四公子下衙,晚上要留四公子碧华阁议事,今晚就不来了。
庄珝起身就回了内院。
夏内监看着被拂在地上碎成几瓣的热茶盏,一脸无奈。
碧华阁。
叶勉见他哥唤了下人在小书房摆膳,心里暗暗叫苦,赶紧使小厮去公主府传话。
叶璟瞥了他一眼,“椅子上有刺不成?好好坐着。”
叶勉赶紧坐好,他今儿一进书房就看出他大哥心绪不佳,这时候他要是顶嘴耍赖,大文朝国威就得受损。
叶璟见叶勉噘着嘴,眼里都是不服不忿,教训道:“既已入朝为仕,就莫再做小儿姿态。”
这倒也是……他现在可是叶庶常!叶勉当即腰杆一挺,下巴微抬,双手往膝上一搭,嘴角挂上了几分端庄的微笑。
叶璟简直没眼看,缓了好一会儿,才细细问他这几日在翰林院的情形。
叶勉一一认真对答。
叶璟点了点头,“你在翰林院要精勤修业,更须持身以正,谨言慎行。”
叶勉正了神色,点头应承。
叶璟这才满意,伸手在弟弟后脑勺上揉了揉,“我与父亲这些时日已为你打点好了后面的去处,你可想知道是何处?”
“是不是吏部?”叶勉问。
过年时他爹和大哥在书房议事,他影影绰绰的听到了几句。
叶璟缓和了神色,道:“是吏部的考功司,你在翰林院莫要像以前那般淘气,别惹出祸端来,下半年大哥便送你去吏部,历事观政。”
以庶吉士身份观政六部实职,虽前头辛苦些,却可以早早地接触政务历练起来,日后在部里留任或升迁,都十分便宜。
叶勉惊讶,“能去考功司啊?”
吏部是六部之首,向来是仕人们削尖脑袋要去的地方。
其中考功司掌管满朝官员考评和升黜,连胆边生毛的言官,都惧惮他们三年一度的京察考评;至于地方官员,更是闻之色变,人人争而奉迎巴结,因而考功司又是吏部四司中权利最大的实职部门。
叶璟看着弟弟心里暗暗叹气,勉勉是家里的嫡幼子,人以群分,他平日里交往的也都是嫡幺子或是嫡次子,一群真真儿的二世祖,这些人每日混在一处淘气,恨不得把天都捣个窟窿。
每回闯祸回来,他们这些做父兄的都恨得咬牙切齿,只盼着他们赶紧读完书,立马把人丢到最苦磨的地方历练一番,好好磨磨他们的心性。
可真到了此时……他这个当哥的却狠不下心来。
父亲这个严父也是当的半间不界,早些年对他这个幼弟不假辞色,这些年勉勉长大了,把老父亲哄得找不着北,也不肯提放人去吃苦的话。
俩人为着勉哥儿后面的去处商议了大半年,叶璟提了好几个部司,父亲这个摇头说不行,那个摆手说不妙。
前头生气放狠话的时候,说要把叶勉扔去西北戈壁滩上管马政,让他跟骆驼抢水喝,如今却是放京城眼皮子底下都不放心,生怕有不长眼的欺负了他。
最后,父子二人还是最属意吏部的考功司。
一是因着考功司职能特殊,对外不受气,二是父亲的前任上峰秦大人,两年前由户部调任至吏部任尚书。这秦大人是看着勉哥儿长大的,把叶勉放他眼皮底下顾着,部里也无人敢给他气受。
况且他这幼弟浑是浑了些,却长了一副别人都比不得的玲珑心肝,吏部考功司最是要人长袖善舞的地方,勉哥儿去那里正相宜。
叶勉不是不识好歹的性子,小厮把晚膳摆好后,他重新替他哥摆箸,盛汤布菜。
朝廷考功司官员任命一直由文康帝亲掌,父亲和秦尚书能把他送进吏部,却绝无可能把他塞进考功司。
定是他大哥舍下脸面,亲自去圣上跟前讨来的皇恩。
叶璟见他乖巧,目中严色渐渐化为春和。
只是用膳至七八分,却见叶勉碗里的米饭几乎没动,膳碟里的布菜也只用了几口。
“不合胃口?”叶璟问他。
“没,我白日里在翰林院,点心吃的多了。”
叶勉眼神飘忽,低头扒了几口饭。
叶璟见状,哪有不明白的,笑意倏收,重重的将筷箸摔在桌上,怒道:“庄珝纵溺你无度!你如今竟只识金齑玉鲙了不成?”
叶勉见他哥眉间雷霆,吓得一个哆嗦,平时的讨巧也都不会了,定在那里不敢说话。
叶璟嗔目起身。
这个庄珝就是个混账!勉哥儿原本就有些娇惯习气,只是未失其度,在官宦子弟中尚属寻常,这两年被他无度娇纵,竟快移了心性!
叶璟越想越气,“纵是公子王孙,也当识菽粟之味,你如今倒好,脍不厌细,喉拒常馔,寻常稻谷都入不得口!如此你还入朝为官作甚?不如脱了官服做一辈子纨绔,日日让他寻龙肝凤髓喂你作食!我们大文的子民也供养不起你这样的官!”
这话就重了,叶勉站起身,被骂的眼里起雾。
叶璟在地上踱步,吐纳消弭火气。
庄珝的母亲荣懿长公主,被先帝和太后捧为掌上明珠,自打出生起就享全天下之供养,恣情娇纵。
而长公主大婚有了庄珝后,也是此法教养他,甚至因为没了礼制束缚和御史监督,在江南比在宫中更为豪奢。庄家又是大文首富,简直无所禁忌,那庄珝吃穿用度自小就奢靡至极,一饮一啄皆是琼浆玉粒,恨不得不食人间烟火。
如今庄珝成人了,他又拿这一套去供养叶勉,甚至有之过而无不及,龙肝凤髓算得什么,那荣南王在公主府里就差摘星作脍,煮月为羹去喂他。
叶璟面沉玄冰,显然是气的狠了。叶勉赶紧奓着胆子认错,“哥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不敢挑吃用,下回再犯,你就用家法打我!你别生我气.......”
叶璟见叶勉怕的脸都白了,强迫自己收敛怒气。
症结不在叶勉身上,他只找那混人去算账!
叶璟吩咐小厮,把冷掉的膳食拿回灶房重新热过。
叶勉也头疼,他哥因为庄珝发火的次数越来越多,怒气也越来越重。庄珝从不服他,俩人针尖对麦芒,简直是你死我活、势不两立。
过年前他正准备科举会试,俩人斗得乌眼儿鸡似的,恨不得拿刀攮死对方,给叶勉烦的一个头两个大。
好在这俩人还忌讳他年后要考试,互相商量了一番,末了是庄珝出京躲避两月。
他这边殿试结束,又考得翰林院庶吉士作定,庄珝才敢回京。
如今庄珝才回京五天......叶勉暗自叫苦不迭。
晚膳重新热过再摆回来时,叶勉不敢作态,端着碗大口扒饭。
叶璟也后悔刚刚对弟弟口出重言。晚膳撤下去后,又像他幼时那般,把幼弟揽在怀里温言软语地哄他。
叶璟语重心长,细细劝慰:“久居兰室,不闻其香,习与淫奢,难返俭素,万事要为自己留条后路。”
叶勉点头领训,心里却在偷笑,他哥是担心他享惯华奢,万一哪天庄珝和他闹崩分手了,他由奢入俭难,过不惯普通日子。
只是对于他这个活过两世的人来说,只怕他哥这个土生土长的高门公子,才是那个“久居兰室”的人,他自己什么俭素日子没过过?月底零花钱花冒了,煎饼果子他都得和同学合买一套,还不能加蛋。
叶璟又想起一事,嘱咐他:“告诉庄珝,有关宫里供御之事,叫让他谨慎收敛着些!”
去岁冬日他辅导弟弟课业时,叶勉从荷包里取了几颗糖橄榄做零嘴吃,吃了一颗又嫌味儿不好,和阮云笙抱怨了两句。
隔天叶璟就在圣上书房里见到了那盘子糖橄榄。
现如今连圣上都要捡他的剩下的,简直荒谬至极......
这等犯忌讳的事,庄珝是皇戚自然无碍,叶璟却不得不操心帝心遽变,日后牵连了叶勉。
如今弟弟大了,他也不想总是教训他,可那该死的荣南王纵溺勉哥儿至此,他在一旁看的心惊肉跳,不得不继续做个严兄。
叶勉从碧华阁出来已经是戌时末刻,外头的梆子声还没散尽,绢纱笼着烛火在花廊上摇曳,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团团光晕。
丰今手里提着羊角灯为叶勉脚下照路,悄声问道,“主子,咱还去那头吗?”
叶勉也做贼似的往后瞧了瞧,见送他出来的四个碧华阁小厮已经在垂花门处站定,转头给丰今打了个眼色。
“去!”
“好嘞!”
主仆俩装模作样地穿过碧华阁与叶府之间的月亮门,在自己家里贴着墙根儿,夜鼠潜行一般偷偷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