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可更换》许槐

2、各凭本事

　　下午六点，网吧正是热闹的时候。

　　玻璃门边的白墙上粘贴着“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红色标语，十分醒目。

　　新网吧开业大酬宾，玩满两小时送两小时网费，加上快开学了，网瘾少年格外得多。

　　“网管，在那几个人旁边开一台机子。”来人把一张身份证拍在前台桌上，拿手指了指角落里坐得整整齐齐、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的几个男生。

　　伏在桌前的网管抬起头，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眼前这个身穿校服的清瘦少年身上。

　　个子挺高，估计有一米七几，但是……这校服看起来怎么这么眼熟呢？

　　“你这穿的是初中校服吧？我们这儿是正规网吧，可不让未成年进啊。”

　　易杉岳翻了个白眼，她今天心情不太好，懒得多费口舌，小声嘟哝了句，“你管我穿什么，”然后手指敲了敲桌上的证件，“成年了，看身份证。”

　　姓名：易杉岳。
　　性别——女。
　　？？？
　　感情是个姑娘。

　　再扫一眼年龄，确实成年了。网管没什么脾气地想，行吧，放人。

　　易杉岳拎着书包，一言不发地走到三人左边的空位，拉开电竞椅坐下。

　　一旁的男生正在打游戏，百忙之中瞄她一眼，大惊小怪道：“这不是三中校服吗？易杉岳你怎么还冒充起初中生了呢？”

　　“别提了，去给我弟开家长会，不知道哪个傻逼往楼下倒水，淋我一身，衣服都湿透了，我弟就把他的校服给我穿了。”

　　中间的男生奇怪道：“三中开学这么早？”

　　“魏思齐，你最关心的应该是这个？”易杉岳睨他一眼。

　　魏思齐见形势不对，秒换了一套说辞，一脸痛心疾首：“谁这么不长眼？易姐不揍那傻逼一顿说不过去吧！”

　　“揍了，我当场就把人揍哭了。”易杉岳随口说。

　　话音刚落，最右边传来一声轻笑。

　　易杉岳“噌”地一下站起来，隔着两个人瞪他，“有什么好笑的？”

　　对面的男人坐在背光的角落，半张脸陷进阴影里，眉骨很高，露出半明半暗的棱角。他嘴角噙着一抹散漫的笑，没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随意，落在易杉岳身上的眼神也轻飘飘的。

　　“文明人可干不出揍人这种事儿。”

　　自从上学期打架被叫了家长，易杉岳就开始把讲文明懂礼貌挂在嘴边。

　　而这只是次要原因，最根本的原因是——易杉岳叫来的“家长”是喻显冒充的。

　　为此她低声下气求了他好久。

　　喻显比易杉岳大三岁，在隔壁职专上学。冒充家长去给易杉岳开家长会，倒不是说他长得多显老，而是因为他学的殡葬专业，平时总爱穿一身黑，认真的时候不苟言笑，留的又是寸头，单凭气场上来说，看着挺唬人。

　　“没打人，我就是……”易杉岳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小，“抓住他批评教育了一顿。”

　　“我靠，这个‘算命修鞋配钥匙’是谁啊？！”坐在易杉岳身侧的唐渊及时出声解救了她。

　　她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汤圆，你说什么玩意儿呢？”

　　“这个id叫算命修鞋配钥匙的家伙，把你的全市第一抢了！”

　　“好家伙！”
　　当事人还没反应过来呢，魏思齐就已急不可耐地凑过去看。
　　“不是吧？！”

　　巅峰荣耀是一款十分流行的MOBA类对战游戏，易杉岳主玩打野，积分八千多，打到了全市第一的排名。

　　现在这个“算命修鞋配钥匙”的积分足足比她高了将近一半，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打上去的。
　　“这是哪个大城市的野王改定位改到这儿了？”唐渊说，“你看他战绩都没隐藏。”

　　这人已经半个多月没有打游戏了，但昨天忽然打了一把，于是系统自动更新了当前的定位。
　　“现在是暑假，野王应该是来这儿旅游的？”

　　“得了吧，来桐浦旅游？”喻显好笑道，“祖国大好河山这么多，他是实在没别的地方可去了么。”

　　唐渊沉思片刻，赞同道：“有道理。”

　　“对了，易姐，暑假作业写完了吗？晚上借我抄抄呗，我去你家找你拿。”魏思齐问。
　　他和易杉岳是同班同学。

　　“哈？你在搞笑吗?”唐渊下巴简直要惊掉，“倒数第一抄倒数第二的作业，一个敢借，一个敢抄。”

　　易杉岳扬起拳头，恐吓道：“再说一句试试？”

　　其实她的真实水平不至于倒数，只是上学期期末考试的第二天从楼梯上滚下来摔骨折了，缺考了两门，倒霉事全让她遇上了，休养了一个月才能下地，到现在走路还有点一瘸一拐的。

　　魏思齐：“这你就不懂了吧，喻哥说她暑假里可用功了，天天在家学习，是不是啊易姐？”

　　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唐渊还是敷衍地跟着夸人。
　　“不愧是易姐。”

　　“他知道个屁。”易杉岳瞪了喻显一眼。

　　“开学就高三了，好兄弟们，我们好歹得有个大学上吧？”易杉岳不是很想搭理这两个弱智。“喻显除外。”

　　“有个大专上就行。”魏思齐满不在乎。

　　易杉岳恨铁不成钢道：“能不能有点志气？”

　　“我们的目标是——本科！”

　　易杉岳看着几个正在开黑打游戏的狐朋狗友，宣布道：“下周分班考试，我要进重点班。”

　　可能是实在受不了易杉岳在这里大放厥词，“在网吧里讨论学习很有意思么?”喻显靠着椅背，淡声问。

　　“可太有意思了！”易杉岳把挂在椅背上的背包拿过来，拉开拉链，掏出个什么东西往喻显桌前的键盘上一撂。

　　蓝色的封皮，厚厚一本——竟然是习题集。

　　她不仅要在网吧里讨论学习，还要在网吧里做！数！学！题！

　　“我草！！！易杉岳，你疯了吗？”魏思齐大惊。

　　“公共场合，注意素质。”

　　喻显拎着外套绕到易杉岳面前，看着正和数学题作斗争的易杉岳，轻笑了声，拍了拍她的肩膀，懒洋洋地来了句：“加油，争取考上本科。”

　　易杉岳回头：“你干嘛去啊？”

　　“回家做饭。”喻显说完，就慢悠悠离开了网吧。

　　“喻哥好男人，搞到就是赚到。”唐渊冲易杉岳使眼色。

　　“我呸，”易杉岳愤愤道，“什么意思啊！他是在嘲讽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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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浦一中的升学率不怎么样，但搞形式主义却着实有一套。

　　开学前一周到校举行高三冲刺宣誓，接着就开始分班考试。

　　“你说学校是不是有病？人家别的学校都搞百日冲刺，咱们可倒好，还没开学就开始冲了，这谁冲得动啊。”

　　“冲不动冲不动。”
　　“易姐，你复习得怎么样啊？”魏思齐问。

　　走进狭窄的楼梯间，被人群推搡着往前走。易杉岳淡淡道：“还行吧。”

　　全年级总共一千来个学生，易杉岳和魏思齐各凭本事被分在最后一个考场。

　　最后一个考场的学生大多是老熟人，进考场像进了自己家一样，个个轻装上阵，只带了支笔，更有甚者兜里揣着零食来，挨个分给四周的人，氛围一派和谐。

　　易杉岳看着考号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没想到她后面还有一个空位。

　　竟然不是倒数第一。

　　难不成有人缺考了三门吗？倒也是个人才。

　　最后一个考场的监考老师也松懈得不像话，考试铃声响过后才姗姗来迟，给学生分发试卷。

　　大家为了考出更低的分数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没过一会儿就睡觉的睡觉，发呆的发呆。
　　易杉岳已经写了好几道选择题，门口还陆陆续续地有迟到的学生进来。

　　最后一个人是压着“考试已过十五分钟，迟到的考生不得进入考场”的提示铃进来的。

　　大概觉得这学生实在不像话，监考老师训斥道：“这么晚才来，你干脆别考了吧！”
　　男生没有多做辩解，声音低低的：“不好意思老师，我走错教学楼了。”

　　话音未落，教室里便传来好几道嗤嗤的笑声。
　　易杉岳也暗笑，都高三了还迷路，这个借口找得未免也太不走心了。

　　她没有抬头，继续专心写试卷。

　　那个男生一直走到易杉岳身后的位置才停下，脚步无声无息，拉椅子的动作也很轻。

　　易杉岳察觉到，笔尖一顿，不愧是年级倒数第一啊。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急不躁，很好，非常值得学习。

　　听说上上次考年级倒数第一的那位兄弟数学考了三分，只写了选择题，答题卡全涂满了，但很可惜，一道都没蒙对。不过阅卷老师倒挺有人情味，给了他三分，勉强算参与分。

　　这次的倒数第一应该和上次是同一个人，易杉岳在学校里见过他几次，但没怎么有过交集。

　　这场考试好几人缺考，都是长期占据年级倒数的几位“大神”，老师也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易杉岳还在咬着笔头冥思苦想，身后的男生竟然交卷了。
　　全场第一个交卷。

　　易杉岳抬头时，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只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

　　不是吧？？这就放弃挣扎了？

　　不愧是年级倒数第一，有魄力。
　　易杉岳内心为他竖起了大拇指。

　　他走之后，陆陆续续有人起身交卷，该挣扎的都已经挣扎完了，至于能考几分就听天由命吧。
　　易杉岳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坚持到了最后。

　　监考老师收完卷离开，前排有个男生迅速窜到易杉岳桌前。
　　“哎，易杉岳，你路子广，跟你打听个事儿。”

　　这人是三班的钱东来，堪称学校里的“万事通”，一个男的比女生还要八卦，易杉岳不怎么待见他。

　　她急着去吃午饭，手指敲了敲桌子，没什么耐性：“有话快说。”
　　“坐你后面那男的是哪个班的？”
　　“嗯？他不是那谁吗？”易杉岳有些奇怪。

　　想了半天，脑海里终于跳出一个名字，“赵帆，上上次数学考三分那个。”
　　“不是啊，赵帆的位置在那儿呢，”钱东来往中间第一排一指，“那小子知道这次在老师眼皮子底下考试，压根没来。”

　　易杉岳一滞，“不知道，爱谁谁吧，”她才不关心什么赵帆张帆的，“起开，别挡道，我要去吃饭！”
　　钱东来也识相，赶紧退到一边，没再缠着她问。

　　他挠挠头，一边走出考场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奇了怪了，这个倒数第一什么来头？以前怎么没见过他啊……学校没这号人吧？”
　　下午第二场考试刚开考两分钟，那位“倒数第一”就来了。

　　察觉到他走近时，易杉岳慢了半拍才抬起头，只看到他途径自己桌前忽而掠过的侧脸。
　　冷白皮，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可惜没看见全脸。

　　只看侧脸的话，姑且算是半个帅哥吧。易杉岳暗自评价道。

　　只不过，他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的气质，与最后一个考场的氛围格格不入。
　　这种感觉……怎么有点熟悉呢？

　　从侧脸到那股疏离的气质都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万事通不是说学校里没这号人吗？

　　易杉岳愣了半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试卷上，现在她的心里只有考试。

　　不过她还是悄悄留意了一下，这位“大神”每场考试都提前交卷，最晚到考场最早出考场，堪称来无影去无踪。

　　易杉岳一开始还觉得不可思议，监考老师说得也没错，倒数第一已经稳了，还来考什么试啊？在家里躺着吹空调吃西瓜它不香吗？

　　到最后却逐渐习惯了。

　　心想，这人还真是……重在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