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杀十三岁》清明廿八

1、23岁的幻想

　　23岁那年，李佳菲有一场非常重要的考试。
　　离那场考试还有52天的时候，李佳菲在日记上写下一行字。
　　“我是预言家，我知道我考不上了。哗啦，完蛋了。”
　　离那场考试还有48天的时候，那天晚上，李佳菲坐在教室听英语课。
　　真是离谱，才刚刚开始听就觉得困了。李佳菲困得睁不开眼，甚至没有力气先把课程暂停，头就枕在胳膊上了。她侧着头看向窗外，外面下雪了。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她恍惚间想起来，在韩剧里，初雪是和喜欢的人表白的好日子啊。
　　想到这里，她又笑起来，她喜欢的人的好日子已不是和自己度过的那些了。
　　“如果我在那时候死去就好了。”
　　她眼前越来越模糊，两股热流从鼻子里涌出来。

　　26岁的李佳菲看着实验室的东西，觉得真是一头乱麻。她忍不住第n次感叹：自己一个纯种的文科生怎么会加入这么科幻的实验项目。
　　这是一项关于时空转换的实验。研究基础和早年间韩剧《来自星星的你》有一拼，这个项目的领头人安教授认为，时空和奇点之间一定存在一个中间值，能够让人回到过去。
　　李佳菲在后来彻底了解了安教授的想法后，觉得安教授真是人傻钱多。就算他的理论上是真的，万一实现，的确是要颠覆世界了。不过，李佳菲不信有这么一天的存在。
　　烦到极点的时候，她就会想起师姐说，这毕竟是一家私人投资的实验室啊。我们都是吴总请来陪安教授做梦的npc们。
　　今晚只有李佳菲一个人值班，她灌了一大杯咖啡还是觉得困。
　　李佳菲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了实验室外面的大厅，她透过玻璃看外面的夜景，却见外面反射着白色的光芒。这一年的初雪日来了。
　　她想起了大学时某一阶段的团队工作，做到很晚，却不知道工作能否在deadline之前做完，也不清楚已做完的是否正确。这么些年过去，自己真是毫无长进。为了把这些疲惫的念头甩出去，李佳菲试着想一些好事情。
　　回忆自动播放，到了十几年前的初中，她有一个喜欢的人，她不敢表达喜欢，那个人也摸不清自己的喜欢。两个人在对方拙劣的演技里互相暗恋着。那可真是一段好时光啊。
　　可是后来，一切就都变了。
　　她忍不住感慨：
　　“如果我能在那时候死去就好了。”

　　没等她开始更多的伤春悲秋，地面就开始震动。
　　实验室里的警报器开始狂叫。
　　“地震了！”
　　李佳菲转身就往实验室里跑，那里有最新的阶段性成果，安教授把那个看得比命还重要。平时都是放在一个高级防护设备里的，别说地震，就是被火山爆发的岩浆淹了也不会有损伤。但是，李佳菲今晚出来透气的时候，它不在设备内！
　　那个设备，被新来的技术员送去检修了。

　　等李佳菲冲到实验室的时候，那份重要成果正在桌子上晃荡。她冲过去，找了个手提保险箱把它塞进去，往实验室深处走。
　　那里有一个安全区。
　　这座实验室盖在一座死火山周围。那位搞建筑的吴总在修建实验室的时候，不顾安教授设计完美的图纸，在实验室深处设置了一个安全区，以备不时之需。
　　李佳菲还记得，安教授在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嘴巴撅得老高。
　　“吴恒那个老古板，非要设置这么一个安全区，影响实验室的整体设计。我改了好久的图纸，才让这个安全区不那么突兀。”
　　地面的晃动越来厉害，李佳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低喊了一句。
　　“吴总，我可谢谢你，出去就做个锦旗送去你公司。”

　　实验室通往安全区的距离不算近。
　　李佳菲越走越绝望，在心里盘算着吴总最好深谋远虑，安全区没设置什么密码，还能保护这宝贵的实验成果。
　　在走过第八个拱门以后，李佳菲发现，前门没路了。
　　但左手边的拱门让李佳菲眼前一亮，她拧开把手，冲了进去。

　　这里的确是安全区，走到这里，地面不再震动了。
　　何况，一进门，一条红色横幅赫然映入眼帘，上书——欢迎来到安全区。
　　李佳菲想，安教授那么嫌弃安全区，应该从来没有来过这里。相比防空洞那样的临时庇护区，这里更像是一个更隐蔽的实验室。这怎么看都像是吴总偷偷送给安教授的礼物。
　　在讶异之余，李佳菲走马观花地看完了这里。
　　李佳菲没带手机，而这里看起来也是一个封闭实验室，未必能和外界联系。
　　今晚的任务是检查那份成果的运作情况。既然出不去了，李佳菲决定继续工作。
　　安全区的实验室工作配置基本和外面一样，她轻车熟路地打开了仪器，开始输入那些她认识的字母和不认识的编码，实验室程序可以自动运行。李佳菲的打字速度是公认的快，很快就打完了几页编码，她揉揉手，看到了身边的实验成果。
　　李佳菲打开保险箱，从里面拿出一沓文件、一个u盘和一个小盒子。
　　这些之中，最宝贵的自然是那个小盒子。
　　文件是李佳菲刚刚输入的内容，u盘是一个检查更正程序，而那个盒子——就不是李佳菲应该知道的了。
　　李佳菲拿着那个宝贵的盒子，放进了实验室正中间的透明罩子里。安教授总是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明显的地方最隐蔽。所以，核心成果一直在那里接受保护。李佳菲按了几个件按键，设置好程序。
　　仪器上，一些绿色的字母正在飞快地闪过，李佳菲打了个哈欠，坐在一边等它运行完毕，把u盘插进另一个仪器，进行同步检查。
　　这样做是不合规定的。但是，管它呢？这个活放到明天也是要由她来做的。
　　这里的工作基本上都是固定的。一些人编程，一些人运行，一些人检验。只是一般都是隔天进行的，一步又一步，是安教授的谨慎作风。
　　李佳菲也实在是好奇，这个工作做了这么久，到底能有什么进程。于是，她想替安教授加快进度。各种电子仪器的排风扇发出细微的声音，这是它们在工作。
　　电子显示屏上的程序渐渐运行到了最后。实验室中间的玻璃罩发出忽明忽暗的光芒。
　　李佳菲走过去检查，没有发现什么大的问题。她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盯着这个小盒子看，看得出神。
　　她很久没有发呆过了。为什么呢？
　　李佳菲这么想着，那一幕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那个人死了。
　　那个人在结婚的前几天来见她。
　　李佳菲那天在咖啡店等了很久，等到天黑都没等到。她想，有爱情的人就是不靠谱。她忍不住打了微信电话过去，居然是护士接的。这才知道，那个人在那个咖啡店的前一个十字路口，被一辆违反交通规则的货车撞了。
　　天，好像突然就暗下来了。
　　李佳菲着急忙慌地过去，没见到那个人，只见到那个人的女朋友，或者是未婚妻，哭得撕心裂肺，要被人扶着才能勉强站着。这就是那个人口中所说的桃子吗？她真好看啊，连哭也好看。李佳菲听见他们说那个人的名字，他们劝桃子。
　　“人走了，你不能也垮掉啊。”
　　桃子哭得几乎不能喘气，还是很有涵养，声音并不是很大。但，李佳菲听到了。
　　“我不信，走之前只是说去给一个朋友送请柬，送完就回来吃晚饭的。”
　　身边的朋友扶着桃子，说：“人已经出来了，你还不信吗？”
　　桃子踉跄了一下，那朋友换个角度去扶，就露出了后面的情形。
　　一个担架床，好像被风吹开一角的白床单，那张脸就赫然出现在李佳菲眼前。
　　那是李佳菲无数个梦里的唯一主角。

　　后来，李佳菲就想，医院里没有风，那一角不是风吹开的，那是怎么就掀开了呢？
　　那天，李佳菲慌不择路地跑出了医院。她的梦里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车祸，她总是梦见那个人站在十字路口，看红绿灯绿了才肯走上斑马线。那个人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地面是冷的，那个人的身体也是冷的。
　　一年了，李佳菲又一次想起了这件事。

　　显示屏上的代码运行到了最后一个字，开始发出滴滴的声音。
　　李佳菲把头抵在玻璃罩子上，痛苦地想：如果世界上没有我就好了。

　　一节课程播完了，下一节课开始自动缓冲。 23岁的李佳菲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在失去意识的最后，她想：如果世界上没有我就好了。

　　李佳菲最好的年华在初中，这一刻，她们觉得人生要是能在那个时候结束就好了。

　　而13岁的初中生李佳菲站在烈日下，被晒得睁不开眼，想的是——如果我能死在这时候，是不是就不用晒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