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绿》莫良结

2、浅绿-下

　　杜贝一直住在欧绵家里，杜贝那段时间精神状况一直不好，只要些许轻微地声音她就会从睡梦中惊醒，欧绵陪她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杜贝的心理过度恐慌，有点神经衰弱，属于焦虑性失眠，只能慢慢让她接受周围人的关怀，让她对环境或者对人产生安全感。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让杜贝适应现在的环境。但是如果杜贝的睡眠情况实在不好，那就有必要服用安定来强制性睡眠了。可是安定这种药很容易让人产生心理和生理上的依赖。看过几次医生杜贝的情况还是不见好转，没办法欧绵只能按照医嘱去医院给杜贝开了少量的安定，杜贝服完药后便真的可以安眠整夜了。她的精神状况也好了些，眼睛里也不尽是混沌，渐渐地开始在欧绵放学前做好饭菜，闲暇时陪外婆聊天，打扫屋子洗衣服。杜贝总是对着阳光举起她的左手，让被过滤成浅绿色的光线折射在眼底。 ­

　　那年的春节意外地下起了雪。外婆虽然身体很健康但毕竟年纪大了，吃过了饺子便睡下了。欧绵和杜贝带着小狗锁上了门，一起去了附近的那个小公园。因为下雪，公园小广场的路变得特别滑，很短的一段路杜贝已经摔倒两次了，不过每次都有欧绵垫底，总不会摔疼她。小狗杜贝也在小广场上撒欢的跑起来。杜贝想要堆雪人可是雪落地太稀薄，她来来回回地在小广场上跑，东抓一点西翘一点总算堆出来两个圆球一样的东西。欧绵看着杜贝这样忙活，也什么不说，微微上扬的嘴角挂在脸上。杜贝后来终于把雪球合二为一，赶忙叫欧绵帮她找两块小石头做眼睛。欧绵给雪人做眼睛的时候手掌不小心按住了雪人的肚子，那里的雪竟然立即就融化一部分。欧绵想去找些雪把它的肚子填饱，可是只要他的手一碰到雪，雪便马上融为水甚至在他的手上弥散开氤氲地雾气，没办法杜贝只好自己重新来过，好不容易才完成了那个样子有些奇怪的雪人。杜贝坐在路灯下的长椅上，看着雪人笑出声来。欧绵坐在她旁边，把她的手裹在手里面，杜贝手指的温度并不比冰雪高出多少。杜贝仰起头看见雪花一片片落在路灯照下来的光线中，很温柔地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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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绵在一个炎热的六月考进了那所知名的大学。九月时杜贝带着小狗杜贝陪欧绵一起踏上去梁城的列车，外婆年龄大了，经受不住长途列车的颠簸选择留在蓉城欧绵的舅舅家。 ­

　　杜贝在欧绵的学校附近租了个店面用父母留下的钱经营起一个小小的书店，生意不温不火但是也足够杜贝的日常生活开销。欧绵的学校不允许走读，他总是放学后在杜贝店里帮她锁好门窗送她回距离店面不远的家里便回学校，周末的时候就住在那所狭小温馨的房子里，那个廉价租来的小屋是他和杜贝的家。 ­

　　杜贝的精神状况虽然怎么也比不了从前却也比那年秋天好上很多，只是从那以后再未听到她咯咯的笑声。她变得比以前安静了很多。欧绵去上课的时候，杜贝就和他发着信息聊天，那种明知道彼此理的很近又没见面的神秘感让两个人觉得有种期待中的幸福。每次杜贝想要欧绵为她做什么时总是打着小狗的名义告诉欧绵，她经常会说:小狗杜贝想要看电影...小狗杜贝想吃火锅...小狗杜贝想要一朵玫瑰花...，她把“小狗杜贝想要”这个词组的造句语法练习地完美无缺，欧绵这时候总是很无奈的笑着答应她。 ­

　　寒署假时他们就一起回蓉城看望外婆，陪她聊聊天晒晒太阳，杜贝也在渐渐不用依靠安定而入睡，日子过得安宁而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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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绵大四那年被学校分派到临市实习，临市虽不远却也有三个小时的车程，欧绵没有时间经常回梁城，所以大概两个星期回去一次。杜贝本是想要和他一起去临市的，但是想到欧绵只是去实习，以后未必在临城定下来，总要有个安稳地地方等待着他倦怠时的归来，便独自一人留在梁城。 ­

　　那年秋末杜贝生了一场病，几乎要了她的命。 ­

　　杜贝在厕所里呕吐时，欧绵正疲惫地在开往梁城的火车上睡觉。 ­

　　欧绵一直记得那天他打开家门时的情形，杜贝那时已经疼得全身颤抖，她蜷起身子跪在地板上，指甲抓破了白色的沙发套。绿色水晶洒在杜贝的周围，小狗慌张地跳来跳去，一切都乱套了的样子。欧绵抱起杜贝拼命地往医院跑，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 ­

　　杜贝被送进手术室时已经昏迷了，医生说她是急性阑尾炎，因为没有及时就医已经转为化脓性阑尾炎，高烧不退，有生命危险。欧绵在那瞬间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真正地疲惫。他很害怕杜贝真的再也不会醒来却又矛盾的觉得烦躁，那时他才意识到杜贝的生活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她没有朋友，她甚至生活在半真空地环境，她只认得自己。她放弃了所有一切，只留下和欧绵有关的。这过分地爱恋第一次让欧绵感到无力。 ­

　　杜贝在昏睡了两天后醒了过来。欧绵跟实习单位请了假，照顾杜贝直到她出院。杜贝出院回家时，看到那些绿色的水晶珠子还躺在地板上，心深深浅浅地疼起来。她忍着疼痛，跪在那里一颗颗拾起来，每拾起一颗就对着阳光看一下，像是接受阳光的洗礼又像是在洗涤阳光。一共17颗，少了一颗。杜贝找遍了整个屋子也没有找到那颗绿色地水晶，忽然觉得绝望，坐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这一次，欧绵没有抱住她，他坐在杜贝的旁边，眼角流过什么沿着脸庞破碎在地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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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冬天，杜贝一个人坐上回蓉城的火车，欧绵的单位只有十五天的年假，而杜贝那里只要学生们放了寒假就几乎没有什么生意了，欧绵让杜贝先回去陪外婆。杜贝带着小狗回到了蓉城。 ­

　　外婆依旧很硬朗，笑容和蔼。看见杜贝总是很开心，拉着杜贝坐在蓉城冬日仍旧温暖的阳光下聊天。 ­

　　外婆说：小贝，你怎么又瘦了呢？女孩子胖点才可爱。 ­

　　杜贝点头说好。 ­

　　外婆说：小贝，你的脸色不好，不舒服要说出来。 ­

　　杜贝点头说好。 ­

　　外婆说：小贝，你和小绵都大了，等小绵毕业了，就结婚吧... ­

　　杜贝点头说好... ­

　　杜贝没有告诉外婆，她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见到欧绵了，他在躲着她。杜贝知道，欧绵在怕她，自己已经成了累赘。 ­

　　二十八那天欧绵回了蓉城，杜贝去接他，夜里十点的车站有些冷清。欧绵和杜贝坐上出租车，一路无话，只有杜贝怀里的小狗，看到久违的主人兴奋地吠着。杜贝觉得其实这个冬天真的有点冷了。 ­

　　回到家里，欧绵和外婆打声招呼就回了房间，杜贝看着欧绵消瘦的背影想：是生活把他打磨成这个样子还是自己的依赖把他折磨成这样子。 ­

　　过完年，欧绵便离开了。杜贝带着小狗去了欧绵的老家，那片油菜花田因为冬天变得很荒凉，那年的那个小土丘还是孤单地堆在那里，只是有些矮了。杜贝坐在那里忽然发觉，原来小狗杜贝已经老了，已经很多年了。它已经很懒惰，不会再在平地上上蹿下跳，它把握一切机会躺在杜贝的怀里呼呼大睡。它当过几次妈妈，但是它的孩子都被杜贝送给外婆的邻居们了，她怕她照顾不了它们。它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傻乎乎扯着杜贝鞋带的小狗了。该叫它老杜贝了。 ­

　　杜贝习惯性地抬起左手却发现天空很暗，原来是个阴天。手腕上的手链是杜贝找了很多地方才重新串起来的，少了一颗的手链戴在手上有些紧，勒出一些有棱角的痕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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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贝在学生都开学的时候回到了梁城，每天强迫着小狗杜贝出去散步，它实在太老了。偷偷跑到临市去看欧绵，在那家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隔着玻璃看到了那个爱穿白色衣服的男孩，他还很年轻，自己却好像老了。在第四次去看欧绵时，看到了他对面坐着的那个女孩，很爱笑、很明朗的样子，杜贝好像听到她笑起来有咯咯的声音发出来。 ­

　　那天杜贝在梁城的家里关了所有的灯，抱着老杜贝坐在沙发上，她想哭却没有眼泪。她想，我们的爱终究消失了，就像所有人那样。 ­

　　从那天起，她的失眠症又复发了，即使吃了安定还是睡不着了。她去看医生，医生还说她有轻度抑郁症的征兆，给她开了很多药，要她注意休息。她很听话，按时吃药，按时上床只是无法入睡。 ­

　　初夏的那天，杜贝带着老杜贝出去散步，走到楼下时忽然想起来自己忘记吃药了，就把老杜贝留在门口自己跑上去取药，等她再下楼时老杜贝已经不见了。杜贝找遍了小区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它，杜贝给欧绵打电话，那时欧绵正在开会没有接。等他开完会发现手机里有条短信：老杜贝不见了怎么办。欧绵没太在意，老杜贝是认得家的，只是草草地回了条信息，告诉杜贝不用着急，它会回来的。他没有注意到杜贝的短信没有一个标点，所以没有注意到杜贝的惊慌。 ­

　　杜贝收到短信后赶快回了家，门口什么都没有。她想，是不是自己送走了它的孩子，它愤怒了。 ­

　　杜贝在外面找了三天，依旧没有找到老杜贝。最后她去了她家的顶楼，她总觉得那里那么高她一定可以看到老杜贝的。杜贝站在顶楼，向下望着，看到隔壁的大妈去扔垃圾，看到有个醉酒地男人摔倒在路边，看到有只白色地小狗蜷缩在垃圾箱旁，不，不是小狗，它已经很老了，那是她的老杜贝。杜贝高兴地向前走了一步，只有一步。 ­

　　那天傍晚，那座小区里的很多人都看到有个女孩从顶楼跳了下来，她的手腕上有一串绿色的水晶手链，有几颗水晶碎在地面上了，破碎地棱角折射着夕阳的暖色光线，发出浅绿色地光芒，清澈纯净，像未染俗地少年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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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绵从医院回到没有杜贝的家里，看到老杜贝蜷缩在门口，眼眶里似乎有些水汽。欧绵抱起老杜贝进了屋，家里还是很干净。客厅柜子的抽屉开着，欧绵看到里面有很多药，他看到了“阿米替林”，他知道那是抗抑郁药。他不知道，杜贝什么时候得了这样的病。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些个温暖的早上，桌子里的温牛奶。那些拥挤的公交车上摇晃的日子，那个站不稳的女孩。那串绿水晶手链、那片油菜花田、那个紧张地凌晨......那些有杜贝的日子。 ­

　　他的手机里还有一条杜贝的短信：杜贝想你了，欧绵…… ­

作者有话说

作者是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