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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初雪 十二月的第 ...

  •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何弥在化学楼实验室泡了一整个上午。

      分析化学实验课上周结了课,期末报告的交卷期限定在下周五,他带的几组数据还差最后一批平行实验没有做完。

      实验室里暖气烧得很足,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树枝模糊成一片灰褐色的剪影。何弥把最后一组滴定数据填进表格,在实验记录本上签了字,然后摘下手套,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躺着邵颜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今天下午没课。你们学校图书馆有位置吗?我来复习,我们系馆暖气管爆了。”

      何弥看完这条消息,先是笑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暖气管爆了”这件事对于一个在上学的学生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回了一条:“有位置。你到了跟我说。”

      邵颜秒回:“到了。”

      何弥从实验台前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跟正在对面对着分光光度计皱眉的林一帆说了句“帮我盯一下恒温水浴,我去接人。”

      林一帆头也没抬地比了个“OK”的手势。

      何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翻出两包没拆的暖宝宝塞进口袋里——邵颜从来不主动说冷,但高中那会儿冬天她坐在操场台阶上背单词的时候,手指总是冻得发红。

      Q大校门口,邵颜站在门卫室旁边的银杏树下等他。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是浅蓝色的,和高中那件校服的颜色一模一样。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和一个保温袋,鼻尖冻得有点红,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飘散。

      看见何弥从化学楼方向走过来,她没有挥手,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人行道边缘。

      这个动作从高中起就没变过——她接人的方式是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不多,两步,但每一步都很确定。

      “你怎么不进去?外面冷。”何弥走到她面前,把两包暖宝宝拆开,一包塞进她手里,一包放进她羽绒服口袋里。

      “门卫不让进。我跟他说我来找化学系的何弥,他说‘哦那个保送生,你给他打电话让他出来接你’。”

      邵颜把暖宝宝握在手心里搓了搓,然后抬头看着他,“我没给你打电话,给你发了消息。怕你在做实验,电话会打断你。”

      何弥接过她手里的帆布袋,发现比平时重了不少——里面除了复习资料,还有速写本、铅笔盒,以及一袋用保鲜袋包好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保鲜袋里装着几颗用糖纸叠的星星,橘子色的,崭新发亮,每一颗的边角都捏得整整齐齐。

      “这几颗星星是新叠的。”邵颜解释,“这学期开始每个月叠一颗,放在一起。今天出门的时候觉得应该带给你,就装进袋子里了。从九月到现在——四颗。加上之前那些,瓶子应该快满了。”

      何弥把帆布袋挂在肩上,让她走在靠人行道内侧。他想起自己书桌上那个装满星星的玻璃瓶——高中毕业那天她给的九十九颗,加上后来游乐园两颗、填志愿那天一颗、大一天台一颗、每次假期见面时的各种“顺手带给你”,瓶子已经满到盖子盖不紧了。

      他打算寒假回家换个更大的瓶子,把旧的瓶子留下来——空瓶子她说过留着有用,她说的每一句“有用”最后都会被证明是真的。

      “瓶子快满了。寒假回去换个大的。”何弥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让邵颜先进。

      “旧的别扔。放在旁边,和新的一起。”邵颜跨过门槛的时候用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肘,“就像铁盒里那颗褪色的星星,和新的放在一起。每一颗都是证据——我不是一时冲动。”

      Q大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何弥把邵颜安顿在自己常坐的那个座位上。

      这个位置是他大一时就习惯坐的——靠窗,暖气片在旁边,窗外正对着那排银杏树。

      银杏叶已经在十一月落得差不多了,枝头还剩几片不肯走的黄叶,在冬日的薄阳下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何弥把自己的无机化学笔记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又把保温杯往邵颜那边推了推。

      “蜂蜜柠檬水。我妈上周寄来的,说冬天喝这个不容易感冒。”

      邵颜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她的复习资料从帆布袋里拿出来——一本《中国建筑史》,一本《建筑物理》教材,一沓打印出来的课堂讲义,每一页都被她用彩色标签贴得满满当当,标签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小字。

      何弥看了一眼那些讲义,忍不住伸手翻了翻。讲的是中国传统民居的屋顶形式和排水构造——悬山顶、硬山顶、歇山顶,每一种屋顶的坡度计算和瓦作排水方式。

      她在“天井排水构造”这一节的页脚画了一个小小的透视图,四水归堂的天井,雨水从瓦檐流入天井中央的石板凹槽。她在透视图旁边写了一行字:“和第131页对比——天井尺寸不同,排水坡度也不同。”

      何弥认出来了。第131页,是他大一刚开学时从Q大图书馆借的那本《中国古建筑二十讲》里关于徽派民居天井的那一页。那本书后来他送给了邵颜——扉页上写着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天井,雨水从四边瓦檐流下来,落在青石板中间。——何弥奶奶家。”她显然把那一页反复翻了很多遍,已经能在不同的资料里看到天井就自动联想到那个页码。就像他在实验室里看到某种配合物的颜色,会自动想起高中竞赛那年谢旻给他的第一本实验手册上的比色卡编号。

      他把讲义放回她面前,从自己书包里掏出那本《无机化学实验手册》翻开,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窗边,各自复习各自的。

      图书馆里很安静,偶尔有人翻书,偶尔有人拉椅子,窗外那几片不肯掉的银杏叶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何弥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她正低头在讲义上标注什么,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很轻,和她高中在六中教室晚自习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在六中当助教,傍晚路过高三教学楼,从后窗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写字,日光灯把她的侧脸投在桌面上,安静而专注。

      那时候他不敢站太久,怕被谢旻发现,也怕自己看久了会在心里种下什么收不回来的念头。

      后来他在老巷子里承认了——那个念头早就种下了,从第一天在走廊上看到她踩雪时就种下了。

      现在她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铅笔,讲义上画着天井的透视图,旁边标注着他老家的门牌号和青石板尺寸。她把他的童年、他奶奶的天井、他随口说过的一句话都织进了自己的知识体系里,用她一贯的认真和有条不紊。

      下午两点多,何弥把分析化学的实验数据整理完,合上笔记本。

      邵颜还在低头复习建筑物理,保温杯里的蜂蜜柠檬水已经喝了大半,暖宝宝被她从口袋里拿出来贴在手腕上——画图久了手腕会酸,这是她在A大养成的习惯。

      何弥站起身,轻声说了句“我去买点东西”,然后拿起外套出了图书馆。

      他去的是Q大正门外那家便利店。不是去给自己买东西,是去买两块热巧克力——玻璃瓶装的那种,冬天才有的季节限定款,放在便利店门口的暖柜里保温。

      何弥记得邵颜上次来Q大时说过“你们学校食堂的咖啡不好喝”,所以这次不买咖啡。热巧克力——甜的,暖的,适合冬天。收银员是个短发的女生,扫完码看了他一眼,说“给女朋友买的吧”,何弥说“嗯”,然后把两瓶热巧克力放进了随身带的布袋子里。

      他发现自己现在说“嗯”的时候,心里不再像大一刚开学那样需要先默念一遍“女朋友”这三个字来确认。这个称呼已经是事实,就像化学里的平衡常数——条件不变的情况下,数值不会变。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天忽然飘起了雪。

      起初是几片细碎的雪花,夹在风里几乎看不出来。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等何弥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雪已经下成了鹅毛片,密密匝匝地落下来,把整个Q大笼在一片白茫茫的安静里。

      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廊檐下,何弥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想起高三那年冬天——他第一次在六中教学楼走廊上拦住邵颜问路,她穿着红色羽绒服,戴着白色耳机,低着脑袋,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

      那时候他拍了张照片,后来在相册里翻到才发现照片角落里有一个红色的人影。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红色的背影后来会成为他所有未来规划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段雪花飘落的视频,发给邵颜:“下雪了。比我们高三那次还大。”

      过了几秒,邵颜回了一段视频——拍的是Q大图书馆三楼窗外,从他座位旁边的窗户往外拍的,和他在楼下看到的雪是同一场,只是角度不同。还附了一句话:“在窗口看到了。你快上来,热巧克力凉了就不好喝了。”

      何弥看着这句话,在廊檐下站了好几秒,低头笑了一声,然后推开图书馆的门,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走。

      原来她透过图书馆三楼窗户也看到了他站在楼下拍雪,他刚才举着手机仰头拍银杏枝头的时候,她应该正从窗户里低头看他。

      回到三楼的时候,邵颜已经把讲义收起来了一部分,桌上腾出一块空位。

      何弥把热巧克力放在她面前,瓶盖拧开,热气从瓶口袅袅升起。

      邵颜双手握住瓶身,暖了暖手指,然后喝了一小口。

      “比咖啡好喝。”她评价。

      何弥在她对面坐下,刚要接话,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学长?”他转过头,看见隔壁桌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手里拿着一本化学专业书,书页摊开在一张夹着标签的地方。

      何弥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仔细回想了一下——是化学系的一个学弟,上学期在有机化学实验课上和他共用过一个通风橱,叫孙卓——不对,孙卓是高中竞赛时在六中带的学弟,这个学弟叫徐铮。

      徐铮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既崇敬又好奇的目光看着何弥,然后又把目光移向对面正在喝热巧克力的邵颜。

      “学长,这是你女朋友吧?我上次在化学楼天台看见你们了——你们在画图。我当时没好意思打扰你们。”徐铮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好奇,“学姐好。学姐是学建筑的?”

      邵颜放下热巧克力,朝他点了点头。她对于陌生人搭话还是有一点本能的不自在,但没有像高中时那样完全沉默——她甚至可以自然地接过话题了。

      “是。建筑系,A大的。”

      “A大建筑系很厉害啊。”徐铮的表情比刚才更亮了,“学长你什么时候带学姐来实验室看看?我们这学期有机合成实验做了好几种香料——乙酸异戊酯是香蕉味的,水杨酸甲酯是冬青味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学姐来的时候可以顺便给我们讲讲建筑。我们上次实验室通风橱坏了,维修师傅说要砸墙,后来发现是风机的问题。我觉得建筑设计比化学还难。”

      何弥正要替邵颜挡话——这是他高中就养成的习惯,在食堂挡宋露芸的八卦提问,在六中走廊上挡路过的同学的围观,在Q大食堂里挡室友过度热情的招呼。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邵颜已经回答了。

      “建筑设计不难。它和化学一样,都是把材料按规律组合在一起。”她的语气很平稳,和她在课堂上做方案汇报时一模一样,“通风橱的问题不是建筑设计的问题,是暖通设计的问题。暖通是建筑学的一个分支——你们实验室的通风橱应该是管道弯头太多导致风阻过大,和墙没关系。下次如果维修师傅再说要砸墙,让他先检查风机。如果风机功率不够,换风机比砸墙便宜。”

      徐铮听得一愣一愣的,过了好几秒才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学姐你好专业”的语气说:“学长你女朋友学建筑学得真好。”

      何弥靠在椅背上,看着邵颜继续低头喝热巧克力,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她没有在炫耀任何东西——她只是在认真回答一个问题,和她高中给宋露芸讲数学题、大学给学弟讲受力分析一样,有理有据,条理分明。

      只是这一次她不需要他替她挡话,她可以自己回答,甚至可以帮一个完全陌生的化学系学弟解决暖通问题。

      傍晚,何弥送邵颜去地铁站。

      雪还在下,从午后到现在就没停过,Q大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橘色的光把雪花映成一片一片往下坠的金色碎屑。银杏枝头那几片不肯掉的黄叶终于被雪压落了几片,埋在树根下的雪堆里,只露出一点点卷曲的叶缘。

      两人并肩走在从图书馆到校门口的那条银杏大道上,脚下的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和何弥记忆中高三那年冬天她踩雪的节奏如出一辙。

      那时候她的脚步声是一个人的——慢悠悠的,一下一下,像在数节拍;现在多了他一个,节拍被拉成高低交错的两道,在雪地上踩出两行平行的足迹,一会儿谁的步子赶上了谁,又稍微落后一点,然后重新对齐。

      何弥没有刻意去调整步子,他只是在余光里看着她往前迈腿的节奏,然后让自己的鞋底正好落在她刚落脚的位置旁边。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段,然后邵颜忽然停下来,把帆布袋放到长椅上,从里面拿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用铅笔快速打了几根透视线。

      何弥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看她画。她画的是化学楼门口的那排银杏树,枝头压着雪,树下有两个小人影并肩站在一起。

      她画树枝的速度很快——建筑系大二学生画植物配景已经不需要打草稿了。然后她把铅笔递给何弥,指着画面上那个高个子的背影说:“你来画这个人。我每次画你都是背影,今天画正面——你画你的脸。”

      何弥接过铅笔,在两个人影旁边画了第三个身影——不是并排站着,是面对面侧过身来的,他画了她低头看雪的样子,侧脸虚虚勾了几根线,不太像,但他觉得把她的睫毛弧度抓住了。“画不好。你回去再帮我改。”

      邵颜把速写本拿回去看了看他的“作品”,没有说好不好,只是在旁边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十二月某日,初雪,化学楼。何弥第一次画我。——邵颜。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回帆布袋里,重新背上画筒。

      然后邵颜做了一个何弥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把右手从羽绒服口袋里伸出来,在两个人之间的雪花间隙里张开五指,轻轻地、稳稳地,把自己的手指从何弥的指缝间穿过去,扣紧。

      不是拉钩,不是握手,是十指相扣。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主动用这种方式牵手——不是勾小拇指确认约定,是直接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掌心,指尖触到他的手背。

      她的手指还是和高中时一样凉,但扣上来的力度很稳,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以后每年初雪,都一起拍一张照片。和高考那年的放在一起。”

      “好。以后每年初雪。”何弥把她的手握紧,两个人沿着银杏大道继续往前走,留下两行脚印和一道被两个人共同握住的、不再需要任何借口的温度。

      地铁站入口,邵颜把保温杯还给何弥——里面的蜂蜜柠檬水已经喝完了,杯壁上还残留着余温。她接过帆布袋和画筒,把围巾重新系紧,然后抬头看着他。

      “今天在你们学校图书馆复习效率挺高的。下周还来。你实验报告要是没写完可以继续写,不用管我。”

      “不管你怎么复习。”

      “就是你在旁边就行。”邵颜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高中那时候你要当助教、带竞赛、帮我讲题、陪我去图书馆——一直都在旁边。现在不一样了,你可以做你的事,我也可以做我的。但还是要在一起。”

      何弥伸手帮她把围巾上沾的一片雪花轻轻拍掉,指尖擦过她耳侧的碎发时微微停了一下。“我回去就把实验报告写完。下周你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有空。”

      “周六下午。带建筑史过来背——你们的暖气比我们系馆好。”邵颜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地铁站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在入口处昏黄的灯光下看着何弥,“你说以后每年初雪都要拍照——那明年初雪,去六中拍。在操场东侧台阶上。”

      然后不等何弥回答,转身消失在地铁站的楼梯口,脚步声被隧道里穿出来的风声吞没。

      何弥站在地铁口,看着她的浅蓝色围巾在楼梯拐角处一闪而过。

      头顶路灯把雪花照成无数飘落的细碎光点,和六年前他在六中教学楼走廊上看到的那场雪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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