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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电视人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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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舅舅有一种病,一种与生俱来的,不怎么正常的心理疾病。
作为一个医学院的学生,我很庆幸我成为了这种病的发现者,我希望把这种病命名为“电视类性格障碍”。
发病率不低,约有百分之二三。人群很集中,多见于1960年到1970年出生的一代。
说到症状,这真是一个好问题。别问我好在哪,我只是想装个逼。
总之拜这个好问题所赐,我的报告写的很艰难。因为这邪门儿的玩意儿还真不影响生活,有很多患者到现在也不愿意承认有此病灶。它甚至让患者更容易被满足,以致身心愉悦,似一种“瘾”,若是强行戒断,反倒不好收拾了。
和我之前研究的“电视迫害妄想”不大一样,哦对,提起这个病,还是得感谢于我的串儿友大发。
大发对电视这玩意儿是深恶痛绝的,原因在于他上有天天跟着电视购物买豆浆机和“瑞士名表”的七十老母,下有三天三夜排队在综艺外景地只为看“IDOL”的十四岁闺女。他总说咨询和媒体害人不浅,说这种话的时候他常眼神空洞的望向一方,似乎想找些更深层次的词汇却一时检索不到,只能无意识的用双手搔着小腿上的死皮。
吃串的那天晚上便是这样,油光满面却精神憔悴的大发慢慢将视线转向我,可眼神空的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他的喉咙蠕动着,嘴唇微张,腥红的下眼睑发出轻微的颤抖,在久久的沉默之后他缓缓打开了还有一抹猪油没擦净的嘴巴,吸了一口气。
“嘎啊——”
他打出一个响亮的酒嗝,从他最深层的气息中我能猜测到他今天的早饭还比较素,应是与韭菜有关。
“都这些傻逼玩意儿闹得,”他嘟囔道,说罢在我的震惊之中一甩手,将脚边的啤酒瓶狠狠的甩向墙角的电视屏幕,阿宝高亢嘹亮的高原歌声戛然而止。而后在一片短暂的安静之中他起身扬长而去,大有大片儿里主人公不回头看爆炸的气概。
他在店门口转过头,似乎要催促我快些跟上。而后从我无奈的眼神中他才慢慢反应过来似乎并不能一起潇洒离场,只好伸手提了提裤子,偷摸迈着大步离开了。
那天晚上舅舅来领我的时候,我已经坐着和串儿店老板聊了两个小时,从我和大发的相识,到酒这个坏东西,以及金牛座的抠门特点是如何导致了我身上从来不揣超过一百块钱。
我在星座学上和老板达成了一致共识,我们都坚信星座的好处是当你做了特傻逼的事的时候,你可以去查查今日运势,然后感慨自己宿命里的纯真,把原因归咎到某颗行星的位移。舅舅加入之后,本次会晤很快便结束了,本次会谈的主要共识变成了舅舅掏出的六百块赔偿款。
他能来那是再好不过得了,一天24小时把白衬衫扎到裤子里的舅舅总给人一种在电视上看到过的感觉,说什么事儿都似乎挺有分量。当然他也不是徒有其表,他在我们这儿有不错的社会地位,一辆零零开头的帕萨特便是证明。
“你啊——”舅舅老生常谈的磕出两个字,而后便没了动静。
“六百贵了。”我略有些心不在焉,瘫倒在帕萨特的后排,望着他后脑勺齐整的发根有些出神。一种并不善良的思索挤进我的脑袋,我开始暗自猜想他今天的成功,与我发现的“电视类性格障碍”有无关联。
我在舅舅家长大,那里还有我的表弟,比我小两岁。小时候我们最大的娱乐活动就是等舅舅舅妈捯饬好仪表去上班,听到门栓滑动卡死的声音,我和表弟都会赶忙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以超越刘翔的速度跑到卧室的电视机前。扎着耳朵,直到跟鞋声远了,才捅开电视的开关。
那时的电视外框一般都是黑色塑料的,开关是一个个稍微突出来的小圆圈,比饮料瓶盖大一点点。往里按的时候,会感觉里面有一个弹簧在阻拦着你的手指,再往里有一道界限,细听之下有极轻微的“咔哒”一声,若没超过那个界限的话,你把手指收回来电视是不会打开的。而后是一股静电发出的“嗞嗞”响声,图像缓缓的叠加于玻璃屏幕之上。
这感觉真让人痴迷,即便它赋予了我和表弟每人400多度的近视。但里面崭新的世界,承载了我和表弟童年时大部分的快乐。那时的节目还挺丰富的,来路不明的国际大片儿,点播台的日本动画,豪气千秋的古装电视剧。
那是所有人都希望能多看会儿电视的时代,所以即便白天明令禁止,每天舅妈下班后,也会叫我们一起看一会儿。这个合法的时间段大多是在六点半到八点,多了就不行了。每次听到舅妈的召唤,我和表弟都会相视一笑,露出阴谋得逞的表情,然后装作学了一天好累啊的样子,伸着懒腰坐到电视机旁。
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我第一次发现了舅舅的“电视类性格障碍”。因为这段“合法”的电视时间,总是很快变得让我和表弟如芒在背:只要7点的钟声一响,我们就必须要赶紧把频道换到中央一,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我很难描述出舅舅看新闻联播时的表情,那是一种很期待,又有点呆滞的笑容,似乎周围纷纷扰扰已不再,只身陶醉于其中。我真的不知道这俩主持人咋就这么好看,要我说,那时的新闻联播正经的吓人,主持人衣服都不敢换,不像现在时不时还会差个文体咨询。我甚至怂恿过表弟偷偷换台,但每次都以表弟满脸的鼻涕泡和肿的好高的屁股收场,从此也不敢瞎说什么。
我俩无聊透顶,却又不舍得走开,因为在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之间夹着五分钟不到的广告时间,这个时间如果舅舅心情好,是准许我们换台的。只要天气预报的主题曲从别家阳台响起,我俩便得立马讳莫如深的换回来。
唯一能记住的一次新闻,是2001年申奥成功那一次,听到CHINA这个词从白头发老头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个小区都被尖叫声震摇晃了。穿着背心裤衩的我和表弟在床上扑腾着尖叫,也不知道到底在高兴什么,就好像中国老爷子以后在国外大街上抠脚再也不会被说三道四了一样。
我偷偷瞟了舅舅一眼,他的表情有些说不上的滑稽,似乎心中的喜悦不敢冲破面部的神经,双拳攥紧之后在脸上绕来绕去。他的嘴角下意识的勾了起来,眼圈也微微泛红,但想到看新闻这件事情的严肃性后,他努力的压抑着自己跳动的肌肉,只让鼻子一下一下的缩着,耳根后一下一下的抽着,形成了一个“绷住脸,笑着哭”的奇景。舅妈也被惊到了,斜着眼多瞅了他两下,又低头打毛衣了。
记得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所有人的开场白都是“申奥成功啦!”,然后继续讨论昨天的宠物小精灵演到哪一集。
上了初中,我就回自己家住了,表弟也有了台式电脑,不用和舅舅抢电视。我还是隔三岔五会去吃饭,每次进门的时候,电视总是开着的,多数时间也都是播着新闻。昏暗的,变化的光照在他不动如山的脸上,似乎是一副画糊了的油画。油画里是一只年迈的龙,在守着他的财宝,眼神贪婪的像要把一切都吸进去。
他似乎对新闻上瘾了,一旦新闻播完,他换台频繁的吓人。印象里那时的电视机换台是很快的,拿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嘎嘣脆,黑个零点几秒就会啪的一下跳到下个频道,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好在不会持续太久,没有中央台的新闻,有省台的新闻,省台的新闻完了有地方台的新闻。新闻联播完了紧跟着的便是天气预报,而天气预报也是分三个级的。
有些不巧的是,那段时间点播台生意开始不好,经常打打擦边球,播一播内衣走秀。现在来看,那会儿走的叫一个端庄大方,赶维多利亚的秘密差远了。但在那个小网站都还不普及的年代来说,已是大胆的很了,直逼得小青年们口干舌燥。
舅舅自己躺在床上换台时,偶尔也会跳过一两个这种节目。每当这时他都会迅速按过去,像碰到了毒虫猛兽一般。
这对于他这种“正经人士”无可厚非。只是表弟有次偷着告诉我,他书桌上的小镜子也能反射电视的内容。据他观察,舅舅在迅速跳过那类节目后,大约再摁个两三次,便会又会用正常的节奏往回按。回到那个频道然后又立即继续换台,反反复复,而每次都不会超过一秒。
我略感惊奇,心中暗暗有些犯嘀咕,这玩意儿自己骗自己是玩儿是什么意思。哪知一语成谶,舅舅离我说的这病,似乎越来越近了。
表弟上大学了,我去他家的次数也少了许多,多是寒暑假去看一眼。我慢慢发现,也许是一个人对着电视久了,舅舅说话变得有点奇怪:
他的姿势在那个电视前越来越固定,而每当我们把台换到了他不敢兴趣的节目时,他会像是突然睡醒了一般,动动嘴唇。
“晓彬啊——”比如说。
然后你就等吧,快的话半分钟,慢的话就没有下文了,似乎是被人摁换了台一般。一开始我们还会等,还会听到后转过头去,可他好像根本不曾叫过,他还在一脸呆滞的微笑的看着电视。
但是经过好几次的没下文之后,我们慢慢习惯了他时不时呓语一般的吱声。
而那个遥控器,也似乎变成了他的命根子。表弟不总回家,舅妈总是盯着舅舅,让孩子多看会儿。
可只要遥控器在他人手上,不出两分钟,舅舅便会变得焦躁不安,他死死盯着屏幕,每一分钟都像能把电视吞进去一样。若是在娱乐节目停留的时间过长,他干脆会直接站起来,离开那躺出茧子的沙发,不停的踱步。各种思索起日常琐事,询问表弟每一科的成绩和每一位同学的关系,想尽一切办法让走了神,最后看的神烦,索性将遥控器物归原主。
即便是日常聊天,他的话题也越来越固定,只要是电视上没提的事情,你很少能在他口中听到。比如表弟二十多岁交了女友才知道自己□□过长的不止一点半点。他告诉我,我说可能是遗传吧。说完我才偶然想起之前某次和舅舅一起在饭店上厕所,当时偷瞄了一眼,舅舅的□□绝对是割过的。至于他是忘了提醒,还是有别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而他平日里的立场,也和电视里的人们越来越近似,似乎有强烈的自我监督。除了电视能播的东西,他似乎觉得一切都是多余的。就比如说去年的春晚,他听说郭德纲要上春晚,就开始嚷嚷这春晚肯定没发看了。事实上他之前从没有听过相声,只是记得北京台批判过这个人,便因此做下了“苦大仇深”的偏见。
那年春晚播到郭德纲相声的时候,他果真似弹簧般站了起来,来回在屋里绕着圈,嘴里是还没准备好的“我说”,以及“晓彬啊”这类水词儿。他努力的将脸背过去,扭到看着都累脖子。他无法容忍家人们竟然看这“不好”的东西看的津津有味,开始斜着眼不停叨念着:
“这有什么意思——我就不觉的说得好——这有什么可笑的——真是太没劲了——俗不可耐!”
没有人接受他鼓舞的事实又一次刺痛了他,他一屁股坐回座位上,“我看看别的台有没有好看的!”说罢便又拿起了他的命根子,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春晚时换了台,可惜,每个台都是郭德纲筋道的小黑脸盘子。他开始愤怒了,他故意加快了换台的频率,手指将遥控按的吱吱作响,电视已经逐渐看不见影响,只剩闪烁的黑。
终于,他失败了,他颓丧的将遥控一摔,走进卫生间躲了起来。
那之后好久我都没有再去过舅舅家,总觉得有些尴尬。当然了,我倒是时常对舅舅这病的发展有些好奇,好在表弟总能时不时给我提供点儿新鲜咨询。
前段时间他又给我打电话。
“哥,你说你也是学医的,你劝劝我爸。”
我一听来了兴致,让他好好学学他爸这次的反常行为。表弟说最近中央台出了个新节目,叫“X生堂”,讲了一大堆养生理论,反正是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只要嘴上痛快了,一只脚就迈进棺材板了。
他说自打看了这节目,家里茶叶都换成有机的了。
“有机茶叶,”我琢磨着,有机嘛,说个文言文就是浇粪长出来的。有机蔬菜啥的洗洗吃也就罢了,茶叶也有机?
“哥,你说这不是泡粪水喝么?”表弟的声音越发委屈,“这也就算了——这节目越播越吓人,我们家现在做饭已经不放盐了,几乎也不再有肉。每天我妈一进厨房,我爸便跟进去拿个小本叮嘱他,盐用柠檬汁代替,肉超了手指头大小,便要骂我妈愚昧,不信科学。”
我听傻了,“那舅舅他自己受的了?”
“他?”表弟叹了口气,“他才有意思呢,09年旱灾那会吧,省电视台滚动播出一个优秀人民公仆为了给国家省粮食,每天中午只吃一碗素面的故事。打那天开始我爸就发话了,以后每天中午不管我们吃什么,他只吃一碗素面。”
“素面?”
“嗯呢,连盐都没有。”
“图啥啊?”
表弟干笑一声,显然,他也不知道是图啥。
这事儿愈发引起了我科研的好奇心,我认定了,那电视化了魂儿,附在了舅舅身上。
要想证明,要一味药引子。恰巧那年,中国好声音有个选手长得很像表弟,我便特意登门,用IPAD找到了那段视频给舅舅看。
“这是什么?”他有些警惕的说,他似乎看出我来意不善,把脖子缩到下巴都看不见了。
“你瞅瞅,这唱歌的像晓彬不?”我将手中的IPAD往前凑了凑,却似乎是捧着一碗毒药。
“什么台的?什么节目?”他警惕的问,眼神不时偷瞄一眼屏幕,嘴唇不住紧张的颤抖着。
“反正不是中央台,您瞅眼,您就看看像不像,说不定晓彬也能唱——”
未等我说完,IPAD里已经传来了歌声,他赶忙把我手推开,转头大骂一声:
“什么驴拉的!你这种东西!以后不许看了!”
我被这突然的暴怒吓了一跳,眼见舅妈端着“素面”过来,赶忙找理由回了家。
我愈发确定了这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心理疾病,当下便开始撰写起了报告。
可惜没想到,快写到临床了,却又生了新变故,推翻了我大部分的猜想。
那天大发来找我,他说自己作为老大哥,上次走的实在是不光彩,挑了一家人均不低的淮阳馆子专程向我赔罪。这是他的常用词汇,赔不赔罪与他最后掏不掏钱并没有直接关系。
虽说我对这抠逼没报什么希望,但的那天的饭还是让我记忆犹新。
因为我没想到那天会看见舅舅。
要是饭局也就罢了,他一个人去的。
那天的舅舅穿了一件他很少穿的,被他评价为过于“休闲”的暗条纹的衬衫。堂食的人不多,他却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时不时从食物中抬起头,警惕的瞟一眼四周。
怎么说呢,你见过饿了三天的那种吃相么?他隆起的腮帮子让我想起了上个女朋友养的仓鼠,看的我直怕他噎着了。这桌上有一盘子焦溜的未知物品,和一小碟子凉菜,这俩似乎都没怎么动过;还有一个小盆,装的是淮扬菜的代表——蟹粉狮子头,此刻他的脑袋正在这盆子上起起伏伏。
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将脖子抻的好长,不想正和猛然抬起头的舅舅眼神撞上了。
躲是躲不了了,我一时不知作何表情,混沌中赶紧挤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随即礼貌的起身。
舅舅的眼神却变得惊恐,沾满肉末的脸霎时脸就红了,不等我搭言,他腾的一下站起了身子,屁股往后一掘把椅子顶到了一旁。领口扎的餐巾也来不及撤了,端起最值钱的那一小盆蟹粉狮子头就往走廊的方向要跑。可能是素面吃多了手没劲,手往上抬的功夫一边用力过猛直接把小盆掀翻了。还剩个屁股的狮子头掉了出来,他赶忙用手去接,却又被烫了手,急忙撒开。等旁边的服务员反应过来,舅舅已经手抹着餐巾走出了我的视线。
大发才顺着我的目光转过头去:“咋的了,你认识——”
“没什么,”我有些郁闷又不安的坐回身子。
“好像这儿狮子头不错。”
那天之后我很久都没敢再登舅舅的家门,直到拜年的时候,他却神态自若,似乎上次撞见的不是他一样。我开始怀疑那天只是我一个人的臆想,不过信用卡里划掉的450块是回不来了。
我想我的病理报告也宣告破产了,事实证明,我对这奇怪的病一无所知。
可这两天表弟却又来找我了。
说要我给他爸治病。
事情的起因是我的姥爷,也就是表弟的爷爷病倒了。老年人就是这样,有时候突然一下,没任何征兆。一天早晨洗漱的时候,突然身子就软了下来,赶忙被120送到了医院。
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表弟肯定受不了,因为全家孩子,姥爷最亲的便是表弟,谁叫一个姓呢。小时候每年姥爷给表弟的压岁钱都是最多的,而且会分成两份,他知道装在红包到不了表弟手里,就每次攒一堆零钱,用小皮筋捆的紧紧的,吃完饭偷偷塞给表弟。
当然,这个秘密自从被我发现之后,钱也便被我瓜分了大半。
表弟说,他知道的第一时间便坐飞机赶回了家,却没想到舅舅开门时他却是一愣。
“你回来干啥——”
表弟反被他问含糊了,愣了半晌才嚎出来:
“我爷咋样啦!”表弟开始咆哮
“病了啊,我明天准备去看看。”
“我也得去,下午就走。”
舅舅听完却有些不解,“你去干啥?”
表弟涨红了脸,“草,那是我爷!”
舅舅听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这么想的啊,那是你错了。你们是隔代人,没多大感情的。”
看表弟呆若木鸡的站在一边,舅舅开始给他解释了,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你看我和你爷之间是一辈儿,你是我儿子,这又是一辈儿。隔了两辈儿,怎么会有感情呢?电视上说了,你现在是祖国的新一代,肩负着建设国家的任务,怎么能耽误学业呢?你看那感动中国里说的,爹妈死了,也要先造福于人民的。所以你不要去了,跟家多看看电视吧,学学英雄伟人们都是怎么做的——”
姥爷在送去医院的第五天就死在了病床上,他插着呼吸机,说不出话,眼睛里留着浑浊的老泪,却不闭上,我知道他为啥没合上眼,他最挂念的人,那天被关在了家里。
我妈哭的稀里哗啦,舅舅也哭了,但是那可能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哭法了,他时而正常,时而如同赵四一样抽一下,瞬间脸又崩起来,过一会又抽抽几下,满脸悲情,可再抽抽两下,又好了。像一台信号不佳,被人不停拍打着的老电视。
后来发生的事,说出来谁也不会相信。我也是在跟大发确认了所有细节后才赏了他四五个大巴掌。
表弟要给他爸治病的事儿,我自是没敢应,没想到他却找到了我的串儿友,“社会人”大发。
大发听完,满应满许,第二天就奔了市郊的旧货市场,花了三百块钱拉了一批老款电视机。
他回家叮光五四捣鼓了半天,傍晚的时候,又将一堆电视机壳子拉了出来。他从工地雇了帮农民工,一人塞了二百块钱,叫他们人手一个,把壳子套在脑袋上。
那会儿B站还不出名,否则肯定要告他们侵权。
舅舅的帕萨特车门一合上,一堆科幻风格的“难以名状”便从草丛里探出了脑袋,左摇右撞的冲向他,嘴里还跟叫魂般的喊着台词:
“我要吃了你——”
“你信不信我呀——”。
据说由于成员们来自五湖四海,还夹杂着好多“ne(四声)摇尺了逆——”“我唬你个瓜儿——”等的方言版本。还有的也不知是不是电视机壳子塞得太严实了,压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乌鲁乌鲁的张牙舞爪的跟着跑。
天啊,我真得佩服大发的想象力,你能想到黑灯瞎火的被一堆电视脑袋的怪物追的景象么,反正舅舅是跑的裤子都踩掉了。他用手紧捂着耳朵,生怕那罪恶的言语进去一句。表情痛苦的像是吃了黄连,五官都挤在一起了,几番挣扎后,一头扎进了绿化带。
那天之后,我大约有一年没敢跟舅舅家联系,生怕他们把这场闹剧追到我的头上。
好在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事儿,前段时间舅妈跟我说,舅舅身体早就养好了,前段时间几个老同事还组织了去一趟欧洲,第一次带上了他。
他去了俩星期,照片拍了满满一张卡,舅妈传过来叫我帮着整理下。我打开后有些茫然,从间隔来看舅舅的食指基本就没离开过快门,如同翻页动画一般。
什么都照,有国外的车子,有国外的景色,有国外的人,餐馆也照,机场也照,超市也照,甚至人家家庭聚会他都从窗外偷着照,厕所也不放过。我分明看到甚至有几张照片里的人面露鄙夷的偷偷竖起了中指,但大多数还都是冲着他尴尬的笑着。
看样子玩的挺丰富,可舅妈说舅舅回来后便又不爱说话了,依旧每天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只是以往看新闻节目的时候那种笑容没了,那样子好像被人骗了一样。他的表情越来越惨淡,有时电视已经被舅妈关了,舅舅空洞的眼神却几个小时都没有挪开。
我从没想过电视原来可以给人带来这么大的影响,那种感觉,可能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体会不到的。
前两天新闻里偶然说道,又有了个山村终于通了电视,摄影机拍摄下了一个村子老老少少挤在一起看新闻联播的镜头。
我又一次想起了舅舅,据说在他小的时候,电视也是那样出现的,走好几里地的山路,只为能坐在地上抻着脖子看一会,传说中的黑白匣子。
可不知为什么,比起现在的他,我还是更喜欢表弟口中那个来回换台只为了偷着多看几眼内衣走秀的舅舅。
哦对了,电视怪物事件之后,被送去做心理辅导的,是我表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