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等于一》癫

5、试探

　　洛心知觉得自己的下巴还在隐隐作痛，睡意还未完全清醒，当然不会忤逆这位名门高徒、除邪正道，哪怕心中疑惑，看着外面那点点光芒投射于内，再也忍受不了这里的黑暗与血腥味的他牢牢闭紧嘴，一个字也不打算问，跟着他就离开。

　　不过，伊祁迟怎么还牵起了自己的手，力道还那么地温柔？

　　他这才发现，这家伙似乎还换下了原先天青色的弟子服，穿上了一件黑衣，将一头显眼的蓝发都藏匿于帽中。

　　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而且他刚刚是说，逃？

　　窸窣脚步声踩在枯枝败叶上，颇有一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如若又遇见什么弟子，怕是很难解释他们大半夜手拉手躲在林子的行径。

　　穿过密密树林，二人来到了一道瀑布之处，那瀑布的顶端似没入了云端，不见源头，而流水在月光照耀下如同银色的丝带，这道瀑布将此地与对面生生隔开，常人是无法轻易走过的，即便是御剑而飞的厉害弟子，也无法在禁制区域施展半分。

　　而且，对面看着像是无尽的深林，不知究竟通往哪里。

　　“从这过去，就能到天城之东的结界了，前夜你是从西边进来的吧？”

　　“啊？”洛心知没有这部分记忆，只能敷衍道，“嗯……”

　　“那边的结界如今已被修复，甚至比之前更加牢固，不仅如此，那些老不死的还多加了不少防卫，眼下从东处突破更为妥当，毕竟他们还不知晓魔教之人仍旧在天城之内，也不会认为在被重伤之后还能如此快再来侵袭。”

　　“你……”洛心知又想开口，但是他的脑子有些混乱，难道自己还在做梦，“你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伊祁迟忽然转过头，这张脸立刻让他有些慌了。

　　“我……我是指，我们现在是要做什么？要去东处的结界？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做什么？当然是要你离开这里啊！我的傻心心，你是不是累了？”

　　我操？洛心知顿住，笃定这家伙是来试探自己的了。

　　但这演技，也太拙劣了吧？！

　　“等下，天城不是大得茫无边际，最中央离最东边少说也得走上几个月吧？为什么被你说的像是很近似的？”

　　“这瀑布底下有传送阵，这不还是你最先发现的吗？那时就因你说能靠传送阵离开，所以教主才会让你来此偷那东西。你到底怎么了？”

　　“……”

　　我还想问你是怎么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既然都已经交代地这么清楚，昨夜为什么又问自己那么多？

　　a.跟他走
　　b.留下继续教主任务
　　c.动手杀他
　　d.自杀早日解脱

　　总觉得自己如果进去就是死路一条了。

　　“我不走。”

　　“你说什么？”对方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要留下。”走了自己身上的毒谁来解？就算他们教主法力无边，没完成任务，回去也是死路一条，怎么可能还会帮自己？说不定躲在这里还更安全些，苟活一日算一日！

　　“别闹了，再耽搁下去，他就要来抓我们了。”

　　“谁？为什么要抓我们？难道不是只有你才知道我真正的身份？”

　　“你在胡诌什么，我说的当然是伊祁……”他忽然抬起头，上头似出现了什么，但什么也看不清，“糟了……你到底走不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不走。”

　　“……”伊祁迟眼中出现了复杂的神色，他又抬了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就松开了洛心知的手，一下隐入了黑暗之中。

　　“莫名其妙……”洛心知刚想离开，一转身却又看到了伊祁迟，“……”

　　“……”伊祁迟的目光越过了他，看着他身后另一方向。

　　“这下你可说不了我什么了吧？我可是经过了考验，完全不打算逃跑。”就知道这家伙是来考验自己的，不过衣服换的也太快了吧？

　　沉默过后。

　　“回去。”
　　“……哦。”

　　返回林中，银月的光辉从树缝落下，一阵轻柔的风拂过脸颊，洛心知才觉得轻松了起来，忍不住想要伸个懒腰，可手刚一抬起，袖子顺着胳膊滑下，就发现臂上有一块血疤，仔细一瞧，似乎是个字。

　　好像……是个“迟”字？

　　听过刻“早”字，还第一次见有人刻“迟”的。

　　他疑惑地再往上撩去，一个显而易见的“羽”字出现了。

　　“……”洛心知一时间屏住了呼吸，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的人似乎发觉他的情况，回过头来。

　　他立刻将袖子扯下。

　　洛心知笑眯眯地看着他：“天冷起来了。”

　　伊祁迟漠然地瞥了他一眼。

　　等人转过身去，洛心知脸上的表情上立刻扭曲。

　　已经恨到这份上了吗？居然将名字都刻在身上来提醒自己了，看来……最有可能的是月使和前任日使的关系匪浅，他可能是杀了自己心爱的人/崇拜对象/同事。

　　这要是让伊祁迟看到，估计会思考再三觉得自己危险至极，会对他下手，就留不得自己了。

　　于是他将双手背在身后，一直保持着笑意。

　　直到愈发深入，光芒渐渐暗去，林中传来了一些不寻常的声响。

　　“死鬼，你轻一点！”

　　洛心知愣了愣，假装没听见，继续走着，伊祁迟却忽然停了下来，看向那方。

　　“不是说……这林子里有些不知名的凶狠野兽吗？我们在这，安全吗？”“在这才不会有人发现，况且……这样不刺激嘛？你看你都……”

　　“……”看着伊祁迟正要过去的样子，洛心知赶紧喊住了他，“喂，你……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别人了吧？”

　　伊祁迟却没有理会他，反而加快了步伐，继而冲了过去，从腰间拔出剑来。

　　不至于吧……

　　他立刻紧跟其后，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但只听得一声惨叫，就见一个面色惨白的男子惊恐地看着地上的一滩血水，而血水旁则是一具白色狐狸尸骨。

　　须臾之后，那人像是再也没有支撑的力量，直直跪了下来。

　　“与妖邪为伍，知其何罪？”

　　“饶……饶了我吧……我根本不知漓姬是狐妖……她……不，这孽畜骗了我许久，不能怪我啊！”

　　洛心知回想方才此人所言的甜言蜜语，不禁毛骨悚然。“方才看起来似乎并非如此。”

　　“这妖物定是想先迷惑我，以便寻可趁之机，都怪我太傻，那日在林中发现她失足受伤，就将她救回，我早该想到的……否则她怎会不让其他人救助，又要我将她藏身于附近山洞……”

　　“然后呢？然后就让她以身相许啦？”

　　那弟子哭得悔恨难当，听了他的话，表情更是痛苦了几分：“……”缓了缓后又道：“狐妖最会迷惑人心，我也是脑子不清。她今夜将我骗来此地，定是想在此刻下手，多亏这位师兄相救。”

　　看来他不认得伊祁迟，或许也是新入门不久的。

　　不过伊祁迟可真是心狠手快，发现是妖物就立刻将其毙杀，洛心知想着，不由得把袖子又紧了紧。

　　自己能活着已经是很不错的了，可不能再招惹太多，否则很容易尸骨无存。

　　“此时已过子时，还在外面闲游，你已违了天城规律，况且观你衣着，应是风衍述宗之弟子，未有师长任命或急情而来其他门派界域，也已犯了不轻之罪。你师尊是哪位？”伊祁迟神情严肃，没有半分容忍的可能。

　　“我，我……”那人脸色更是煞白，“可你们不也在外闲游吗？”

　　“我们自然是有要事才会在外。”洛心知抢先道。

　　“我……师兄们饶了我吧，我好不容易入了门派，也只是第一次犯错，不想被赶出门去！”

　　伊祁迟低眸看着跪着磕头的弟子，眼中似乎没有任何怜悯，但他却用着温柔的姿态将他拉起，道：“你不必担心，虽有过错，但也不至赶出门派。”

　　那弟子见他如此，神情放松了一些，语气却仍是带着几分惧怕：“不是的……我师尊……我师尊乃是昆虚真人，他尤为严厉，若是让他知道这些，必会让我离开门派！”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洛心知喃喃了一句。

　　伊祁迟继续道：“此事为风衍述门之内事，我不便插手，能做的只有将同为天城的犯罪弟子送回，至于惩罚如何，你师尊自有定夺。”

　　“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

　　“抱歉，规矩如此。”

　　那弟子仰头闭上了眼，许久才又睁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好，我跟你们回去认罪……”

　　正当他们离开之时，那弟子却忽然动起身来往林内深处跑去，他们立刻追了过去，可见那弟子竟然从瀑布边跳了下去，洛心知差点就跟着掉下，被伊祁迟一手拎住拉了回来。

　　“好险好险！差点就没命了！”

　　伊祁迟冷言相对：“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哦，不好意思！”洛心知松开了方才慌张而抱住的腰，忽然想起什么，“不对啊，那下面不是传送阵吗？那他岂不是逃去别的地方了？我们不追？”

　　“没有咒诀，他到不了想去的地方，传送阵会将他送至浮生狱的天机牢中，那里的判官自会知晓他是乱闯而来，倒是省了我的事。”

　　“……那么，他会有什么下场？”洛心知有种不祥的预感。

　　伊祁迟脸上浮现出慈悲之相，似在为那人可怜。

　　“你若真想知道，大可一试。”

　　洛心知背后一凛，赶紧笑着摇头：“不用不用，我根本就没想这些。”还好方才没有真的跳进去，不然真是死路一条！

　　回到门中，弟子们皆已歇下，一片安寂，白玉所铸的大门与外部如同虹桥般的道路沉默于夜色之下，隔着老远，洛心知都能看见那底下的墨黑世界中隐现着光亮，那是从遥远地国中传来的，如若用寻常方法下去，定要走上数月。

　　伊祁迟见洛心知往一方向走去，问道：“做什么？”

　　“回地牢啊，我记得是这个方向没错……”奇怪，他记得两次出来都是在这一带，可是却看不到任何像是有入口的地方，这里只是一片普通的花草丛。

　　“谁让你去？”

　　“……”洛心知愣了愣，立刻眼前一亮，人也殷勤了许多，“你的意思是？”

　　“今日你强出风头，即便门派之广，也已传知不少人。所以打算安排你的住处。”

　　“明白明白，那我睡哪间屋子？我其实前不久看到过门口花草挺多的一间，那里阳光好，还有花香，外面……”

　　“你睡我屋里。”

　　“……”

　　洛心知明显感到自己的嘴角抽了抽。

　　他完全不敢反驳，默默地点了点头，跟着伊祁迟走去，每一步都如此煎熬，他想开口，又生生咽了回去。

　　到了那间屋子外面，他更是有些汗流浃背。

　　这就是自己说的那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