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曾韫熙

1、疯狂

　　我今天一定要从这个门里挤进去，赵二愣发狠的说，并且咽了咽唾沫。这是个低矮的木栅门，刚刚下过的雨沿着发灰的木屋顶一滴一滴的流下来，顺着墙面滴在地上，在地上形成一溜溜水沟，木栅门上的水汽蒸腾着，散着一股潮湿的朽木味。这味道环绕着木栅门两旁崭新的门匾，久久不肯散去。这门匾有九成新，铁制的刷着白油漆，上面烫金的几个大字：第一人民医院。

　　赵二愣一直有个毛病，胸口发闷，有个几年了，一直没当回事，光棍一条，怕什么呢。可老了老了，偏偏走起了桃花运，邻村的一个寡妇看上了他。这小寡妇长的还不赖，赵二愣嘴上嘀咕着，心里可是乐开了花，世界仿佛换了一种颜色，看着什么都顺眼，那树上的乌鸦好像也长的俊俏了些。可这胸口发闷的毛病偏偏犯了贱，见不得人过几天舒心日子，越发找起别扭来。在这到处开花的世界里，赵二愣也陡然觉得自己高大起来，信心爆棚，奶奶的，一个小毛病，过两天就去把它医好。

　　这医院可是个有金字招牌的，有大来历，看那老式的房子，就是有着个历史的。村里的人都这么说。赵二愣也就坚定了信心，要到第一人民医院瞧病去。人民医院，听这名字，心里就一阵热乎。可这城里的路怎么比地里的垄沟还多，绕着来，绕着去，乘一会车，走一会路，再乘一会车，七拐八绕，总算找到了，当他热泪盈眶的看到人民医院几个大字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山。他仔细趴过去看那门匾的时候，几个保安走出来，把大门哐的一声关上了，今天门诊已经下班了，明天请早。

　　不认路好比个瞎蜜蜂，嗡嗡来嗡嗡去，不管采多少蜜，都带不回自己的巢。赵二愣嘟囔着抱怨了一回，这次有了经验，大半夜里带好了干粮，摸黑就往城里走。第二天正午的时候总算到了人民医院门口。这门口可真煞是壮观，长长的人龙把个医院周围围了两三圈，赵二愣蹩着跟在人群后面挪，大太阳正毒，晒在头皮上顺着头发往外冒热气。赵二愣看着这一队长龙，心里一阵感慨。又忽而生出个孩子般的想法，觉得这人龙就好像多米诺骨牌，只要自己一个手指头推下去，就都齐刷刷的倒下去，一直倒到医院里面去，医院就开了个花。

　　好不容易排到了他，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个冷脚，一脚把他踢了出去。紧接着占了他的位，跑到里面瞧病去了。赵二愣委屈的叫嚷嚷，周围的人都没看见似的，谁也都懒得搭理他，他跑到前面要插在里面，那人可倒像突然变了凶神恶煞，我刚才在前面，被挤了出来，他嘴里嘟囔着，却也无可奈何，人群突然像了铜墙铁壁，一个苍蝇也休想飞进去。受了这极大的委屈，赵二愣觉得脸上无光，窝在家里三天没出来，吃饭睡觉，睡觉吃饭，后来却也自己怀疑起来是不是确实有人抢了他的位子，挤了他出来，若说有人，也没看真切，又好像自己跌出来的，若说没人，也不知道怎么就跌出来。想也想不清楚，权当太阳太毒，晒坏了脑子，自己摔了跟头。

　　病还是要瞧，这次却摊上了个下雨天，下雨天城里也不清静，医院周围机器轰鸣，认识的不认识的机器一起嚎叫，周围的房子倒塌了一片，工地上拉了一个大横幅，拆迁。医院前照常还是排队。赵二愣这次多了个心眼，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前面的人，这次一定要挤进去。他心里暗暗发狠。

　　终于排到了他。医生在纸上写满了天书一样的字，头都不抬的叫下一个。他凑过去问，大夫我什么毛病，那人不耐烦的说拿药去，下一个已经忽地一声挤到了他前面。赵二愣揉揉了眼睛，还是看不懂这天书一样的字。谁让咱没文化呢，他只有自怨自艾。到了药房拿药，这药可是贵的吓人呢，这次大夫倒是个大好人，不仅把价钱报的响亮，而且价格还用红字打在屏幕上，看的清清楚楚。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凑了凑，刚刚好。这么些个钱啊，要多少麦子能换回来呢，他仿佛看到一大片一大片的麦子被收了去，转眼不见了。心口就一阵的疼。

　　药被一个小护士拿了去，这小护士蒙了鼻子嘴巴的，只一双大眼睛露在外面忽闪忽闪的。赵二愣忽然想起以前的土匪来了，一块黑布遮了面，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可这小护士戴的是白口罩，正胡思乱想呢，一针已经扎到了屁股上。赵二愣这个舒坦阿，仿佛这一针下去，所有的病就都好了，所有的烦恼就都没有了，从此就和那小寡妇过快活日子了。

　　医院里突然一阵骚动，大喇叭喊，医院准备拆迁了，各部门注意提前下班，整理东西。他就被稀里糊涂的赶了出来。走到大街上，才发现好多眼睛都注视他，低头一看，裤子还没穿上呢，提一下裤子，屁股就一阵针扎的痛。再仔细一找，针筒还在屁股上扎着呢，一管药水一滴也没打进去呢。赵二愣看着这管针，又想哭，又想笑。他发疯似的去敲医院的门，保安二话不说把他扔了出来。他像犯了臆症似的到处在街上拉人，求人家给他打这一针，街上的人看见了疯子，都吓的躲的老远。折腾的天都快黑了，他也筋疲力尽了，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手里拿着的一捆捆麦子，哭也哭不出声音，把针管拼死命的拔下来，突然发疯似地把里面的药水咕嘟一口喝下去了，只觉得眼前一黑，趴了下去。仿佛睡梦里似的，看到大铲车开了过来，把第一人民医院的房子铲倒了，小寡妇笑嘻嘻的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