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向往，永远的光》阎春辰

2、春－我将我的爱情拱手相让 我是冰冷坚

　　关税口岸，政经发展, 互利合作，间接标价……

　　我的生活就是由这些词语句子组成的。词语对词语，句子对句子。周而复始，没完没了。我说着别人说过的话，写着别人写过的字，虽然是用另一种语言，然而却精准地表达着同样的意思。别人说我们是鹦鹉——但是至少鹦鹉还可以选择说或者是不说。

　　我没有选择。我是翻译。

　　中文到日文，日文到中文。

　　我的工作就工整，准确，枯燥的如同上面对我工作性质介绍的一段文字。

　　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台咔咔作响的复印机，冰冷透明的玻璃内芯，坚硬灰色的塑料外壳，一张又一张同样大小的平板的白纸，还有那令人觉得呼吸和皮肤都干燥的墨盒……

　　复印的时候，有白炽的光在脑袋里一闪，准确，工整的译文就出来了。我那通过话筒被放大了的没有必要却又不得不存在的呼吸声，是复印机微微发出电流流过的轻微的噪音。

　　在一个会议到下一个会议的空隙，我偶尔会想起我的上一次恋情。

　　在我大学快要毕业的时候，同样就读于复旦大学日语系的一个低年级的女生大胆而直接地对着他表白了。

　　“我喜欢你。”在女生学生公寓的楼下，她竟然就这样径直地走到我们面前来，对着站在我身边的男友说。

　　她走过来的时候我们之间恰好在尴尬的沉默着。

　　今天我们一起参加招聘会，关于毕业后的去留的问题，再一次不得不被提起。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敏感的禁忌，我知道他生长在上海这个城市，希望留在这个城市继续发展，而生长在江浙的我，在上海读了四年大学，一直希望能够到北方城市的去生活一段时间，体验一下不同的城市文化。

　　那个低年级的女生就这样径直走过来，微笑着看着站在我身边的微微皱着眉头的他。

　　“自从我认识你以后，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然后她看了站在他身边的我一眼，继续说：“我知道你有女朋友，但是现在你认识了我，我不是说你一定要选择我，但是我希望你知道，你可以重新选择。”

　　他只是那样讶异地看着她。

　　我知道那个女孩是大家公认的新生里长的最漂亮的一个，也是学生会里很活跃的成员，他和她也是通过学生会的种种活动认识并且共事。她是上海人，和他一样，不象我，她毕业后一定会和他一样，希望能够留在这个她从小长大城市。而且她家里的环境非常好，或许就是这些原因，她身上才散发着志在必得的光彩吧。

　　那个女生对着我笑笑，说：“如果你也喜欢他，那么你可要加油啦。我之所以现在当着你的面提出来是因为我知道你们毕业在即。所以……”那个女生目光里充满了自信，直视着我——“到时候可以不要说我是趁着你们毕业后在不同的城市找到工作而乘虚而入哦。所以我现在就表白。”

　　然后她又再看向他。“你不一定要喜欢我，现在也不用做任何决定，我只是告诉你，我心里的想法。”

　　说完以后她潇洒地走开了。

　　我偷偷地看了一眼仍然在讶异地看着那个女生远去的背影的他。

　　他的脸上有着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光彩。

　　毕业在即，我曾经无数次的想过，他爱我有没有爱到愿意为了我，一起去北方工作，又或者我有没有爱他爱到，愿意为了他，一直留在南方。而现在……这个问题，我不用再想了。

　　在那一霎那，从来不习惯与任何人竞争的我就决定了，这场还没有开始的爱情的战争已经不用开始了——我选择退出。

　　从那天开始我不再接他的电话，也忽略那一条又一条的短信，毕业实习很快就开始了，而我也因为提前接到了北京的一家翻译公司的日语翻译的工作，而很快的离开了上海。这场没有打的战役，就这样没有任何硝烟的结束了。

　　这样，对我们大家都好——我曾经天真地这样认为。那个女生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他也不用为了选择我或者是毕业后工作的城市而左右为难，而我——更加不用将自己放在被人选择的尴尬境地里。

　　就这样，在我大学快要毕业的时候，面对着另外一个爱上了他的女孩，我不知所措地选择了逃避退让，将我心里的疑惑埋藏在心底，就这样轻易地拱手让出了我的初恋。

　　我一直没有机会问过他，如果我提出让他和我一起去北方工作，他是否愿意去。我永远也没有机会知道他的答案和他心里的想法了。

　　当我从北京回到上海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我是因为想念他想念到甚至开始想念这座城市，而放弃了北京的工作，回到了上海。

　　上海和我两年前离开的时候是一样的，上海的翻译公司里的工作和北京的也是一样，然而我的爱情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换了手机号码，我发到他邮箱里的邮件，也从来没有收到过回复。

　　我再也没有机会，问一问他，当初如果我坚持，他是否会甘愿陪我去另外一个城市工作，当初如果我努力，他对爱情的选择是否不会改变……又或者……他其实根本从来就没有改变过……改变的是我而已。

　　然而我却再也不会知道了。

　　我曾经以为我会很快痊愈，但是没有想到我却为此付出了那么多，这场没有打的战役彻底地改变了我的整个生活和心情。

　　在那以后的日子里，当天那个高挑漂亮的梳着马尾辫的女生走到我们面前来的情形，当着我的面坦然地对他表白时的表情——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说出“我喜欢你——我希望你知道，你可以重新做选择。”“如果你也喜欢他，那么你可要加油啦……”这些话和当时的情形，一直都反反复复地重现在我的脑子里。

　　而每一次当时的情形再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的时候，我都会勇敢地对着那个条件比我优秀许多的女生说——“我知道他的选择会和你出现之前一样”。

　　然而，这样勇敢的话，只是出现在我的回忆当中。我为了争取他所做的努力，也只是存在于我的臆想之内。

　　在毕业以后的日子里，我无数次地想过，如果……仅仅只是如果……当时他喜欢的是我，而不是那个条件比我好很多倍的女生……

　　如果……仅仅只是如果……当时的我能够放下面子，问一问他心里的想法。

　　如果我坚持我对他的爱情，坚持我心里对他的信心和对我自己的信心，那么或许，现在我们仍然一如当初一样在一起吧。

　　如果，当时，我能够努力争取我的爱情——那么现在的我，应该就不会这样不快乐了。
　　我失去了我爱的人，而且更加令我再后来的日子里一次又一次难过的甚至将自己关闭起来的原因是——竟然是我主动放弃的，我主动放弃了我深爱的人，甚至连丝毫的努力都没有做。

　　如果……可以再选择一次，在面对那个刚刚表白爱上了他的女生，和不知道该如何选择的他，我一定会努力争取我的爱情。

　　我不知道后悔是什么滋味，或许因为我每分每秒都在后悔着。

　　做一台复印机是我的选择，高强度的工作压力，每分每秒的集中注意力聆听，转换，翻译……在工作时，我根本就无法去回想以前的事情。

　　只有在更换复印机的白纸的时候，我偶尔被纸锋利的边缘割伤，细小狭长的伤口微微流血，很疼，然而很快痊愈，然后再等着下一次的不小心的割伤。

　　从一个会议室到另外一个会议室，再到另外一个会议室……

　　空调调节出来的永远的恒温，翻译的时间久了，能够感觉到黑色的麦克风上微微湿润，永远的黑色套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黑色细长的领带，以便容易让人忘却性别上的差异，紧紧地绑起我的长发。

　　一次性的塑料杯子里面盛着微凉的水，有些时候会看见水里有白色的不明的沉淀。

　　参加会议的人会笑，会生气，会激动，会争吵，会沮丧，会兴奋……而我不会，因为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与我有关系的只是我手上的那些资料和从他们嘴里出来的话语。我是冰冷坚硬的复印机，包裹着灰色的塑料外壳，冰冷的玻璃，一张又一张的白纸。

　　唯一的色彩是维他命C的泡腾片。在会议结束，人们散去之后，我会往杯子里丢一颗橙色的维他命C，橙色的水翻滚着仿佛沸腾了一般，好象一种激动的人生和情绪。然而我没有，我喝只不过是因为我不能够感冒，感冒了我的声音会沙哑，就没有办法进行长达几个小时的会议翻译。

　　我是冰冷坚硬的复印机，一台不能够感冒的复印机……一台不知道后悔是什么的复印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