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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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子时，夜色愈深，弦月早躲入了云层之间，四处一片死寂，倒衬得喻府的灯火刺眼地亮堂。
喻家几支旁支的子嗣不知哪得来的消息，此刻俱赶了过来，乌泱泱坐满了整个大厅。
喻绾绾和莫笑庸的牌位被随意的摔在一边，无人在意，喻家众人齐围着坐在主位的喻正晞，三言两语地便吵嚷开了，大有兴师问罪的样子。
“大哥，您身为一门之主，怎可如此偏私！那里可是宗祠！您怎么能把一个罪人的牌位藏在那里玷污祖先呢！”说话的是个拄拐杖的老者，看着比喻正晞还苍老不少，却是喻正晞一母同胞的亲二弟，边说边气得直跺脚。
“是啊大伯父，喻绾绾虽说是您亲女儿，可都赶出去了，族谱上除了名的！死外面好亏没污了喻家的门楣，您怎么还给她偷立了牌位藏宗祠去了。您别说二叔不愿意，只要是姓喻的都不能同意！”这话是喻正晞四弟的小儿子说出来的，可惜四老爷好几年前就驾鹤西去了，不然在这吹胡子瞪眼的就是他老人家了。
马上一青年男子接了腔：“大爷爷，我身为一个晚辈，按说不该对着你撒野，可我到底也是喻家的人，为了咱喻家这百多年的传承，由不得你这么糊涂下去了……”
“咱这都几百年的宗族了，家主却做出这种事，传出去可不让人笑话吗……”
“大哥，你糊涂啊，喻家照你这么治理下去，还能有好吗？”
“大伯父，您为喻家操劳了一辈子了，现在到底是年岁大了，难免犯糊涂，我看还是得早指个继承人，帮您分忧啊！”
这话一出来，在场几人瞬间不生气了，纷纷点头表示认可，而后又七嘴八舌议论开，有毛遂自荐的，有一再谦让的，还有相互指责对方无作为的，话头倒是成功从喻正晞身上移开了。
喻正晞冷眼看着这一切，对他这个家主的审判几乎隔几个月就会上演一次，开始的原因多样，结尾总落到继承人的话题上。各人的心思他清楚地很，于是更加懒得同弟侄们辩驳。
说到底，在场的但凡有一个有本事的，他也不会年过六十还坐在家主位上。
萧笙乐等人可是第一次见这番场面，吓得贼也不抓了，乖乖站一边大气不敢出一个。
衣棠亦没有经历过这种争斗，她不忍多看亲朋反目的戏码，便将目光移到喻同舟的身上，那人双拳紧握，喉头几番滚动却发不出一语，眸子直盯着被扔到角落的两块牌位。
真好懂，此刻的他，心中的愤恨、委屈、悲伤，哪种更多些？是在埋怨血亲之人的无情，还是在悔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衣棠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了几分，可每想深一些，对喻同舟的怜悯就多了几分。她并非想展示自己的悲天悯人，可真好想将那人揽入怀中，轻吻他的发，再抚平那眉间的哀愁。
许是注意到了衣棠的目光，喻同舟回首相望，冲她挤出了一抹笑意。
衣棠的心漏跳了一拍，接着开始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他们两个，到底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她有自己的使命，而他，亦有自己的路要走。
闹剧没有停歇的意思，倒是晏鹤亭走了进来，大声制止道：“几位叔伯在吵嚷什么！这牌位上一无落款二无印记，你们为何一口咬定是义父所立？莫非此中有什么内情？”
那青年男子又马上接了话：“这牌位上所言‘爱女’‘贤婿’等词，分明就是大爷爷的口吻。”
“不忠不孝的蠢东西，还知道那是你大爷爷。我虽不是喻家亲生的，到底是你的长辈，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青年瞬间哑了火，乖乖缩到二老爷的身后，不敢再造次。
晏鹤亭走到的大厅正中，毕恭毕敬地向喻正晞请了安，而后身子往右侧一让，众人这才看清，从他身后缓缓走入的白发妇人。
喻老夫人显然是早已歇息了，此时被叫了出来，来得匆忙只披了单薄的披风，满头珠翠尽去而发髻不乱，一路无丫鬟搀扶却步伐平稳，举手间尽显名门主母的威仪。
喻老夫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径直去拾喻绾绾的牌位，轻轻擦拭干净表面的灰尘后，像抱婴儿般揽入自己的怀里，而后才看向重重的人，哽咽着说：“我女儿都死了，你们还欺负她……”
所有人都呆愣住，没有人敢搭腔。
“尤其是你——”喻老夫人一转话风，直直看向端着主位的喻正晞：“喻门主，绾绾也是你的孩子，你就由着这些人这么骂她，往她身上泼脏水？”
喻正晞无言以对。
二老爷一杵拐杖，满脸的难以置信，反问：“大嫂，莫不是你做的。”
“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到死都回不了家……”
一句话，没解释太多，倒胜过千言万语，连在场的外人听了，都止不住地心酸。
“大哥，您可听着了！”二老爷一转攻势，跑去喻正晞面前嚷嚷：“她一个久居内室的妇道人家，还翻了天了，竟敢私自做出这种忤逆祖先的事情！必须严罚，不然人道您治家不严，又会怎么看我们喻家！”
“老二，你把话说清楚，让我女儿牌位入宗祠，怎么就是折辱先人了！难道我女儿就不姓喻？就不是喻家的人？”喻老夫人猩红双眼，也顾不得风度，大声地质问着。
“喻绾绾早被赶出喻家了，家主亲下的令，您莫不是忘了？”
喻老夫人转身去看喻正晞，后者却不敢回应这种的目光，只得闭目低首。
喻老夫人将在场的喻家男丁一个个看过去，心头又凉了两分，于是复蹲下去又捡起了莫笑庸的牌位，一同抱在怀里，道：“怪只怪，我们绾绾是个女人，却要继承喻家。可这是我女儿，这是我女婿，变不了。”
二老爷冷笑：“大嫂也糊涂了，人说‘娶为妻奔为妾’，喻绾绾与莫笑庸无媒苟且，算不得正经夫妻。”
喻老夫人也气笑了，淡然道：“你们还不知道，绾绾的婚事是我同意的，她二人婚仪上拜的就是我这个高堂，莫笑庸写的婚书我看了，那孩子的书法很好，我们绾绾眼光不差……”
二老爷见实在辩驳不过，又气得去找喻正晞告状：“大哥您瞧瞧，您听着了！这妇人居然能一再做出这种事，置我们喻家的家规于何地，置列祖列宗于何地，又置您这个家主于何地？在您的眼皮子底下居然发生了这种事，您还能不管吗？”
一边是步步紧逼的兄弟，一边是相濡以沫的妻子，就是喻正晞再神通广大，此刻也犯了难。
喻老夫人无意令其为难，可有些疑问憋在心里久酿成伤，便柔声问：“夫君，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认为我们绾绾不愿意去劝莫笑庸回师门是做错了吗？你还认为之后绾绾半月不归家，是同莫笑庸私奔，叛离了喻家吗？”
“淑颜……”这是喻老夫人的乳名，到今日，也只要他会这样叫她了。
他说：“淑颜，我从未后悔将绾绾逐出喻家的决定。”
他人的敌视，远没有至亲至爱之人的背叛来得惨烈。喻老夫人终于支持不住，掩面痛哭，甚至还因打击过大而踉跄了几步。
喻同舟就在她身侧，忍不住扶了一把。
喻老夫人稳定了情绪，道了声多谢。
喻同舟有意安慰，主动自我介绍：“云间喻同舟，拜见老夫人。”
喻老夫人无甚反应，轻轻拍了他的手说了声“好孩子”，倒是不远处的喻正晞眼眸一亮，不过转瞬便恢复平常。
一场闹剧就这样收尾了，没有人再去追究那闯入喻家的贼如今身在何处，经历了这场夫妻反目，所有人都疲惫极了。
喻正晞只说：“兹事体大，如何处置待我细想想。”便没有再多言。老夫人哭累了，由丫鬟扶回了房间。
喻家的那些子侄，见纠缠不得，个个拂袖而去。萧笙乐和边翎等人，也各自回去休息了。
而喻同舟知道，此事还没有结束。
夜又深了一些，整个喻府重归宁静，这次是彻底安静了。
喻同舟却没有离开，独自一人又走入了喻家的宗祠之中。等他再一次来到之前发现的密室中，发现那里烛光摇曳，喻绾绾和莫笑庸的牌位已摆回了原处，香案旁一白发老者坐立等候什么——不是喻正晞又是谁？
“更深露重，你不去睡觉，来这里干什么？”
“来还东西。”说罢，喻同舟便从袖中里掏出一块牌位，递到喻正晞面前。
早在他第一次进入这密室时，便发现了摆在香案上的三块牌位。当时只来得及藏下一块，正是这块牌位上，分明写着“爱孙喻同舟之灵位”。
喻正晞盯着牌位上的墨字，不久转而端详起喻同舟的脸来。暗室内烛火不明，他得瞪大了眼睛使劲地看，才看的真切。
“当年我接到消息，赶去你们家的时候，只看见空落落的一个院子，还有一座孤坟。我见墓碑上写着你们一家三口的名字，还以为……我以为……”喻正晞连连叹气，就是不忍继续说下去。
“那墓碑是我立的，当时父亲刚杀了妖王，受了重伤，时时有妖族过来寻仇。父亲一直小心提防，没想到……百密一疏。掌门赶到时只救下了我，我便只当自己也死了，这几年隐姓埋名地待在云间，也乐得清静。”
回忆起来三言两语就能带过，可这背后的血泪，只有喻同舟自己清楚。
“晚辈喻同舟，拜见外祖父。”这是祖孙二人第一次正式会面，没想到会是如今的状况。
一声“外祖父”，包含了太多的情绪。
喻正晞缓缓地低下头，努力眨巴眼睛迫使眼泪不要流下来，而后拿起喻绾绾的牌位轻轻摩挲着，不无感叹地说：“‘吾乃世间远行客，幸得风雨同舟人。’这是绾绾儿时，我常教她念的句子……”
“娘亲还在时时常提起您，她总说自己的父亲是全天下最好的父亲，总是默默为她抗下许多……”
喻正晞鼻头一酸，心脏忽而丝丝地绞痛起来，又像带了三分祈求般再三询问：“绾绾她，当真不怨恨我？”
喻正晞自诩从小受家族教育，早变成了处变不惊的性子，可当抱起尚在襁褓的喻绾绾时，他还是激动地差点吼出来。喻绾绾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孩子，当稳婆将她从产房抱出来时，她全身皱红皱红的，呼吸轻得有如羽毛。喻正晞给自己打了好几轮气，才敢碰一碰她的小手。后来抱她时，他不敢多使一分力气，生怕劲使大了弄哭了怀中的粉团子，又怕抱得松了，怀里的婴儿像水一样地流走了。
那时他就起誓，此生一定会牢牢守护住这个小家伙，不让她承受一丁点伤害。
可后来，四面八方的人向她施压，要她在爱人与喻家之间做选择。家族内部的叔伯兄弟们，一个个生怕她损害了自己的利益，各种阴损的招都使出来了。他身为一个父亲，彼时彼刻深深地无助了，于是擅自选择切断她与家族的一切牵绊，放她去更广阔的世界里展翅高飞。
驱逐她出喻家的那天，她跪在他的门前一遍遍地喊爹，他就是不开门，面上装出对她失望透顶的样子，面对旁人对她的污蔑也不能驳斥一句。
身为父亲，他本该成为女儿最强大的后盾，可他成为了伤他女儿最深的人。
算什么父亲！
“娘亲知道，您是不愿意让她为难。”
那次闭门不见，居然成为了他父女二人的永别，天知道他有多悔恨！可他已永远失去了为女儿开门的机会。
“我的绾绾，永远那么乖巧，永远那么善解人意，永远都……回不来了……”
话说到这里，喻正晞才发现自己早已泣不成声，一个父亲对女儿二十多年的思念，此刻尽数发泄了出来。喻正晞才发现，自己居然是个软弱的人，一哭就停不下来了。
喻同舟心里也不好受，尘封多年的记忆此刻卷土重来，他有多久，没在自己的娘亲怀里撒娇了？
“外祖父，您多保重。”
留下这句话，喻同舟转身告辞。
逼仄的空间里只剩下了一个父亲的痛哭。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