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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春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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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郊野公园像被倒进了调色盘,郁金香在草坪上泼出橙红的浪,樱花树则抖落着粉色的雪。许星蹲在野餐垫前给许欣系鞋带,指尖反复绕着小姑娘的草莓发绳,直到听见她不耐烦的嘟囔:"哥哥,蝴蝶结歪啦!"
他抬头看见余俊倚在篮球架旁,衬衫第三颗扣子永远松着,露出冷白的锁骨。校队王牌正接过学妹递来的矿泉水,喉结滚动时,许星莫名想起昨夜在便利店撞见的场景——这个风流浪子蹲在货架前,认真比对儿童退热贴的品牌。
"小欣,不许乱跑哦。"许星替妹妹理了理蝴蝶发卡,阳光穿过亮片在她脸上投下碎钻般的光斑。小姑娘攥着小熊水壶蹦蹦跳跳跑向花坛,粉色裙摆掠过蒲公英丛,惊起一片白色绒球。
许星转身去拿书包,不过三十秒的工夫,再抬头时,草坪上已不见了那抹粉色身影。草莓发绳从手腕滑落,跌进春泥里,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像擂鼓般震耳欲聋。
"许欣!"他的呼喊被春风扯成碎片,樱花花瓣粘在汗湿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野餐垫上歪倒的水壶正在渗水,在草地上画出歪扭的泪痕,像某种不详的预兆。
余俊是在灌下第三口水时听见骚动的。他看见许星跌跌撞撞冲向樱花林,右耳的银钉在阳光下划出细碎的光弧,书包侧袋的儿童退热贴散落一地。这个永远冷着脸的护妹狂魔,此刻脸上写满了恐惧。
"怎么回事?"余俊拽住他的手腕,触感比想象中更瘦骨嶙峋。许星抬头看他,瞳孔里映着摇晃的樱花,声音发颤:"她追蝴蝶进了林子......这里以前是深林区,可能有未封闭的入口......"
余俊皱眉,想起上周帮地理老师整理的园区地图。他扯开衬衫扔给许星:"拿着,上面有她最爱蹭的草莓洗衣液味。"许星愣住的瞬间,他已经冲进了樱花林,运动鞋踩过落叶的声音像急促的鼓点。
暮色从树冠缝隙里渗进来时,许星的手电筒光束扫过苔藓覆盖的树干,忽然照到半块咬过的小熊饼干——饼干边缘有整齐的牙印,是许欣每次吃饼干时都会留下的习惯。
"她在这里停过。"余俊蹲下身,指尖抚过旁边的泥土,"有挣扎的痕迹,可能被树根绊倒了。"他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篮球战术,却在抬头时看见许星攥着蝴蝶发卡的手在发抖。
发卡的蝴蝶翅膀缺了一角,是许欣上个月摔跟头时磕掉的。许星记得自己用502胶水修补时,小姑娘趴在旁边说:"哥哥是魔法师,能把破碎的东西变好。"
深林里传来不知名的鸟叫,许星忽然想起母亲发病的那个雨夜,她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地消失在巷子里,最后在派出所的长椅上被找到,手里攥着半朵枯萎的栀子花。
"许星!"余俊的呼喊打断了他的回忆。少年站在一棵老枫树下,手电筒光束指向树杈间的黄色发带——那是今早他亲手给许欣扎的马尾辫。
"往深处走。"余俊解下腕表塞进许星口袋,银色表盘上刻着"JM","拿着,万一走散了,这表链反光能当信号。"许星注意到他腕间有道淡疤,像条静止的小蛇,想起传闻中余俊为救落水儿童留下的伤。
当许欣的抽泣声穿过树林时,许星觉得自己的心脏终于重新跳动。那声音像幼猫的呜咽,混着断断续续的"哥哥",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像一根细针扎进他的耳膜。
余俊比他更快一步,运动鞋踩断枯枝的脆响中,许星看见妹妹蜷缩在树根旁,粉色裙摆沾满腐叶,脸上泪痕纵横,怀里抱着一只不知从哪捡来的破布熊。她抬起头,睫毛上的泪珠在手电光里晃了晃,忽然扑进余俊怀里。
"小欣!"许星冲过去,却在看见妹妹膝盖上的血痕时猛地顿住。那道伤口不算深,却渗出鲜红的血,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母亲用缝衣针挑出他掌心的玻璃渣,当时他也是这样咬着牙不哭,直到看见母亲红了的眼眶。
"疼吗?"余俊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他已经脱下黑色背心,垫在许欣身下。许星这才发现,少年的背心上印着褪色的篮球号码,是他初中时参加市赛的队服。
"余哥哥的衣服凉凉的......"许欣抽搭着,鼻涕蹭上余俊的锁骨。余俊却笑了,指尖替她拂去脸上的泥土:"这是降温魔法,等下背你下山就不会觉得热啦。"他的动作熟练得让许星一愣,忽然想起班长说过,余俊曾独自照顾瘫痪的奶奶三年。
下山的路铺满落叶,像踩在松软的海绵上。余俊背着许欣走在前面,小姑娘的头渐渐歪向他肩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许星举着手电筒跟在后面,光束偶尔扫过余俊的后颈,看见那里有层薄汗,浸透了碎发。
"她总说怕黑。"许星忽然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沙哑,"两岁时被锁在衣柜里半小时,之后就......"他没说完,喉咙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
余俊脚步顿了顿:"我七岁时在山里迷过路,抱着棵树哭了一整夜。"他的声音混着风声,"后来是个护林员背我下山,路上还给我摘野莓吃。"许星看见他手腕的银表在月光下晃了晃,表链内侧刻着"要好好被爱",那是余俊母亲的遗物。
路过溪流时,余俊忽然停下,用袖口蘸了溪水替许欣擦脸:"看,水里有星星。"小姑娘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水波里晃动的光斑,嘴角扬起小小的弧度。许星举着手电筒的手悬在半空,发现余俊侧脸的轮廓被光晕软化,褪去了平时的玩世不恭,像尊温柔的雕塑。
樱花林边缘的警戒线红光渐近时,许欣忽然在余俊肩头呢喃:"余哥哥的背......像哥哥一样暖。"余俊笑了,许星却在那抹笑容里,看见某种陌生的、柔软的东西,像春雪初融时的溪水,潺潺流动。
他摸出裤兜里的草莓糖,递给余俊:"吃吗?她总说甜的能让人开心。"余俊挑眉接过,糖纸在夜风里发出沙沙声。许星忽然想起,刚才在深林里,余俊蹲下身替许欣处理伤口时,指尖划过她膝盖的动作,比自己这个亲哥哥还要轻柔。
樱花落在余俊敞开的衬衫上,恰好盖住那些泪痕与鼻涕的印记,像撒了把春天的星星。许星忽然意识到,这个被他视作"风流浪子"的少年,或许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用破碎的自己,去接住另一个破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