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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诓我坑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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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时,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洒落的金闪闪的光点笼罩着康元王朝的锦绣山河。
徐州位于青州之南,大元东部,是临海地区,视野开阔无垠。
在这片土地上,最是盛产名贵佳酿,其中为甚者,当属“无痕”。
徐州与青州的交接地带座座山脉拔地而起,如同楚河汉界一般,使得二州地界泾渭分明。而云弥峰,是这连绵山脉的最高峰。
有人言,得云弥峰之晨露,合百花之香蜜,此乃“无痕”佳酿之始,于是,百家汇聚此山,日夜辛勤,但求一日终成名酒。
可近年来,豪强扩张,跋扈放肆,侵占百姓酒庄土地,勾结当地官员,硬生生将百家齐放的酒行造成了一言堂,于是乎,徐州第二大财政收入来源的酒业萎靡,地方财政渐渐入不敷出,百姓苦不堪言。
直至今年新官上任,欲整顿行业,这才使得他们有所收敛。
此时山脚两个村民,正殷切地引着一行马车队伍,直向村子的酒窖走去。
“少东家来得正好,小老儿前些日子才收上了些勾兑好的佳酿,您可要试试?”
马脸花白长胡子的大汉是这村子的村长,几月前才和青州首富的唐家签了契,村子的货要优先供给唐家。
“也好,那就来些试试吧。”马车里传出来的是个清澈明丽的女子声音。
少东家,竟是个女子吗?
村长到底见过世面,一愣怔的功夫就立马反应过来了,可他身旁的高壮汉子,惊讶之下,难免露出一抹轻蔑的神色——
渐行渐远,途径一株柳树,迎着细风微荡,那枝条柔韧又飘然,像那天上仙子的飘带。
村长鞠了腰,拱手恭敬道:“少东家,酒窖到了,您可要在这边视察?”
“既然到了,那就看看吧。”女声淡然道。
随侍的婢女掀开了车上坠了美玉又绣着银丝繁杂花纹的帘子,这才露出了里面的人。
那人一袭瓷绿色纹边简练长袍,唇红齿白,芝兰玉树,若不细看,还以为是个翩翩少年郎。
唐沁轻撩袍角,顺势搭上婢女的手,那苏绣面点着珍珠的长靴踩上了白玉制的小矮凳子,一步一步,慢悠悠的下了马车。
那靴上点缀的硕大的南海明珠,看得周围人眼热。
她借着村长引的路,每走一步,那明珠上的细线便晃啊晃,周围人死死盯着,盼望着这明珠——
落!
没有。
再落!
没有
……
煞是勾人眼球。
主仆一行人浩浩荡荡前行着。
酒窖味道浓重,那金贵的主儿嫌弃至极,还好那婢女心细,备上了贵人们堵鼻子用的小香枣。
瞧着唐沁那在太阳下熠熠生辉的袍子暗纹,婢女有些心累。
半年前,唐沁还是个随和性子,大家闺秀,勤俭持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之后因落水生了场大病,病好之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衣食住行各方面都要求严苛——
首饰要大家制的;衣服要青州最好的绣娘做的;料子非名绣不要;出行要装备齐全,小棋盘、西洋镜、胭脂水粉、知味斋的零嘴……甚至还将老爷的藏品拿了出来打了一个马鞍,气得他脸红脖子粗,额头上青筋狂跳。
不过她也没什么怨恨的。主子手上的东西都是名品,那哄得主子高兴了,随手赏下来的物件,自然也是名品。
正如主子所说,“人生不过数十载,钱财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倒不如趁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好好享受,说不准哪天人就突然没了,也免得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业都便宜了外人。”
此言有理。
她默默捏紧了自己腕上那主子随手赏的白玉镯子。
众人磨蹭许久,终于把那麻烦人整理妥当了。
唐沁用香枣堵了鼻子,又蒙了面巾,外罩一件青布大衣,靴子上也蒙上了厚厚的油布纸,手套一层麻布套子。
她目露嫌弃。
婢女闲云充耳不闻两眼飘忽,全当没看见,脊背挺得笔直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那粗劣的麻布怕是要弄伤她娇嫩的纤纤玉指,让她花瓣水珍珠粉保养的手变得粗糙,啊呸!
唐沁瞥她一眼,仿佛送别似的,目光沉痛,走进了那间昏暗的酒窖。
酒窖宽且深,最深处幽暗至极,她闲庭信步,那抹瓷绿色一点一点,直至被完全吞没。
她观望者着周身的酒坛,时不时用上精巧的琉璃盏盛上一些,浅浅小酌,面色平淡,可那眸光深处,藏着淡淡的无趣。
“少东家——”
老村长一直悄悄瞧着她脸色,跟着她一路前行,可直至酒窖最深处,她还是未予置评,他欲言 又止,想开口询问,可是那人竖起了手掌——这是制止他的意思,他只能按捺下心头的疑问。
唐沁端着小碗继续前行,真要伸手取酒时,眸子余光处似乎看到了个浓重的影子,她走近,伸出脚一踹——
“唔,咳咳咳咳……”
——看来是个人。
村长闻声一惊,连忙将唐沁拦在了自己的身后,急声训斥,“你是谁?在酒窖做什么?!”
那人沉默不语,在地上也没有起身,片刻之间,甚是沉寂,静的仿佛能听到吹近来的微风那簌簌的响声。
周围光线暗沉,看不太清楚身形。
老村长强压着心头的慌恐,大着胆子靠近那人。
倏然,地窖亮了起来。
他蓦然回首,看到了唐沁手中烧了一半的火折子,到底没惊出声。唐沁拂开老村长拦着她的胳膊,径直走向那人。
那人满脸血污,身上的衣裙破破烂烂,露出一片带着斑驳血痕的肌肤,脚上拴着被挣开了的铁链子,但是看身形,颀长宽阔,应该是个男子。
男子睁着眼睛,只单单的一瞥,就又闭上了。
——熟悉,很熟悉的眼睛。
她蹙眉深思,又不知从身上何处摸出来了一张图纸,片刻,终于找到了那相似眸子的主人。
明眸善睐,顾盼生辉,眼中像是弥漫着薄雾,天生含情,只那一瞥,好似春水动荡,漾起阵阵波纹。
——楚国质子裴珏
她对村长说道:“这人我识得,是我远房表弟陈瑾,不知怎么回事他出现在此处,劳烦阿公将他先带回去好好调养,可否?”
“好好好。”村长连忙拦下了她行的礼,绑好了自己身上的衣脚,上前将那位“陈瑾”拉起来背到了背上。
“多谢阿公。”
村长背着人在前面走,背上的人一声不吭,若不是还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怕是会以为那是个死人。
半月前楚国质子期满回国,怎会出现在这里?遥想前世嫁了太子之后,似乎是没有再接收过关于这位质子的任何消息,莫不是,是死在了这里?
为质期满,再换质子,这样想来,大元似乎没有为难他的必要,谁为质不是质,莫非,是楚国人?
可他长于大元,对楚国那几位也没有威胁,又能是谁呢?
她脑海中思绪纷乱,脚下还不忘避开偏偏脏污,不惜兜兜转转绕个大圈。村长注意到,只当是贵人心性。
折子早已烧完,微光飘散在了空中,又留下满室的昏暗。两人变作三人,也无多少话可说,慢悠悠的脚步声在这间显得尤为明显。前方渐亮,许久,终于看见了正在等待着的人影。
眼瞧着两个人进去,出来了三个,众人纵使心中有疑惑也都忍了下来,毕竟唐沁在场,决断自有她定。
“今天日头盛,那就取些清酒来喝吧,要用玉壶盛着,省得沾上了器具的味儿。”
“是。”闲云应着,走开了。
接着,她又遣了几个小厮去请镇上的大夫,顺带买些瓜子糕点之类的零嘴。
在这云弥山脚分布着不少村庄,世代都以酿酒维生,当然也管种粮、织布这类要缴税的营生。
这些个村子几乎都与大商人签了契,酒是专供的,不能对外卖。和青州首富唐家签了契的不在少数。
待唐沁巡视完毕,早已繁星高挂,夜色迷离。
她遣散了随侍的人,独自回了住处。
院子是两进式的,东西各有一屋。西屋给了她那“表弟”养伤,东屋她自己住。中间有高高的土墙隔开。
两屋物事差距明显,西边的屋子苍凉又寒酸,墙上爬满了碧绿的草,属屋已经塌陷了一半,还能看到那露出的梁上燕子筑的巢。东边的屋子布置齐整,甚至连院子都铺上了柔软细滑的毯子,墙上坠着明珠,在夜下,比天上的星星还耀眼夺目,淡淡的幽光笼罩着。
她推开大门,顺手弹了弹指尖的尘土,收揽好了袖子,罢了才懒洋洋站起身——这几日的生活,当真是无趣,还能不能添点新意……
头顶忽然寒光一闪。
细碎锋利的冷光细密如牛毛直冲她而来——
唐沁一闪,疾速倒退,墙角的野草被带起的风卷的摇曳绷直,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咚的一声,她退出了院子,拍上了大门,堵住了那密密麻麻的银针。
倏然,一个身影自墙上坠落,穿着一件瓷绿色外袍,踉踉跄跄直奔马车而去。
那人不知喊了什么,马车旁的唐家侍卫大惊失色,纷纷提着兵器赶来,一时之间,打得唐沁手忙脚乱,猝不及防。
“你们在干什么?!”
无人理会,她的怒喝在嘈杂的打斗声中尤为微弱。
她退一步,见机越上房顶,脱了那件青布大衣,摘了帽子。
有人惊呼,“主子,你怎么在这里?”
“那武功高强的采花大盗呢?!”
……
她咬牙,唇角勾出一个渗人的笑。
先是强行逼退她,又假扮成她从侧墙跑路,骗来她的侍卫围困她这个“采花大盗”——鼓掌鼓掌,真不错呀。
“放出消息,就说此处见过楚国质子。”
“是。”
夜微凉,苍穹如盖,笼罩着无边山峦,有微风习习,连带着那静默的光辉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