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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八年 沈阔所不记 ...

  •   所有的一切,是沈阔潜意识里不愿回忆的,也是他现在根本想不起来的。

      2012年6月1号下午,沈阔带着宋一逾从学校回家。

      同时手里还捧着今天学校游园活动玩游戏赢得的很多小玩意儿:零食、小玩具、文具……

      满心欢喜的小沈阔走近院子里,从包里掏出一把草莓味的棒棒糖,那是沈太太最喜欢吃的口味。

      小小的沈阔想:我今天要敲门,等妈妈来开门,门一打开我就把棒棒糖捧到妈妈面前。

      妈妈这些天都不高兴,我把棒棒糖给她她一定很开心,都是她喜欢吃的!

      然后我还要把其他的零食给贪吃的爸爸,他平时老是吃我的零食,今天就让他吃个够好了。

      可是小沈阔想的都没有发生。

      当小沈阔走到门口,门的那边传来了碗碟四分五裂的声音。

      爸爸妈妈也太不小心了,这么大的人了还把碗摔坏。不过没关系,吃了甜甜的棒棒糖就好啦。

      于是沈阔伸手敲了敲门,门里面又传来嘈杂的声响,像是很多东西突然从高空坠落,清脆的破碎声、星期天的叫声、爸爸妈妈说话的声音全都混在了一起。

      听不清。

      沈阔直接推开门走进去,迎接他的是看上去慌乱的天天,看见的是满地的瓷片和饭菜,是正在高声说着什么的妈妈,是默默不言低头的爸爸……

      一个星期前,同样的场景也在这里发生过。

      棒棒糖在瓷砖地上撒了一地,但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小沈阔的脑子里现在只剩下妈妈嘴里不断重复的“你就是个废物”“一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诸如此类沈阔怎么也听不懂的话以及妈妈甩在爸爸身上的那一巴掌。

      感觉到门口的声响,沈先生和沈太太齐齐扭头望过来站在门口的沈阔。

      门口头顶的灯光打在沈阔的白净的脸上,小小的沈阔站在原地,和散落的棒棒糖一样,一动不动,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门外昏黄的灯光只能都照到门口那张写着“出入平安”的地垫、门口那棵比沈阔还高却耷拉着叶子的发财树,除此之外,照不亮任何东西。

      爸爸妈妈又在吵架吗?

      为什么总是吵架?

      为什么又把碗全都摔了?

      妈妈最喜欢吃的茄子也全部洒在地上了。

      “小阔,你回来啦?”沈太太扭头看了看地上的菜,好像突然醒悟过来的样子,尴尬地笑着道“哎呀,你看妈妈不小心把菜全搜弄到地上了,碗也碎了。”

      沈阔看看地上的碎片,蹲下去捡。

      沈太太伸出手拉着沈阔:“不用捡,会伤到手。”

      “没事的,妈妈。得赶紧清理掉。”

      “我跟你说不用捡你听不到吗?你怎么总是这么不听话!”沈太太尖叫着把沈阔扯起来。

      沈阔被沈太太吓了一跳,瓷片从手中掉出来,被划伤手的沈阔呆呆地愣在原地。

      沈先生抓起沈阔流血的手,皱着眉头急切地说:“你冲孩子发什么脾气?小阔还不够听话吗?”

      听到沈先生的话,沈太太好像被触到了某个点一样又爆发了:“你说他哪里听话了!我让他不要捡有错吗?你看着不是伤到手了?你们父子俩都一样不让人省心!”

      说着转头四处看,好像在找着什么东西。然后二话不说走向吧台,抓起一个水杯就往墙上砸。

      天天被吓得边叫边往后退,怯怯地蹲在沈阔脚边。

      沈阔觉得自己不认识妈妈了,他缩在沈先生怀里颤抖着声音问:“爸爸,妈妈怎么了?”

      沈先生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轻声说:“小阔,你先去小鱼弟弟家玩一下,再请姜阿姨给你把伤口处理一下好不好?”

      沈阔点了点头跑出门去,天天也跟着一起往外跑。

      但是跑出门去的沈阔没有去隔壁找宋一逾。

      如果宋一逾知道自己捡碎片还被划破手了一定会嘲笑自己的,他是哥哥,怎么可以被宋小鱼这个笨蛋嘲笑呢。沈阔想。

      于是他像没有感觉一样,捏着一手心的血从后门偷偷跑到楼上。

      他听同学说爸爸妈妈吵架了是要离婚的,他得赶紧把爸爸妈妈的结婚证找出来,不能让他们离婚。

      沈阔在书房的柜子里翻了很久也没有找到,这时,星期天嘴里叼着两张纸跟献宝一样“吭哧吭哧”地跑过来。

      沈阔接过来打开一看,很多字密密麻麻,他还不完全认识也不会看懂,但是开头的红十字和“怀南省第一人民医院诊断报告书”还有第二行妈妈的名字,他是认识的。

      妈妈生病了。

      沈阔走出书房,楼下又传来妈妈的尖叫声和“乒乒乓乓”的声响。

      还有爸爸无奈地制止声。

      妈妈生病了,爸爸要照顾妈妈肯定很累,我要好好休息,不能再让他们担心。沈阔想。

      于是他跑到厕所把手洗干净,虽然有点痛,但是没关系,所以他就乖乖回到房间睡觉了。

      躺上床,他把爸爸妈妈的结婚证抱在怀里,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不到十岁的沈阔,此时此刻就像几年后的十六七岁的他一样,那么平静又沉稳。

      后来发生了什么,沈阔不知道,知道这一切的沈太太不知去向,沈先生也早已不在了。

      他只知道后来爸爸告诉他当时家里的公司经营不下去只能申请破产。

      他只知道他们在家家户户团圆的时候都来不及跟宋一逾说一声,草率地拿了几件衣服就连夜回了家乡——在外省的黄埔市,天天也被留在了原来那个叫做“家”的地方,不知道有没有被别人收留。

      他只知道沈太太执意要和沈先生离婚,并且在离婚后的第二天独自一人走了。

      走去哪儿了?大概只有沈太太自己知道。

      一切都是模糊的。

      而那段若隐若现的回忆里,只有宋一逾恣意的笑声,撒娇似的顶嘴是令他回想起来嘴角不自觉上扬的。

      ——
      回到黄埔市后,沈洪奎--也就是曾经的沈先生,和沈阔两人住回了爷爷奶奶留下的一套简易的两室一厅。

      尽管从前经营着一家公司,但毕竟学历不高的沈洪奎只找了一份安保工作。
      渐渐的,他开始酗酒、抽烟、变得脾气非常暴躁、对沈阔也动辄打骂。

      沈阔只以为是妈妈的离开让爸爸过于伤心了。

      于是他学着自己做饭、洗衣服、自己认真学习,不想让爸爸操心太多。
      而属于他自己的时间里,他会想着原来那个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打转的小男生。

      他不担心宋一逾没人陪他玩,像宋一逾这样热情大方的人不愁没朋友。
      但他担心宋一逾这么没心没肺的人没过两天就把自己忘了。

      每当在新的生活中遇到有趣的事,他都会写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宋一逾,我今天和同学们出去郊游了……
      而遇到了让他不开心的事,他会思忖再三,尽量平静地写下:宋一逾,我今天看到一个柴犬了,他长得好像天天。我好想天天,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我也很想你……

      某天夜里,沈洪奎醉醺醺的回来,看到沈阔还坐在沙发上等他,一股莫名的烦躁便涌上心头。

      他骂骂咧咧指着沈阔问他还不睡觉,沈阔低着头乖乖回答说:“我在等你回来,我给你准备了蜂蜜水。”

      沈阔说着把桌子上的杯子端起来递给沈洪奎。

      沈洪奎拱手一推,玻璃杯子“哐”的一声砸在地上,蜂蜜水也全倒了。

      沈洪奎边把沈阔往门外推边叫着:“你什么都会了,老子就是个废物吗还要你来管!你这么能耐给我自己去外面过去!”

      说着沈阔被狠狠地推到门外,他一头撞上门对面墙上的消防栓,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而后是门被砸关的声音,和沈洪奎渐行渐远的叫骂声。

      沈洪奎倒在沙发上吸着烟,没多久人睡着了,夹在两指间没吸完的烟掉在了沙发上。

      火星很快点燃了布艺沙发,挨着了旁边插口上的电线,以及一把打火机。火势一点点蔓延,随后充斥了整个屋子。

      除了偶尔响起的“噼啪”声,一切都变得那么的平静。

      直到十分钟后,起火警报声才突兀地响起把这表面上的和谐打破。

      再然后就是慌乱的脚步声,吵闹声,消防车警报的声音。

      但这一切都与双眼紧闭、没有意识的沈阔无关。

      为沈先生打理后事的只有当地居委会的几个工作人员。

      沈阔的爷爷奶奶早已过世,和别的亲戚也基本没什么往来,也更别说沈太太那边的人。

      他一夜之间成了没有亲人的小孩。

      沈阔再睁眼是两天后在黄埔第一人民医院的病床上,身边只有一个看上去非常和蔼的大妈。

      见沈阔醒来,大妈凑上来摸摸他的头关切的问:“乖囝囝诶,你怎么样了呀?感觉还舒服不啦?

      沈阔懵懵的看着眼前的人,再四处打量着这个病房,他的脑子现在就像一团浆糊,什么也想不起来。

      只有玻璃碎片落地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自己叫什么,甚至除了爸爸妈妈那两张已经些许有些模糊的脸以外的一切,好像都从他的脑子中清除了。

      居委会几个人看着这个刚上初中、沉默不语的小男生,走出门去讨论着要不要把他送孤儿院的时候,叛逆期的小男生趁人不注意直接跑掉了。

      小男孩走了很久很久,走到江边,看着江对岸高高的电视塔,有几个大男生正簇拥在一起拍照。

      这些大哥哥笑得很开心,他们相互打闹着。突然有个胖胖的大男生不小心把水杯摔了出去。

      看着完整的玻璃水杯跨越了一道抛物线后在地上摔得稀碎,沈阔突然觉得头很痛,他坐到了一棵树下,好像听到有个大哥哥说了一句:“齐漱南,我的杯子啊啊啊啊啊我跟你拼了!”

      很大声,又好像很小声。

      然后,脑子本就不完全清醒的沈阔,眼前一黑便又没了知觉。

      “燃哥,有个小孩晕倒了!”几个大男孩中的一个人喊到。
      闻言,那个被叫“燃哥”的男生带着几人冲过来围在沈阔旁边。

      虽然管宋一逾叫着小孩,但他们也不过是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

      那个叫程燃的男生,不到16岁,当时是FSG电子竞技俱乐部LOL分部即将在下个赛季成为首发打野的一位青训生。

      显然,他是这群男生里的领头人物。

      这个少年看上去有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成熟气质。

      后来,每当沈阔回想起这个表面拽拽的大哥哥,都觉得自己非常庆幸生命中有他的出现。
      以至于当居委会大妈想带走沈阔的时候,他死死地扒着FSG的大门不肯出去。

      至于程燃为什么帮沈阔,大概是觉得同病相怜吧。

      程燃家里虽然有钱,但爸妈从小就没怎么管过他,就连自己来打电竞这件事,他们好像也不知道。

      他觉得沈阔很可怜,跟自己一样。

      或者说,比自己更可怜。

      不像他一出生被丢给保姆、丢给爸妈的助理。有优渥的家庭条件、健康的父母、一堆对他“嘘寒问暖”的人,却从来没有真正的亲情。
      沈阔不一样,他本可以拥有完整的亲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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