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柳言

7、伤痕 我们其实不

　　诊断书摆在眼前的时候，男人笑了。
　　透过玻璃窗，外面的阳光明亮的让人睁不开眼睛。
　　眼眶里温热的是他以为自己永远失去的东西，温柔扬起嘴角，带着淡淡的痛楚和真心的满足，仿佛这就是他所有的悲伤，甚至……仿佛他是幸福的。
　　“张叔，不要告诉殷茴。”
　　管家悲伤的看着自家少爷，想说的很多，可他知道，他没有办法改变什么。
　　这一年欧石楠开的正灿时，聂震走了。
　　殷茴匆忙赶到机场时，聂震正要过关。
　　“聂震！”她情急的喊了一声，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能留下他。
　　聂震笑了。
　　轻轻地，柔柔的，浅浅淡淡。
　　这样子的他，殷茴从来没见过。
　　“聂震……”
　　慢慢到她跟前，男人没开口，只是用修长的大手将她滑落的发丝放到耳后，指尖一刹那碰触到脸颊，冰凉。
　　半晌，
　　“到德国后恐怕就不会回来了……你和沈夜结婚时记得给我寄包喜糖就行。”他还是静静的看着她，黝黑深沉的眸里看不出情绪，一如往日的沉寂。
　　“我不……”
　　打断女人的话，聂震近乎宠溺的哄着，“茴，人不能停留在过去。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办法重新来过，所以不如就这样吧。”
　　他其实很想问，想问她是否记得十几年前的那个男孩，想问她这些年对自己有没有一点点的情意，想问是否就那么爱沈夜，为什么可以如此轻易的就放弃自己，因为他比较有钱比较坚强，不会疼不会痛吗，想问很多，想说的更多，言不由衷的祝福，佯装轻松的结束，不知道为什么今生最后能看见这个人的时刻，聂震还是压下了自己的冲动与执念。
　　男人此刻的平和与柔软殷茴要是曾对两人的过往有片刻珍惜，她就能明白，冷酷不羁的汉子此刻正把最脆弱最深沉最真切的温柔留给了她。
　　把眼前的一切仔仔细细的看过，他爱的却无法再爱下去的的女子，他在意的却从未曾被提及的约定，他们过去重重叠叠的伤害和纠葛，
　　“我走了。”
　　深沉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些沙哑哽咽。男人绝然的背过身。
　　“聂震，我爱你。”身后，心爱的女人不顾一切的喊道。
　　既不敷衍也没有回头，黑色的西装线条在机场日光的篆刻出男人笔直坚毅的脊梁。
　　人生其实就是这样的。
　　对于多年前那段未曾消失又不曾好好开始的情，殷茴忽略了多少年，男人便守了多少年。
　　错过了多少年，也便盼了多少年。
　　只是错过了的殷茴，懂得了回头说重新来过。
　　守了多少年的聂震，却也许只能守住一曲梅花三弄。
　　殷茴或许可以等到聂震原谅和他的爱，男人盼到的也许注定是生死煎熬。
　　我们没有别的路可走。
　　我和你，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在爱上你的那一天，我便已经明白。
　　三年后，结婚的殷茴收到了从德国寄来的包裹。
　　是个大大的深蓝色的盒子，里面静静的放着一个空空的干净透明的玻璃瓶。
　　她不解其意，却感觉得到远方那个男人的心意。
　　于是，这个玻璃瓶被小心妥善的放置在她办公室的书桌上，旁边是她和沈夜的结婚照。
　　三十年后，她临终的最后一天，一位从德国赶来的中年妇女来到了她的病房里。
　　女人在看到她病床柜上的玻璃瓶时欢喜的流着眼泪，喃喃着，还好，还好。
　　“您知道它是什么吗？”
　　女人问她。
　　她摇摇头。
　　“我是德国私人临终关怀医院的护士汉娜。三十年前，医院来了一位英俊高大的中国男人，
　　患了血癌和脑肿瘤，是LFS患者。”
　　LFS, -法美尼症候群,是罕见的家族遗传癌症症候群，是肿瘤抑制基因TP53发生了突变，从而病人会同时得多种癌症。 LFS的特征是早发的骨和软组织肉瘤、乳腺和肾上腺皮质癌、脑肿瘤和急性白血病；然而，种系p53突变的携带者也可以增加其它癌症的致危性。
　　“聂先生与他严肃冷酷的模样完全不同，他对每个人都很温柔。他每天都会到教堂祈祷，同样的祝福，同样的祈求。”
　　汉娜几乎又看到了三十年前教堂里虔诚跪拜的那个刚毅的男子，他低沉的声音时隔三十年依然清晰：
　　“请原谅我的嫉妒和窥窃，我愿意用离开和沉默弥补我的过错。我愿意担下全部的罪过，请保佑茴姻缘美满，平安幸福。阿门。
　　“聂先生只流露过一次脆弱，那是在他收到中国来的一份喜礼的时候。他只是静静的流泪。没多久，聂先生就走了。瓶子里的秘密他要我们发誓保密，期限是三十年……”
　　汉娜想起那个冷峻苍白的男子，弥留的最后一刻，用怎样晶莹的光芒刺痛了每个人的眼睛，他说，
　　“瓶子里……封存着我最后的呼吸，小时候妈妈常说两个人呼出的最后一口气倘若能在一起，下辈子就可以相遇。茴，用我的一切赌你的真心，输了，我没有怨恨过，尽管上帝前我是真的许诺守护你一生……可以听我说吗，用心听我说，一次就好…可以吧………我爱你……聂震爱殷茴……很爱很爱……错过了今生，我们都无能为力。但是……来生，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忘记……来生……不管多难，一定见面……”
　　我们其实不曾错过什么。你说。
　　包括爱与背叛，包括那紧守的秩序和始终无法摆脱的混乱。
　　我们真的不曾错过什么。你说。
　　时间走过的足迹清晰无比。切割成为峡谷，冲击成为平原，粉碎，则成为经营的沙粒。
　　这几乎就是一生了。你说。
　　包括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