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幻影》米菲蓝

3、“后备女主角” 我的心里，

　　我的心里，突然涌上一抹奇妙感受。
　　很难用开心或是难过的字眼来定义。
　　复杂得好像斯芬克斯之谜。
　　结果就是我很家常地问一句：“那，她去了哪里？”
　　受伤的男主角声音喃喃：“不知道，也许东京，也许巴黎。”
　　写到这里我很诧异——以上几句，居然都是押韵的。可我真的不是故意。……一不小心，又押韵了。
　　退一万步说，哪怕只是陌生人，面对这样一个失意男，也应该安慰几句的，是不是。
　　我拼命拼命地遣词造句。安慰别人的话，于我，本是信手拈来。
　　可居然一句都说不出口。
　　我一定是得了失语症了。
　　总之，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我浑身上下一百个不正常。
　　我不再是我。我的思维不再受我控制。
　　暮然惊觉——真的，真的是这样。我怎么早没发现。

　　他的手机铃声打破死寂。
　　尴尬的死寂。
　　他只是垂着头，连举起电话的力气都没有，任那三句《想太多》一遍一遍播放。
　　终究还是由我代劳。
　　“唔——”后半个“诶”字音节还没来得及说，电话那端的人就热情洋溢：“我说，导演啊，导演，据可靠消息，你的女主角失踪了，对麽……”
　　“歌——”后半个“藕”字音节又没来得及说，对方又马不停蹄：“放心，放心，我不是狗仔队。我，我是个侦探，对，不过我不叫柯南，你可以叫我小假。嗯，对，就是假正经的假。如果需要，我保证在三天，呃，一个礼拜之内，找到女主角的下落。”
　　我想把karena找来拧一下她的鼻子，为何把这悲情故事写成了喜剧。
　　（啊——是因为有人让我加一个角色的——嗯——痛哭流涕的karena注）
　　“不，不需要。”我还愣着，他却一把抢过电话，斩钉截铁。
　　然后转身更加斩钉截铁地走掉。
　　留我一脸迷茫。
　　更有满满一心的迷茫。
　　千条丝，万条线，我再也理不清楚了。

　　理不清，就搁一边吧。
　　反正，女主角不见了，他的戏，也排不下去了。
　　要不是“玩乐四人组”，我们真的一点相见的起缘都没有了。
　　可是见了，他仍一如既往地关照我，举荐我去上这个那个表演课，安排这个那个通告，就差在我额头上贴个小条，写“后备女主角”。
　　是的，这迹象，甚至比以往更多——不排戏了，闲着也是闲着，姑且当作打发时间好了——我是这样想的。
　　可——鬼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这样想。
　　我太不坦白了。
　　实际上我乐意得很。
　　实际上我受用得很。
　　实际上我暗暗地想，有一个主角的位置，一个你不那么在乎的主角的位置，由别人自主自动地推给你，其实也是乐事一桩。至少我觉得安全。
　　可——后来我才知道，我又不坦白了——我，真的不在乎这个主角的位置么。——我，真的不在乎这个人么。
　　到现在，仍无解。
　　一切都暧昧不明。正如这个故事。正如彼此交汇眼神。

　　一个月之后。那是和暖春日。
　　我秀出机票一张：“导演，我要去洛阳一次。接下来的两个礼拜，跟你告假，别给我安排任何活动。”
　　他当场愣住。
　　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先斩后奏。虽然暂时没戏可导，可他仍是“一切我说了算”的脾气。
　　可，居然，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叠浅红色纸——赫然往洛阳的机票一张。
　　“我去度假。”我说。
　　“我去工作。”他说。
　　他比我早三天飞。

　　然后他来机场接我。
　　我毫无防备。然而，既来之，则安之。
　　——实际上我是个喜欢折腾的存在。”来之安之“不是我的个性。然而我说过，对待这个人，我整个神经错乱。
　　于是被领着去游逛。
　　于是被领着去吃喝玩乐。
　　这座古城，唉，这座古城，之前，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演女主角的地方，就是这座古城。
　　每一块石头都好像会说话。
　　彼时演技尚浅，自以为是，过后票房惨淡，于是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看到的、听到的，并不一定就是真的。
　　从此以后小心翼翼。

　　忽然来到一座剧院后门。
　　是的，剧院。他没说这是哪里，可隔着木门，我便感应到了。
　　“来。”他推开门，我们穿过化妆室和后台。全是些半生不熟的脸孔。
　　“来。”他引我至候场区。
　　隔着朱红色幕帘，我几乎看到台下的红色软椅，一排排延伸。
　　“Cindy，那些台词，你还记得麽？”
　　我点头。真的，我一刻不敢忘。我的潜意识被入侵，每一句都记得深刻。
　　“Cindy，你听着——从现在起，你是我的女主角。”
　　女主角，女主角，女主角。
　　这声音，在我耳膜，在这整座殿堂，不断回响。
　　我怔住半天，突然说：“可，可我还没化妆。”
　　“不，不用。”他说，“现在就演。”
　　连皮都不用画？
　　来不及了。我整个是被催促着上了台。
　　大幕徐徐升起，升起。
　　我已摆好第一个表情。
　　升起。
　　我往舞台下笑去。
　　却愣在原地——台下，座椅一排排，红色的，柔软的，但——一个观众都没有。
　　这是一座空无一人的剧场。
　　这一幕，诡异至极。
　　“Cindy，开演吧，我的女主角。这只是第一场。”
　　我像个木偶。却是一个有意识的木偶。
　　我只想着：女主角，女主角，终于，女主角……
　　我还想：之前他亦花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确认我是否可以胜任这个主角位置……
　　于是我真的全心全意去诠释了。
　　接下来，我还有好多场，是的，好多场。
　　我没看到排片表，可导演他说了，不是麽。

　　在古城洛阳，这是唯一一场。然后我们回到了自己的城市。
　　走的时候，我是配角。回来的时候，我是主角。
　　我自己勾画着美好。
　　那接下来的很多场，海报已经贴出来了。
　　我第一时间跑去海报面前。
　　“女主角：（待定）”，却看到这样的字眼。
　　我一言不发，揭下海报，拿去摊在他面前。
　　我只要一个解释。只要合理，我便接受。
　　“Cindy，换主角这件事，说小不小。之前没有任何征兆，我不想让别人多说什么。你……耐心等等，好不好。”
　　这一等，便像回到遥遥无期。
　　戏重新排练好几次。既是排练，自然没有观众。
　　除了我和他，没人知道我是女主角。连“玩闹四人组”的另外两个成员都不知道。
　　戏里戏外，我都在演。台上演“我是女主角”，台下演“我不是女主角”。
　　渐渐心力憔悴。
　　熟悉的人开始看出我的疲惫。
　　我只缄口不言。像吞了黄连的哑姑娘。
　　一个月倏忽而过。

　　“Stop！”我开始每晚在梦里面对着他大喊。醒来一头一脸的冷汗。
　　于是我知道我再也撑不下去。
　　这一段，却像快进剧情。
　　“再见，女主角。”我们在昏黄孤单的一盏街灯下爽快道别。
　　原本，就没签下任何合约，也没旁人知晓，省却一切繁琐。
　　于他，和又一个女主角说再见。
　　于我，和一段莫名的女主角生涯说再见。
　　于我们，仅仅终止合作关系，仍是朋友，守着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
　　却无守着同个秘密的默契，至少我不觉得，不知道他是如何。
　　我只觉降落谷底。
　　并没有期待很多，可照样撕扯般疼痛。我是被一个幻象害了。

　　三个月过去。
　　在街头，我赫然看见那张熟悉海报。
　　是最初版本——女主角，仍是当初女主角。
　　她回来了。忽然间出现在我面前，出现在众人面前。
　　闪光灯重又开始此起彼落，明灭刺眼。
　　仍是一对璧人，看上去和睦如初。
　　“那么，这部戏终于要公演了？”记者围上来。
　　“谢谢大家的关心，在这里我正式宣布，这出戏让大家期待已久，即将公演！因为女主角终于回来，没有她，成就不了这部戏。”他笑得动容却淡定，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甚至于我都惶惑：那些记忆，会不会是我硬生生造出来的？
　　有人发现了暗影里的我：“Cindy小姐，女主角回归，剧组重归完整，对即将开始的巡演，你有无信心？”
　　“我……”我抬头看天，忽然笑容璀璨：“非常、非常有。”
　　对方像是松了一口气：“啊，那才对嘛。之前看你一个人在角落，还奇怪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我说。
　　对方满意地离去。
　　人声离我遥远。
　　是，我，没有开心，也没有不开心。只觉得一阵阵麻，好像奔跑中迎头撞上透明的墙，撞闷过去，透不过气。

　　我会演好原先配角。那是我在这部戏里的宿命。
　　未来往哪里，我还不知道。只肯定它不在这里。
　　还好，休息一下，我想我会复原，然后重新开始试镜，这里那里，终有终点，那是必然，不必担心。
　　只不过幻象一场，倏忽即过，如雷声闪电，被吓了一跳，而已。
　　如此这般，电光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