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龙》一顾子矜

7、谁待八月空折枝（1）

　　窗帘敞着，龙井是被日光晃醒的。
　　他疲惫地睁开双眼，阔别千年，没想到能再次体会这种简单活着的感觉，甚至还是在一个凡人的家里。
　　他起身来到窗前，判断已至几时。
　　外头空气炙热，龙井目露自嘲与鄙夷，他入眠后，昨日的夏雨居然停了！他堂堂龙族，呼风唤雨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如今却落魄至此！
　　他闭眼沉思，打了个响指，天空乌云密布再次落下雨来，魔胎残存的气息仍旧在这片土地之上，还需雨水浇灌净化几日才行。

　　龙井来到客厅，沙发上的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朱槿早已不在。
　　他去到卫生间，一眼就瞧见了镜子上贴的字条——龙神大人，餐食已备好，烦请移步享用！
　　龙井嘴角抽动，他能够想象到朱槿说这话时的语气。

　　过道墙上的毛毡钉了不少奖状，龙井驻足看去，大学生铅球比赛第二名，校运会接力跑第二名，女子田径100米第一名等等，甚至还有见义勇为表彰奖。
　　他心想：体育优等生，曾经还是个热心青年。

　　坐到餐桌前，他盯着盘子里的两根香肠和两个水煮蛋一动不动。
　　门口传来脚步声，龙井动了动耳朵，抬头看去。
　　“嘀嘀嘀，嘀嘀嘀。”六次密码按键，门被推开，朱槿回来了。
　　她落汤鸡的模样，和龙井四目相对。

　　朱槿是骂骂咧咧一路回来的，她早起晨练，一阵疾雨袭来，躲都来不及。
　　现在见到龙井，明白了，他那惊为天人的脸上闪过的一丝心虚，她捕捉到了。

　　“龙哥，醒了啊，早饭还合胃口么？”朱槿假笑。
　　龙井认真答：“不合。”
　　朱槿弯腰换鞋的姿势绷住。
　　龙井又一本正经说：“我要吃面食。”
　　朱槿微笑点头，摆出五星级酒店服务员的架势，就差说：好的，我尊贵的来宾，您稍等，我这就为您更换您想要的菜肴。

　　朱槿先把自己湿透的衣服换了，路过餐桌几次，龙井都双臂交叉等着她，她麻溜吹干头发，钻进厨房一顿捯饬。
　　面食？
　　泡面也算面食吧……
　　朱槿端出一碗经典款的红烧牛肉面，又把盘子里的鸡蛋和香肠盖了上去，觉得还差点意思，就又切个橙子当餐后水果，她暗自点头，真是营养又全面。
　　“请用。”她坐在他对面，期待他吃泡面的反应。
　　龙井优雅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品鉴了第一口。
　　他咀嚼，抬眼看朱槿。
　　朱槿挑眉：“如何？”
　　他点头：“甚好。”
　　果然龙也不能抵挡科技与狠活！
　　朱槿双眼亮晶晶，好养活就行，不然要吃山珍海味她还真得去打黑工。

　　趁龙井吃面的工夫，朱槿拿了个东西放到龙井面前，龙井扫一眼，“手机？”
　　朱槿惊讶：“这你都知道啦？”
　　龙井不言。
　　朱槿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拿着充电器，解释着：“这是我先前用的手机，里面有亲属卡，你能随时用手机联系到我，但记得让它右上角的电量保持充足，不然自动关机，你就联系不上我了。”
　　朱槿想着他可能连拼音都不懂，于是把那些个打字拍照聊天软件一概省略了，“有事你就直接摁这儿，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龙井搁下筷子，从她手中抽出手机，单手在屏幕上一顿操作，没等朱槿说话，已经收到几条微信。
　　朱槿狐疑点开自己的手机屏幕，她的微信小号给她发了消息——
　　一张空碗的照片，配上一句话：这有何难？

　　朱槿一笑，哎？还真是厉害啊……
　　她没想到，一夜间，龙井居然能学会这么多东西。
　　甚至她发现，他之前对自己的称谓都改了，从“吾”到“我”，少了些距离感。

　　龙井修长白皙的手指捏起一瓣橙子，先贴近鼻子闻了闻，随后轻咬一口便放下了，不算难吃也不算好吃，现代社会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仍旧过于新奇。

　　朱槿心中记下他不爱吃橙子，忽然好奇：“你们龙族会变东西出来吃吗？”
　　龙井看她答：“人食五谷，吾族生来辟谷，自不会五谷之术。”
　　“喔……”朱槿了解点头，想了想，她又觉得奇怪，不需要吃，那他刚还说要吃面！
　　龙井观察她的神情，倒是出奇有耐心解释：“从前不用，如今需要，现在我与你无甚不同，到点就会饿。”
　　朱槿这下明了，意思就算他现在身体虚弱，需要进食补充体力。

　　吃饱喝足，龙井挺直腰板，审视着朱槿，朱槿被他突然这样端详，有些头皮发麻。
　　她咋了？脸上有花儿？
　　龙井开口：“你今晨去做了何事？”
　　朱槿回来时除了雨水之外，身上还有很重的露气，应当是去了树木繁多之处。
　　朱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练体术呀。”
　　龙井扬眉，依照昨晚李泉的说法，南方近十年都非常太平，朱槿应当对除魔之事都已懈怠。
　　朱槿双手托腮，看穿他的心思，心中敞亮：“四方安定，但不代表我无需进益，我这些年我从未断过在体术上的修行。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龙井回忆起昨晚梦中的朱槿，那时的她恼怒自己无能，痛恨在生死关头自己的力不从心。

　　结束了这个对话，高贵的龙族自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朱槿默默地把碗洗了，心中感慨：在外当牛做马，在家以后也要当牛做马，这辈子就是牛马命了。

　　朱槿回来时，龙井的手机已经用得十分顺畅了。
　　她听见他刷的短视频软件里正在播报新闻：“昨日南城室外温度创历史新高，甚至出现了大面积地裂……”
　　朱槿习以为常，从前也是这般，任何跟魔物相关的事件，最后都会以自然灾难结尾。

　　朱槿拿出手机计算器，来来回回算了很多遍，最后闭眼下定决心，向龙井伸手。
　　龙井微微歪头，示意不解。
　　朱槿从他手里把手机抽出来，狠狠心坐到了他的身边：“我给你开个亲密付，我不在家时，肚子饿就自己点外卖，需要什么就自己上网买。”
　　朱槿说得随意，其实心在滴血。
　　当代人的牛马三件套，房子车子孩子，她此时占了两样。
　　她的车是父母当年开的大众朗逸，没有车贷，十年前的款了，除了玻璃升降偶尔有些毛病，其他的堪称完美，成为了她至关重要的工作伙伴。
　　她的房是也是父母当年攒钱买的，如今她自然是承接了那该死的房贷……
　　她的孩……她余光瞥眼龙井，也算是有了吧……得养一辈子呢……

　　她把手机塞回龙井手里，龙井看她心如死灰的模样，心情倒是莫名好了起来。

　　龙井突然来了兴致，与她说话：“你除过几次魔？”
　　朱槿鼓了下腮帮子，实诚说：“两次。”
　　“两……”龙井语塞。
　　一个除魔师，长这么大，居然就除过两次魔？合理么？！

　　朱槿不好意思笑笑：“你可能不知道，我家人早逝，现在就外公一个亲人，虽然我这十年修行不辍，但其实经验为零。”
　　该怎么和龙井解释，日子过得太安逸了，她的血脉都在她体内沉睡了。

　　龙井忽地收了笑意：“昨天那个是第二个？”
　　朱槿诧异：“这你都知道？”
　　龙井沉默，梦中虐杀她全家的，便是第一个。

　　朱槿的钉钉铃声响了，她神经条件性反射紧绷，是工作电话。
　　她苦着脸，她休假呢！真是一点没有同事间的边界感！
　　“喂，馨姐，嗯，身体好多了，能到公司，行的，嗯嗯，好好，再见。”朱槿说话和颜悦色的，挂了电话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张开双臂倒在了沙发上。
　　6月25日是周日，这是一个极为神圣的日子，是发每个月窝囊费的日子。
　　“啊……”朱槿挠头，她忘了，她居然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今天是6月22日周四，如果周日是发薪日，按照往年惯例，都会在周五提前发薪。那她必须要在今天把考勤做完发给她的领导，这样她领导才能在明天上午把工资做出来，财务才能在明天下班前把工资发出去！
　　但是……目前的考勤进度为……百分之零……零啊！

　　龙井看着朱槿从沙发上跳起，跑进卧室，在里面碎碎念念十几分钟后，她走了出来。
　　此时，她已经戴上了金丝眼镜，化了淡妆，穿得十分正式。

　　朱槿背着包在门口换鞋，突然想到家里还有个人，她回头，还没等她开口，龙井伸出两指对她摆了摆。
　　朱槿抿嘴，嗯……也算是一种再见吧……
　　“拜拜拜拜，晚上见！”她着急忙慌地出了门。

　　龙井闭目养神，他听见门外的朱槿委屈抱怨着，她可怜的假期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电梯也没坐，从楼梯小跑着下楼了。
　　他微微睁眼，心想着，即便是如今这世道，挣钱依旧是不易之事。

　　*

　　到了公司，朱槿才想起来自己把另一件事儿也忘了。
　　她没去财务经理王总那儿“顺路”把公章带回公司，业务站在她面前问她公章呢，她只能笑着给人赔不是，叫了个闪送小哥，帮忙从王总那儿把章取回来。

　　朱槿坐在电脑前，喝上了经典牛马水——咖啡。
　　她叹口气，平时她挺严谨一人，昨天经历了太多，导致脑子都不够用了。

　　她的领导人事总监沈馨开完会回来，象征性地关心道：“小朱，身体还撑得住吗？”
　　朱槿脸上浮现标志性的笑容：“已经没事了馨姐。”
　　心里却想着：我要是撑不住，我人还在这儿么，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就没想过我能不能撑得住？
　　沈馨拍拍她的肩：“辛苦了，这两天忙完，你再好好调休下。”
　　朱槿继续微笑，这话她已经能背下来了。

　　公司考勤分两部分，一部分是内部员工，一部分是外派员工。
　　朱槿撸起袖子，铆足了劲，就是干！

　　“朱姐，明天有个两个新入职的要办手续，人员姓名和部门我已经发你邮箱了。”朱槿的同事小刘对她说。
　　朱槿：“啊？周五入职？不差这一天，直接放下周一呗。”
　　同事小刘也很无奈，压低声音说：“两个皇亲国戚，都想早点来。”
　　朱槿懂了，空降兵，啥也不必说了。

　　进入考勤白热化阶段，开始上演每个月的固定节目——《无效打卡劝补卡》、《遗漏假期挨个补》、《客户不签工时单》、《迟到早退闹翻天》。
　　终于，晚上八点，朱槿的键盘得到了安息。
　　她向后倒在椅子上，满眼无神，果然，工作催人老啊……

　　*

　　家中，龙井拿着本册子，是昨日朱槿随意扔进抽屉里的除魔戒律。
　　他注视着除魔戒律背面页封的绘金龙纹，眼神晦暗不明，他把册子搁在膝上，目光投向窗外，神情多了几分忧愁。
　　这册子当年他拿在手中时沉甸甸的，如今怎成这副破烂样了？

　　这落寞忧伤的想法倒也没有困顿他许久。
　　转瞬他又立刻冷嘲：
　　他堂堂龙族都陷入此番境地，小小除魔师，穷困潦倒，再正常不过。

　　*

　　电脑微信亮了，朱槿伸出手指点开，是她尊敬的龙神大人发来了消息。

　　【何时归家？】

　　朱槿揉揉眼，没眼花吧，怎么会出现如此温馨感人的话语？

　　【速回。要事。】

　　好了，这才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