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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清道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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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庭审结束,作为观察员的季若离还得开会。李和平塞给林海儿一份简餐就匆匆离开,整个法院的人都很忙,林海儿拿着饭盒离开法院,漫无目的地走在林荫道上。
从清早到黄昏,时间过得太快。面前出现一条分岔路,一条通往市政广场一条通往海滨步道。林海儿正想去广场找个地方买水吃饭,却看见一身黑裙的塔娜佝偻着走向海湾。她有些担心这位母亲,遂疾步跟了上去。
林海儿追上塔娜的时候,已到海滨步道。她看见塔娜翻过步道围栏,走下沙滩坐上一个退潮后露出的礁石。林海儿站在步道上看了她好久,她一直一动不动地呆望海面。
林海儿怕她想不开,又想到在法庭上塔娜对自己的戒备。她取下发夹散开头发,脱掉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放在步道休息椅上。白色衬衫和披肩长发,让她多了份邻家小妹的温婉。她走近塔娜轻声唤道:“塔娜女士,你还好吧。”
塔娜回头一看是她,疲倦地道:“我很好。我喜欢看海,在我难受的时候,看看海,人就轻松了。”她继续望着平静无垠的海面:“他们说只要同意我女儿尸检就能把凶手送进监狱,可为什么结果并不是这样的。”
林海儿:“塔娜女士,你能下来说话吗?要涨潮了,你这样坐在礁石上会有危险的。”
塔娜笑了笑,她能听出她的关切,她道:“没关系的,以前我们都是这样看海。以前的海边没有步道、没有围栏,我们都是这样爬上礁石看海的。他们说现在出去做女佣都得劳务派遣,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们有自己的姐妹圈子,哪个东家人好、大方我们都知道。我们一干就干很多年,我妈妈在老东家家里干了一辈子,她死了还是老东家出钱送回乡安葬。我以为我也可以。可我没有我妈妈那样的福气,我女儿也没有那样的福气。”塔娜说罢神情黯然:“为什么非得出国呢,之前明明很好找工作的。就算不是女佣,进厂也可以啊。为什么非要出国呢?为什么像我女儿那样勤快又不多话的姑娘没有人雇了?为什么华人要移民,为什么他们都不请女佣了?”塔娜始终困顿在自己的认知里,她把自己和女儿的遭遇全归结为华人不请女佣了。
林海儿尴尬地笑了笑:“或许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吧。”她深吸了口气又道:“塔娜女士,你饿了吗?我饿了,我这里有份简餐,我们一起吃好吗?”
塔娜看着林海儿,就像看到了十年前的东家太太。她爬下礁石,翻过围栏跟着林海儿来到休息椅旁。林海儿坐下打开饭盒,对她说道:“你也坐啊。”
塔娜摆摆手,她不可以和太太坐一张椅子。
林海儿一把拉她坐下,从饭盒里取出一个春卷后直接把饭盒塞到塔娜手里说道:“把剩下的春卷都吃了吧,在法院坐了大半天,你该饿了。”
塔娜的确饿了,可还是说了句:“我身上没钱。”
林海儿笑了笑:“我吃剩下的食物,怎么会收你的钱,吃吧。”说着,她咬了口春卷,细细咀嚼。听她这样讲,塔娜也没有负担地吃了起来。
见塔娜也吃的差不多,林海儿轻声问了句:“塔娜女士,在法庭上听见他们说你的女儿是那种女人。你心里是什么滋味啊?”
塔娜听罢,鼻头一酸,没有作答。
林海儿再度轻缓音调,问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知道一个母亲在从别人嘴里听见自己的孩子不是个好孩子的时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塔娜抽噎道:“我想叫他闭嘴,我想大声说我女儿不是那种人。可这样的我除了哭泣而外别的什么也干不了。”
林海儿背靠在椅背上,手抚了抚掉落在胸前的头发。她望向海滩,海水淹没掉那块礁石:“我也是别人口中的坏孩子,我的母亲为了叫他们闭嘴,甩出了她的梦想,她的尊严,她的地位以及生命。”
梦想、尊严、地位对于塔娜来讲都太远太缥缈,她因林海儿的话陷入沉思,精神意识逐渐集中在她的问话中。她还能做什么,她除了这一条命而外什么都没有。可有什么能比生命更宝贵呢?
林海儿继续说道:“我理解不了我妈妈,我和她住在一起的时间不到一个月。她这样做给我的压力真的好大,太承重的爱就像巨石压得人喘不上气。你和你女儿的日常相处如何?她刚满十五岁就愿意出去工作供养你,你和她的感情很好吧。”
塔娜很多年没有思考过问题了,她顺着林海儿的话集中注意力开始回忆过往。她靠着椅背坐得瘫软,她只觉整个人的重量都被背后的椅背承担着,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放松。塔娜已经走入了自我钩织的记忆旋涡,沉浸其间的塔娜双眼涣散。林海儿见罢继续用很轻柔地语气开口问道:“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情景吗?”
塔娜表情迟滞地开口说道:“记得。”
“那天天气好吗?你周围都有什么人?”
此刻塔娜露出副嗑了药似的迟钝且迷离的表情,她慢慢开口说道:“那天...天气很好,不太热。我正在洗一条蕾丝手绢。太太说我的手轻,十指粗细均匀、皮肤细腻,最适合洗蕾丝衣料。她的蕾丝裙和手绢什么的都是我在清洗,我的工作就是清洗它们。”
“然后了,你女儿呢?”
“太太从医院回来,她抱着我女儿,脑袋跟我拳头一样大的小肉团。我女儿是太太最小的孩子,她已经生了两个女儿,我女儿是她第三个孩子。先生说不办满月酒,太太和他大吵了架。为什么不喜欢女儿呢,女儿长大了就是女人,女人都是妈妈。我们巫裔就喜欢女儿,我也一样,我白天背着她干活,晚上搂着她睡觉。我有女儿了。先生经常不回家,太太经常不高兴,看见我女儿就会骂几句,骂完了又抱着她哭。我知道太太难受,也舍不得我女儿委屈,就不常让女儿去她那里。”
林海儿扬扬眉,倒是没想到塔娜和死者的真实关系如此。
林海儿:“你为什么要带着你女儿离开东家?”
塔娜呼吸渐急,双手揪着衣襟,像是看到让她恐惧的一幕。林海儿看了眼四下,暮色中人影寥寥,还算安静也算是较为适合催眠的环境。她继续引导道:“不要害怕,你看到的过去,不会再伤害你。你都看到了什么?你女儿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我女儿生在五月,她五岁了还没吃过蛋糕。没人为她庆生,多可爱的孩子,怎么就会讨厌她呢。老爷有儿子了,可我们都没见过小少爷。太太更厌烦我女儿了。我女儿五岁了,还没吃过生日蛋糕。我做了身古笼服给她庆生。太太说先生喜欢女孩子穿旗袍,让我不要乱给她穿衣服,太太说完又说先生也不会多看她几眼,随她去吧。太太给我些钱,让我带她出去吃蛋糕,出门前太太说现在外面越来越乱,让我和女儿戴纱笼出去,让我在外面不要说华语。蛋糕是奶油玫瑰花的,好好吃,我女儿高兴得很。”塔娜抽噎了下,倒吸了口气:“为什么他们要砸了那家蛋糕店?为什么他们要砸了带华文招牌的店铺?那条街最热闹,那条街都烧没了,我家太太去哪里买蕾丝手绢?我害怕,我抱着女儿拼命跑回家。先生抱着小少爷也回了家,他让太太收拾东西,他们说飞机票已经炒成天价还买不到。船运停了,道路封了,连政府办公楼都没人了。他们什么票都买不到,他们只能自己雇船去新加坡,小舢板坐不了多少人。太太给了我钱,让我带女儿回乡下,等他们回马来再来找我。我们打算连夜走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可…”
“可什么?又发生什么事了?”
“啊,又烧起来了,他们把街堵了,封了东家的家门。先生打电话叫警察,警察来了又走了。太太亲了亲我女儿叫我跑,我和女儿穿着古笼服戴头巾,我们不是华人能活着走出去。可街口有盘查,我不能带钱,只能往那里藏几样首饰,真脏啊。太太和两位小姐…,啊,都不是人啊,巫师在哪里?来驱魔啊,他们都被魔附身了,他们不是人。”塔娜尖叫一声,清醒过来,她神色惊恐,她看着林海儿,浑身哆嗦:“你…你在对我施咒吗?”
林海儿还惊骇在她的只言片语中,只得无辜解释:“我哪里会什么咒术,是这片海让你放松,继而让你看到了不敢回忆的过往。”
塔娜被吓至簌簌发抖,她呢喃低语:“那是禁忌,不能说的禁忌。”
林海儿嗤笑:“不能说不代表没发生过,人可以骗自己,可骗不了山海,更骗不了万灵。”
塔娜专注在林海儿的话语里,马来人本多信仰,很多人信奉万灵论与巫术文化。她呆愣了很久,又问道:“林小姐,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林海儿:“你怎么知道我姓林?”
塔娜:“你名片上面的字,我只认识这个林字。林,双木林,太太教的。太太说他们华人老辈离开唐山下南洋时,兜里都会揣上一包种子,种子能生粮。只要能长树木的土地人就饿不死,都是老天的馈赠。”
林海儿:“你想问什么。”
塔娜:“他们在法庭上说的凶手有病,他有什么病?法院不是审罪犯的地方吗,怎么还管起犯人生没生病了?”
林海儿失笑:“精神病。食人肉症,多见于性施虐型连环杀手身上,属于重度精神障碍患者或人格分裂患者的表现症状之一。”
“连环杀手是什么意思?”
“就是累犯,用同样的方式杀了很多人。”
“这是一种病?难道不是被魔鬼附体吗?这种被鬼附身的人不该钉手钉脚,活埋地底五符封印吗?”
“嗯…这的确是一种病。没有证据表明他在杀你女儿之前还杀过其他人,所以到底是不是食人肉症还得看最终测评结果。在我看来,精神障碍是可以肯定的。如果精神障碍程度较低的话可以保外就医,如果程度较重有继续杀人倾向的话就会隔离治疗,反正不管怎样都不用负刑事责任。”
塔娜急得跳脚:“不用负刑事责任又是什么意思?”
林海儿:“就是说他无罪,法院会释放他,让他去治病!”
“治好了再杀吗?”
林海儿摇摇头,于心不忍又解释道:“精神病因为精神病人对外界事物没有正常认知,其行为没有犯罪故意。”
塔娜:“你不要说这些我听不懂的话,什么叫没有正常认知?他冷了会加衣,饿了会吃饭,渴了会喝水。他哪里不认知?!他哪里有病?!如果只有杀人才能让他快乐,他怎么不去杀他兄弟姐妹?他明明就是有选择的找上我女儿!”塔娜抓扯着自己的头巾,露出一头花白色枯发:“这怎么可以?!他是魔就驱魔,他是鬼就收鬼,他杀人就该死!怎么会有让病人去杀人的病呢?人生病会发烧,会腹泻,会呕吐,这些不都是让病人自己难受吗?怎么会有让别人难受,让别人死掉的病?这怎么能是种病?!他生病了,你们都可怜他,那我的女儿了?!”塔娜浑身颤抖,就算生性再懦弱,她也感到种被人戏辱的愤怒:“我女儿被人割裂了两次,没能全尸安葬让她不能往生。就这样都不能杀了他?我女儿不是白死了两次吗?!他们先杀了她的身体,再杀了她的魂魄,就这样都不能换凶手去死吗?”
“塔娜女士,你冷静点。”林海儿安抚着她,却不知该怎么向她解释精神病。
塔娜甩开她的手:“他们骗了我,说什么只要尸检就能让罪犯伏法,他们骗了我!我的女儿,我该怎样才能够帮到你。”塔娜的世界快崩塌了。
林海儿急道:“还没鉴定下来了。”
塔娜只感到无可奈何,她低喃:“他只是在拖延时间,让藏在他心中的魔有时间伪装。原来他吃了好多人,这种魔鬼不应该交给巫师处理吗?”她在乡下呆了十年,她只觉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陌生。她转身朝前走去,林海儿担心她,拉着她说道:“你去哪里,你有地方住吗?你别想不开啊!”
塔娜:“他们说华人回来开厂了。我以为我女儿真能找到户好东家,就让她去槟城找老姐妹介绍工作。她做事麻利,话不多应该能找个好东家。他们让她去体检,我以为这件事算成了,就卖了地准备搬到槟城照顾她。我女儿死了,我没家了…我女儿死了,我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塔娜佝偻着,走在夜色渐深的海滨步道上,像是没有目的,又像是有目的。
林海儿还想追上去,被从椰树阴影下走出的季若离叫住。“有人保护她,不用担心她的安全。”
林海儿跑向他,在他面前她才露出惊恐的神色,她道:“哥哥,她说的堵街封门是什么意思?死者的亲人们在哪里?”
季若离抿动了下嘴唇,轻声说道:“不要谈这些禁忌,尤其是在华人面前,不要谈这些。如同你说的,这片海会记住,谁都逃不出自己的因果。”
林海儿一把抱住他,抽噎着说道:“哥哥,我想妈妈了。你说我妈妈也是平时厌烦我,可在心底她还是爱着我的吗?”
季若离一面轻拍着她的肩背,一面轻声说道:“她一定是爱着你的,一定的。”
安慰半晌,季若离拿过林海儿的外套和发抓,说道:“回家吃饭了。”
两人往回走,时不时飘来一句。
“你还会催眠?又是跟你那心理学男友学的?!”
“我哪有催眠她?全是环境诱因让她自我催眠的。她离开法庭时身心俱疲,来到海边又倏然放松,又是顺从依赖型人格。这种人最容易被人用其认知引导了。”
“看样子你还真懂啊,我真得防着你了。”
“你敢!你不准!你休想!”
两人回到家吃完饭又是深夜,季若离坐在林予安的房间离,他没开灯,他就那样坐着。这场庭审从法官、控方律师团到观察团的人员构成都有被人安排的迹象,从庭审到精神鉴定与监督都是两方人马在博弈。他明白这次和海儿回大马是林家计划中的一环,背后的目的不单单是要对付马家。他能做的就是顺应事态发展,作出最利于林氏集团的选择。
林海儿站在门口,开灯,对他说道:“哥哥,该补营养剂了。”
“嗯。”他起身,看到桌上放着一杯牛奶和一小盅浅褐色液体。他逐一喝下后对林海儿说道:“从我回马来后就没吃/精神类药了。”
“哦!”林海儿当然知道这点,她的日常之一就是盯着季若离的药。
季若离又道:“让他自己多注意安全,该干什么我知道。希瑞尔说他有可能来大马,等他到了我会尽好地主之谊,不会让他在马来乱来。”
“嗯?!”林海儿诧异,瞬间明白自己这个传话筒暴露了。
季若离睨了她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