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季若离》日落阳关

67、清道夫

　　季若离摇下车窗玻璃，清凉的夜风吹醒了他。林老爷子受伤需要去吉隆坡继续治疗的事情不该那么快传出去，李和平怎么知道林家大人不在槟城的事。
　　他问向林海儿：“我走才几天，你就认识了新朋友还约去逛街了？”
　　“新朋友？谁？你指李太太吗？”林海儿直说是参加华商宴会认识的。
　　“嗯，就算是朋友，也不该把爷爷去吉隆坡看病的事告诉他们夫妻呀。”
　　“我没有告诉他们啊，哥哥，你不知道的。和平大哥一到医院，舅舅就托孤一样把我们交给他。”
　　季若离佯愠：“什么托孤，怎么乱说话。”
　　林海儿自打了下嘴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槟城嘴就不把门了！我的意思是舅舅真的好夸张，把我当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子，怕我照顾不了你似的。”
　　季若离笑了笑，林李两家该是旧交，他要重新思考李伟平提出的代理方案。
　　他道：“你可不就是个小孩子吗？！我幼时在寄养家庭也是话前三思，看人脸色了。吃了师兄太太两天饭，要不，我们邀请他们来家里做客吧。”
　　“好啊，我还愁要准备什么样的礼物去谢谢李太太了。李太太娘家是南洋锡镴大王，什么没见识过，我选什么礼物也不会真入她眼。还是请到家里来做客好，我不会南洋菜，但会烤羊排，我做几样菜端出来也是表示心意嘛。”
　　季若离刚想说哪里需要你来做菜，转念想到自己想请李伟平遂又把话咽了下去。“海儿，喜欢槟城的话，就多住段时间吧。”
　　林海儿微愣：“在美国的事怎么办，我是不是交了保释金的。”
　　季若离：“你这种小案子只需要具结保释，我先拜托乔司教授在纽约申请延期。以后尽量提交书面说明你在槟城的情况，只要你没有继续违法记录，出入美国不受影响。”
　　两人说着，汽车开进了林家别墅，回到家的季若离首先给林南霑去了电话询问林老爷子的情况，得知其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观察。季若离又问能否与李伟平合作出卖旧设备时，林南霑说如果远东医贸真的归他了就可以，随口他又提了句十年前，李父在吉隆坡的工厂受到六九事件冲击，不但人死了厂子也烧没了。族中叔伯们趁机吞了他们在槟城的产业。
　　“这小子憋着气想要重振门庭，如果他真盘下了远东医贸也是掏光老本，我们两厂里的旧物件都可以交给他转手。”
　　季若离：“可他不是这样说的，他说叔伯们还很照顾他们家。听他要盘公司，还给他出转让费。”
　　林南霑呵呵两声：“那他指的是他们两兄弟在族中的股份钱。我们华人都不想家丑外扬的，叔伯欺负孤儿寡母的事情讲出去也只会让人笑话。就这样吧，等他盘下公司再说。”
　　“还有一件事，叔叔。李和平想介绍李伟平给海儿，我想请李和平夫妇来家里坐坐，能邀请李伟平一同过来吗？”
　　林南霑愣了半晌，呵呵笑道：“感情方面的事，还是得他们自己把握。这些事你自己拿主意就行。我和他们父亲是朋友，如果他能和海儿谈成…现在医学发达…算了扯远了。我和她舅妈不在家，李伟平跟着他哥哥来家里吃饭也算不上正式相亲，成不成也无所谓。反正海儿是我姐姐唯一的女儿，她要在槟城嫁人，林家十里红妆。”
　　季若离放下电话，他知道在大多数人眼里婚姻的终极目的是延嗣。海儿摘出子宫这件事，不知道李伟平能不能接受。转念生起，他想到林予安也该有个孩子了。季若离拨通了希瑞尔的私人电话，可又马上后悔，槟城现在是晚十点，算米兰当地时间的话是下午五点左右，这个时间，新婚燕尔的希瑞尔该和妻子有很多活动。
　　电话接通，是希瑞尔的助手，没等季若离说太多就先请他等等。几分钟后，电话被人拿起，确定是他后，希瑞尔有些激动地道：“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季若离：“没什么，就是太久没和你联系过了。有些事，我想跟离我远一点的朋友说说。”
　　“哈哈！什么事，是吐槽林的事吗？我听着了，他那个傻货又想干什么了？”
　　季若离听的出他心情很好，至少比来电告知皮埃尔死讯的时候高兴多了。“希瑞尔，你很快乐。是婚姻给你带来了快乐吗？”
　　“婚姻？！不，若离，我快乐是因为跟我通话的人是你。”
　　季若离：“希瑞尔，你结婚一个月了，结婚到底是种什么感觉啊？”
　　希瑞尔从他话语间听出他情绪不高，他问道：“你怎么问这种问题？”
　　季若离心想他能说这次林予安一个月不联系他让他预感到要出大事，而他却被林予安排除在外，说到底还是不信任他啊。
　　“我就是问问。”林南霑说林海儿要在槟城嫁人，林家十里红妆。他呢，他没有所谓的‘娘家’也就是后盾。
　　“哼！是林予安想结婚了？”
　　“不不，他没有，不是的。”
　　希瑞尔：“他要是敢想结婚，我给他送大礼，再把你接回来。”
　　“不是他，不是他想结婚！”
　　希瑞尔：“不是他想难道还是你想？你这个死心眼的还能换棵树上吊？”
　　季若离急道：“我就是想找你聊会儿天，你胡扯什么啊！我只是有些烦。”
　　希瑞尔生气了，说的咬牙切齿：“弗拉维奥，他是不是又丢下你不管了？我现在都记得那天下暴雨，他自己坐车走了，根本不管你。”
　　季若离猛然想起，在天气多变的纽约夏日，暴雨说来就来，他说走就走。那次，是因为他刺了霍普一刀，林予安承担了他的错误。从那天开始，他们就聚少离多。想到此，季若离哽咽低喃：“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他是不是在怪我害的华茂在纽约赔了那么多钱。”
　　希瑞尔一听他这么说，差点没把电话线扭断。他连骂了好几句林予安，说道：“弗拉维奥，我告诉你，一段感情如果让你感到负担甚至负罪的话，就意味着你该放手了。他要敢怪你，我这就让J基金告华茂违约，加倍赔偿我们的损失。我让他赔的连裤衩都不剩！我让他赔到滚回老家种地！”
　　季若离呜咽片刻，才抽抽噎噎地道：“你…敢！”
　　希瑞尔：“你没出息啊！他有事瞒着你，他不信任你。说不定等他再出现，就是搂着媳妇儿，抱着儿子让你滚蛋。”
　　季若离呜呜哭道：“你胡说！”
　　希瑞尔：“那他有多久没联系你了。”
　　季若离：“一个月了，呜呜呜。”
　　希瑞尔愣了一瞬，心想才一个月就开始伤春悲秋，你也够出息。“你要不出去浪浪吧，认识些新朋友转移下注意力。”
　　季若离：“你要再乱讲，我就挂了。”
　　希瑞尔：“那你不许哭了。你越在意他，越会忽略你自己，你会丢掉你自己的。别哭了，我告诉你一件事。”
　　季若离：“什么事？”
　　希瑞尔咬咬唇，拨弄着电话线：“关于你对婚姻的问题我无法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在我登记结婚后没过多久就成鳏夫了。”希瑞尔自嘲一句。
　　季若离：“什么意思，希瑞尔，发生什么事了？你妻子怎么了？”
　　希瑞尔哼了声：“她在婚礼前夕死于帮派火拼。弗拉维奥，不要哭了，我收回之前的话。林予安不联系你一定是有原因的，或许怕你卷入某些事件中。等我把我岳父和妻子的葬礼料理完了之后，也会来趟马来，他要真敢再丢下你不管，我得要他好看。”
　　季若离能从希瑞尔的只言片语中窥察到那场火拼不简单：“你…在米兰还好吧。”
　　希瑞尔哈哈笑了笑：“弗拉维奥，我们西家在意大利好的不得了。那帮蠢货，以为搭上了新渠道，八字还没一撇了，就开始抢地盘搞火拼。一个南洋客为了向那帮蠢货宣示他们所谓的实力暗杀了皮埃尔，让那帮蠢货以为可以绕开西家直接与南洋人合作。我这次让他们知道了西家是怎样的存在，西家不同意的，他们就不能碰。弗拉维奥，打起精神，战斗时刻到了。”
　　希瑞尔与帮派女之间的婚讯才是两帮火拼的导火索，一帮以为自己能借西家产业洗钱，一帮以为同盟反水。希瑞尔黄雀在后，帮着名义上的小舅子解决掉了在帮派冲突中元气大伤的对手，扶其上位的同时也查清了父亲死亡的真相。
　　如果非要希瑞尔回答若离的问题，那么婚姻对他而言也仅仅是手段或工具。
　　季若离也明白希瑞尔口中的南洋客是谁的人，他放下电话，拉开落地窗帘，迎着星光给自己点了根烟。

　　李家兄弟来林家那天天气蛮不错，李太太下车时，一只雀鸟落在车头叫了两声。华人都喜欢这样的好彩头，李太太当即拉着林海儿说了些喜鹊唶唶迎头报喜、夫妻必定和睦之类的话。
　　饭桌上摆了几道林海儿做的西餐，李家夫妻很是捧场赞不绝口。饭后，季若离陪着李家夫妇喝茶、聊天。林海儿则和李伟平走向海边，椰林下白沙细腻，林海儿脱下高跟鞋，赤脚走在沙滩上。跟在她后面的李伟平，没多想就躬身捡起那双鞋继续跟着。
　　林海儿夺过他手里的鞋子，瞪视他道：“你今天干嘛跟你哥嫂过来，我记得我哥只说邀请他们来的。”
　　林伟平笑道：“我跟着过来的原因你不知道？”
　　林海儿：“李伟平算了吧，我不喜欢你，你是帮卡布提抓人的打手。”
　　李伟平：“我只是査赞的特别助理，帮他处理点家事。那晚的事，我有被请到警局问话做笔录的。而我现在能站在这里给你拎鞋子，就证明我跟他的案子没有关系。海儿小姐，就当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不可以吗？”
　　林海儿无端心烦，她再次瞪了他一眼，疾步走向前方。
　　李伟平人高腿长，没几步就又追上了她，他说道：“如果海儿小姐真介意的话，等我盘下远东医贸独立经营之后。我再让母亲直接向罗女士提出相亲请求，到时候我们再相一次？！”
　　林海儿无语了，她坐在椰林下的座椅上，打开一瓶椰子水，对他道：“你喜欢我什么？我们都没见过面，你都不了解我！”
　　李伟平：“林李两家是世交。”
　　林海儿：“那是老辈子的交情，我们没有。”
　　李伟平：“多见几次面就有了，晚上看电影吗？”
　　林海儿：“电影有什么好看的？不是武侠就是琼瑶，讲的故事都跟童话似的。”
　　李伟平：“嗯，正好我也不喜欢看电影。你看，我们有共同点了。”
　　林海儿翻了个白眼：“我没入族谱的。”
　　李伟平：“我也快被请出族谱了。”
　　林海儿：“为什么？”
　　李伟平：“要盘下远东医贸得花不少钱，我要向族里叔伯开口要这笔钱会翻脸，等于撤股，等于独立门户。”
　　林海儿：“我…休学了，没有期限的休学。”
　　李伟平：“如果你还想读书，并不是非去美国不可，大马、新加坡的大学都很好。如果你不想读书，在家也好，出去做事也行，我没有意见。”
　　林海儿只觉拳拳出击，拳拳没锤到肉，她从包里摸出瓶药，扭开盖子取出一粒和着椰子水服下，说道：“我天天得吃药。”
　　李伟平看了眼那一长串的拉丁文药品名称，说道：“你为什么补充雌激素？”
　　林海儿盯着他，冷笑道：“我没有子宫，除了每天吃药而外，我也不可能有孩子！李伟平，还要继续吗？”
　　这显然出乎了李伟平意料，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药瓶。
　　林海儿笑的有些轻蔑，她谈过很多恋爱，但从未把这个隐秘暴露给她的男朋友们。为什么李伟平是个例外，当然不是因为她厌恶他，厌恶到用这种方式拒绝他。
　　李伟平拿起药品仔细查看后放在她手里，说道：“这种雌性激素会促进胃酸分泌，你要继续吃还得搭配奥美拉唑。还是换雌二醇吧，副作用小点。但这种自然激素类药需求少，生产药厂也少，在市面上很难买，我帮你问问我在瑞士工作的同学。估计能买到。”
　　林海儿捏紧瓶子，站起身说道：“李伟平，你是不是有病啊。想娶我是为了想跟林家攀关系吗？我帮不了你的，我除了上不了族谱，生不了孩子而外还是个被退学、强制管教期未满的垃圾啊！你图什么啊！！”
　　信息量太大，已经超出了李伟平CPU处理速度。见他愣怔不语，林海儿揣上药瓶转身跑了。待李伟平回神，人已经跑远，沙滩上留下一串小脚印，可爱的紧。他想追也只能作罢，只能慢慢起身，悻悻然回到别墅对季若离和兄嫂说林海儿受不住晒回房休息。
　　李伟平对季若离说道：“我有些事要联系下在国外药厂上班的同学，也就不多留了。季先生，我们下次见面在聊。”
　　待他走后，李家夫妇坐了会儿也就告辞离开。
　　季若离来到林海儿房间，见她趴在床上戴着耳麦听音乐，走近了才看到随身听里的磁带根本没动。
　　他道：“你不喜欢李伟平啊？”
　　林海儿：“我不喜欢这种社交方式，跟才认识的陌生男人说结婚，有毛病啊。”
　　季若离：“你要不喜欢他，这次就不算相亲。以后哥哥不要他再来咱家了。”
　　“嗯！”林海儿懒懒一答。
　　季若离：“我要去趟药厂，你跟我一起来吗？”
　　林海儿倏然起身，丢下随身听道：“当然，我还没见识过药厂到底长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