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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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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苗出生在医院。
是全国最著名的和谐医院，而早苗诞生的那一间病房里，据说躺过无数政商机要的夫人。
早苗的母亲也是其中之一。
父亲年少有为，不到而立之年，就成为了国内互联网公司的商业巨贾。在国际富豪排行榜前列那一排老头子之中，显得格外的年轻，格外的出色。
母亲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大家闺秀，外祖父的文学天赋未能遗传给沉迷现代科技的小舅舅，却在母亲身上显露光华。
但这些和早苗都没有关系。
出生的这所医院，便是她短暂人生的全部活动范围。
她的身体太差，在无菌房里住了太久，对忙碌的父母只有隐隐约约的印象。
早苗知道父母是爱自己的。
但是每当她孤独的躺在过于明亮的房间里，看着白色的毫无污渍的床单，她总是控制不住的生出渴望，乃至于怨恨。
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待在医院里，为什么不能接她回家，为什么…要再生一个弟弟……
病房的环境很好，医生和护士对她也很温柔。
但是她望着璀璨的星辰，却整夜的睡不着觉。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和自己一样孤独的看着星星的人就好了。
不需要对方的陪伴。
过于炙热的感情会将习惯长久孤独的人焚烧殆尽，微末的星火足以照亮黑暗。
“她的睡眠质量不好，这样下去身体只会越来越差。”
“不行，安眠药对她的身体负担太重了。”
“是心理上的问题……”
“没办法……长期生病……抑郁……”
她有些累了。
只有这种时候，身体发出的警告才会让她短暂的陷入昏睡。
是昏迷还是睡眠？
只要眼睛闭上，也就都没什么区别。
“早苗，你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无论什么愿望，妈妈都会帮你实现。”
“早苗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之前看你对早树的游戏好像挺感兴趣的，是叫原神吧？”
“姐姐你的游戏账号我每天都有帮你做日常，所有的活动也都清了，你要快点好起来啊！”
是啊，只要她昏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父母和弟弟都会围在身边安慰她照顾她。
其实他们已经尽力陪伴自己了。
父亲一手创建的商业帝国，在自己的事情面前总是无条件的让路。
母亲的签售会和公益活动也总是因为自己而延期。
甚至已经中学三年级的弟弟，也为了自己翘掉了好几次重要的联考。
他们已经做的够多了。
但是还不够，她还想要更多，是因为一直以来亲人的纵容吗？
早苗将视线挪到弟弟手中的游戏上。
界面上站着一个少年，弟弟的手指轻点，少年有些低沉的声线就响了起来。
“如遇失道旷野之难，路遭贼人之难，水火刀兵之难，鬼神药毒之难，恶兽毒虫之难，冤家恶人之难，便呼我名。「三眼五显仙人」——「魈」，听召前来守护。”[1]
好长的一句话。
但是这些劫难她都不会遇到……
她只会永永远远的躺在这张白色的床上，等待着天空的昼夜变化。
即使遇到问题也不用她说话，只要按几下床头的电子铃，就会有穿戴整齐的护士或者医生来查看。
这些对她都没有意义……
游戏也好，美食也罢……
如果有来世……
不，她不想有什么来世了……
这么好的父母亲人都无法满足她，即使有来世，也只会更加糟糕罢了。
“姐姐我觉得魈和你很像，等你好起来了我们就一起玩游戏吧。”
……原来是叫魈吗？
守护别人，难道不是更加孤寂，更加寒冷吗……
真的好冷，她已经不想再……
“病人没有求生意志……最后……告别……”
是了，这就是最后了。
不，她也不喜欢告别，就这样从世界上安静的消失，就可以了。
——
她在土里，阳光照着头顶的两片叶子，有些麻麻痒痒的，让她不由得抖了抖脑袋，那两片叶子也就跟着抖动了一下……
明明已经不想有来世了……
这一世甚至是个植物，不能说话也不能移……动？
好像可以移动。
刚刚诞生的草史莱姆将自己从土地里拔/出来，然后不受控制的在地上弹了两下。它像是被吓坏了，头上的叶子直竖竖的翘起来。
小小的圆身子，大大的叶子，不像别的史莱姆一样蹦蹦跳跳，反而用一种滑稽的姿势在地面上连滚带蹭的挪动。
魈面无表情的注视着这只懵懂的草史莱姆，暗暗想：
有点可爱，想养。
他跟着这只笨拙的史莱姆，眼中难得有几分好奇的光彩。
史莱姆在地上滚了半天，像是没有想好去哪里，竖起的两片叶子耷拉下来，垂头丧气的。
居然还没有发现他。
他并未刻意收敛气息，寻常的草史莱姆都分外敏感，经常冷不丁冒出头来吓人一跳，然后迅速遁远，对他……更是避之不及。
而这只……似乎格外的笨。
他伸手把小小的史莱姆托起来。
史莱姆悚然一惊，脑袋上的叶子马上竖起来，大大的圈圈眼瞪着他。
好熟悉，这不是早树给她看的游戏人物吗？
死亡之后，她从三次元降级成二次元了？
史莱姆与魈对视片刻，又自暴自弃的摊平身体。
无所谓了……
如果死亡只是新的开始……，连追寻死亡都失去意义……，这是何等的绝望……
“我的名字是魈。”
魈伸手戳了戳史莱姆摊平的身体，史莱姆敷衍的抖了一下叶子，仍旧平摊在魈的手上。
弹弹软软的触感，隐隐约约的温度，让魈不由得收回手轻轻搓了搓指尖。
魔神战争临近尾声，突如其来的闲暇却让习惯忙碌的夜叉十分不适。
他接下了守护璃月的千年苦役，岩王帝君却并未告诉他具体要做什么。
他所擅长之事从来并非守护，而是杀戮，这样的他，真的能够守护璃月这片土地吗？
冷漠寡言的表情掩盖住夜叉纷乱的思绪，愈发收紧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年幼的草史莱姆不适的撞了他一下，从他手中跳下去，重新将自己埋到地下。
心中有些歉疚，魈蹲下来轻轻抚了抚草史莱姆的叶子。
“以后再来看你。”
不，不需要，她现在只想每天像个植物一样躺着光合作用，然后等待无名的野兽带来突如其来的死亡。
魈的仙力并非常人所能承受，寻常魔兽不敢靠近他以仙力构造的屏障，早苗也被困在这方寸之间，难以出去。
岁月对仙众没有意义，对魔物亦然。
只要时间足够，即使是草史莱姆也能成长为体型惊人的巨大怪物。
她早已知晓这位璃月的三眼五显仙人每日忙碌于同看不见的敌人战斗，似乎连片刻的闲暇时光也难以抽出……
说不定他已经忘了这里还有一个被圈养起来的草史莱姆？
纵然对生已经毫无牵挂，但她也并非未曾想过用健康的身体去看一看这片世界的模样，可惜上辈子、这辈子竟然都要永远困在这狭窄的方寸之间……
“你……，长得好快。”
屏障解开了。
草史莱姆愤怒的膨胀身体，从困住自己数十年的仙力屏障中窜出来，狠狠撞向少年模样的仙人。
这种攻击对魈而言毫无意义。
他伸手接住草史莱姆，对方巨大的体型甚至能够遮蔽他的身形，纵然这重量微不足道，但视线被遮蔽的感觉让被战斗浸染的仙人十分不适。
他又将史莱姆放了下来。
“抱歉。”
魈拿出了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这是什么？
草史莱姆疑惑的顶了顶盒子，好像有股淡淡的奶香味？
魈将盖子轻轻打开
“[美梦]的味道。”
美梦？
什么呀，奇奇怪怪的……
不过，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做过梦……
睡过去之后，就是无尽的黑暗和寂静。
所以越是夜深人静，越是难以入睡。
“呃——”
魈金灿灿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痛苦的扼住自己的脑袋，像是在与不知名的力量对抗。
早苗有些莫名，她试探着用已经像芭蕉叶一样大的两片呆毛碰了碰对方。
好痛——
呜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无尽的业力从魈的身上传来，早苗挣扎着想要抽离自己的叶片，但少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反而伸手抓住了她的叶子。
透过模糊的视线，早苗隐约看到有挣扎的黑色怨气从魈的体内逸散，那怨气像活物一般扭动着，挤压，变形，拉长，恶鬼的尖啸在她的耳边回荡……
早苗不断挣扎着，地上精致的甜点盒子被两人纠缠的力量碾碎，洁白可爱的内里粘上地面的沙土，又被无情蹂/躏，最终形成一片深色的污秽。
在精神被撕裂一般的痛苦中，早苗竟分神想到，这是魈一直以来承受的痛苦吗？
比她前世的身体更加……
这个游戏的策划真不是人……
那些在数千个日夜里不断折磨自己的，连绵不绝的疼痛和麻痒与这相比，竟都有些无足轻重。
她痛晕过去了。
再醒来就是在一间敞亮的房间里，透过窗棂跃动的阳光，她看到身侧白色的床单。痛苦无助的回忆如潮水一般涌来，早苗慌忙从床上挺身而起，虚弱的身体却重重摔在木质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少年仙人的身影蓦然出现，对方靠前一步，似乎想要将她扶起。
那种可怖的痛苦似乎也要重新袭来。
“不要！”
她瑟缩着缩成一团，紧紧抓住方才从床上带下的床单，恨不得钻进这薄薄的白色床单里，好逃避更可怕的折磨。
对方的动作一滞，双手僵硬的垂下，片刻之后方才听到少年低沉的声音。
“是我的错，抱歉……”
早苗的身体条件反射的发抖，但是大脑却无比清晰。
笨，不是你的错，自己都是病人还想要照顾别人也太傻了……
“我去找萍姥姥来看一看。”
魈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尽量轻缓的，离开这间狭小的病房。
房门轻合的声音几不可闻，让早苗想到自己发病之后亲人离开的模样。
这种小心翼翼的对待和照顾，易碎品一样轻拿轻放的态度，才是她痛苦的来源……
为什么你们不能坏一点，自私一点呢？
这样她也就可以更加任性贪心一点，可以更加肆无忌惮的发泄自己，不用挣扎着配合治疗，不用忍耐着痛苦露出微笑，也不用……说出那些违心的话……
“我过的很好，爸爸妈妈你们忙自己的事情吧。”
再多陪陪我吧，好痛……好害怕……
“没事的，我还没有做过姐姐呢。”
弟弟……，你们不要我了吗？
“这孩子的灵魂被绑在魔物身上，被魈你的仙力冲击，如今躯体虽然恢复了灵魂本来的样子，但是仍旧和常人不同。”
年迈的声音。
早苗整个人缩在床单里，萍姥姥只能看到墙角处一个鼓起的包。
“我先出去。”
“不……”
微弱的力道从衣角传来，明明害怕的发抖，却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缕希望一样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呵呵，看来这孩子很依赖你呢，魈。”
“……”
魈沉默不语。
那双瘦弱的手陡然一顿，随后又迅速的缩回床单里，像是在拒绝。
“我在这里。”
嗯……
“唔，这种复杂的症状，老婆子我也得去请教一下钟离先生，魈你就在这里陪着她吧。”
萍姥姥笑呵呵的离开了，房间里又是一片寂静。
魈靠坐在那团鼓起的床单附近，在床单的掩盖下，少年仙人的衣角被偷偷攥住，又被拉进床单深处，微不可查的拉伸力道，让夜叉锐利的眼神又温和了几分，像是害怕吓走某种小动物。
“已经很晚了，要吃点东西吗？”
“要。”
衣角被慢慢松开，随后是少女细弱了几分的声音。
“……还有，谢谢你。”
“不用道谢，这是我的职责。”
“才不是什么职责……”
察觉到少年仙人的疑惑，那团被子转了个方向，似乎是背对着他，摆出了一副拒绝交谈的模样，更加清晰的声音却传了出来。
“我已经好很多了，谢谢你。”
木质门轻轻闭合，细微的声响传入耳中，四周忽然安静了许多。
思维不可避免的扩散开来。
萍姥姥、钟离先生……，寡言孤僻的仙人所熟悉的人，应该也并非常人。
自己现在这幅样子，是因为接受仙人的力量，所以植物成精了吗？
“魈这孩子，怎么自己偷偷溜走了？”
是萍姥姥回来了，还有一道更加沉稳的脚步声，不同于魈有些轻灵飘忽的步伐，听着就让人心安。
“应当只是暂时离开，”
明明是全然陌生的声音，却让她有种莫名的信赖，早苗从床单的缝隙中露出一只眼睛。
钟离轻轻扫过那一道在他眼中过于明显的缝隙。
翠绿的眸色，让人无端想起萌芽、草地、森林、春天这一类勃勃生机的词汇，与魈矛盾之中却又有些相合。
“被魔物躯体束缚住的灵魂，在躯体被毁坏之后，反而能够恢复本来的形象……，只是，魈的仙力刺激过于强劲，她体内仙力过剩，目前的状态十分危险。”
钟离徐徐点明早苗此刻的危险状况，平静的语调却仿佛这种症状不过尔尔。
“钟离先生有什么办法吗？”
“归根到底，不过是因为常人经脉能承受的力量有限，疏导释放多余的仙力后自然无虞。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情便交给魈去做吧。”
“呵呵，魈你怎么看？”
萍姥姥视线投向不知何时靠门而立的魈，弯弯的笑眼慈祥之中又带了几分揶揄。
“我听钟离先生的。”
疏导仙力并不困难，只需两人抱元守一，盘膝相对，劳宫、少府、鱼际三穴相触，然后主导一方将仙力自劳宫穴注入，引导仙力绕体内筋脉循环数次即可。
只是这一过程宜缓、宜静，倘若稍有急躁，便有可能损伤被疏导者的筋脉，前功尽弃。
魈的心结未解，又因长久的杀戮不肯与人接触，对他而言，倒也不乏为一个参心修行的过程。
——
“钟离先生就是岩王帝君吗？”
“是。”
早苗在内心叹气，明明是很快就能解决的事情，却因为胆怯和愧疚拖了这么久。
怎么说好呢？
因为是仙人，寿命更长，所以更加难以走出过去的阴影？
体内驳杂的仙力时常在筋脉之中翻滚，如同针刺一般提醒着她此刻重新活在虚拟世界的现实，也提醒着她死亡已经不是脱离一切烦恼的办法。
她的耐心足够多，独自一人度过的时间足够长，却始终无法习惯疼痛。
在她面前始终默默忍受痛苦的魈甚至让她觉得有些碍眼。
为什么不肯放下那些业力和痛苦？
为了帝君的赐名而痛苦，为了璃月的人民而痛苦，为了不存于世的同伴而痛苦，甚至为了她而痛苦。
纵使放下一切也不会有人责怪他的，过分的责任感最终只会招致毁灭。
算了，都与她无关。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让魈早点走出阴影，将她体内的仙力疏导出来，让她能够从与他几乎同步的痛苦折磨中解放。
她加重了语气，“魈。”
对方这才像是从出神中恢复过来一般，将目光聚焦到她的身上，只是又很快挪开了。
总是这么手足无措，甚至干脆就不敢看她……，虽然从萍姥姥的只言片语中，她也隐约能够猜出策划到底写了一个什么样的背景故事……
“去吃杏仁豆腐吗？ ”
“杏仁豆腐……，我带你去望舒客栈吧。”
少年模样的仙人颇具行动力的将仙力凝聚在脚下，似乎想带她再体验一次空中坠落的刺激。早苗迅速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慢慢走过去吧，正好我想看看璃月的景色。”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