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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紫金冠 引子: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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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梦境里,幻真幻假,我是谁?因何生?又何时死?我在寻你,我被抛在孤独腐朽的箱子里,我不曾怨,也不曾恨,我只是在孤独的消亡里地思念着你。少年啊……你还记得我吗?你难道不知,年少情真,至死方敢轻抛。
我第一次被人戴在头上的时候,就接受了无数人的掌声,追光灯下,唯我独尊的傲然。我是如此的鲜艳亮丽,五光十色,就连稚鸡的尾翎都闪耀着新鲜生命的光泽。绒球间相互碰撞的跳动是这样威风凛凛,一双长翎,舞的人眼花缭乱。我看见台下的狂热和追捧,他们的脸上都是赞许和痴迷,我对此只轻蔑一瞥,随后尾翎一挑,飘然下台去,身后扑来的是挑了房梁的叫好声。
我是谁?呵~我是一顶紫金冠,那顶光鲜亮丽的紫金冠,让人狂热的紫金冠。我的主人是天底下最好的角儿,少年英雄,豪气干云天,一曲惊四座,技艺天下绝,闻者谁不叹服夸赞。
不过……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他了,身上已经落了灰,四处脏兮兮,不过不要紧的,开戏前,盔头师傅会把我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就像新的一样。我觉得是他最近大概是不怎么唱戴紫金冠的戏了,否则他怎么不戴这么漂亮的我,除了我,谁还配得上这样威风生猛的吕布,这样俊美潇洒的周瑜……不管是谁对我进行言语挑拨,我始终都坚信他是个名震四方的名伶。
有一天夫子盔回来对我说:“嘿~知道吗?你的主人再也不会来戴你了。”我闭眼假寐,对他不理睬,因为这话他已经说过无数遍了,他不是个好人,哦……不,不是个好盔。接着他又说道:“你不要不信,他已经不唱戏了。我今天听到演员们谈论,你主人的嗓子坏掉了,根本唱不了戏,前段时间练功的时候,一个吊毛,摔断了锁骨,哼哼~怕是以后连武戏都唱不了了。”我抖了一下绒球,依旧没有理睬,但是没有插翎子,到底是没有那么威风。
夫子盔见我如此,有些气急败坏:“切!你迟早会被遗弃的,有什么了不起的?等到再也没有人想起你的时候,你会坏掉!留在阴暗潮湿的箱子里,到处都是发霉的气味,把你腐蚀的萎靡不振,再也没有当年的神气了。”这下我连绒球都懒得再抖动了一下。
夫子盔的声音渐渐消失,我开始思考起来,虽然我表现的一点儿也不在乎,但我也开始担心起来,我是不是真的会变成一堆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心里也开始愈发沉重,前几次的演出,主人的演唱确实是越发地吃力了,他们说这个叫做倒仓,嗓子会坏掉,再也回不来,我开始一点一点相信他们说的话了,毕竟我真的很久没有见过我的主人了。
我是主人的私服,就是专门给演员定做的行头,除了主人,谁也没有资格穿戴,这是团里的大角才有的特殊待遇,我也一直这样骄傲着,如果他没有倒仓,我大概会一直这样骄傲下去,我开始愈发思念起主人来,这种思念如炬,日日都灼烤着我,我恨不能生出双翼,恨不能生出双足。我想去见见他,哪怕是看看是不是安好,嗓子怎么样了?锁骨有没有摔断?而不是终日里被困在一个木头箱子里,不见天日,也不能见我的主人。
在这样的日夜焦灼下,我越来越萎靡,我在想他是不是已经忘记我了,他或许已经有了一顶更好更漂亮的紫金冠,我旧了,身上绒球被压扁,缝隙深处的灰好像也清理不干净了,点绸也快要脱落了,我越想便越悲伤,他或许已经不需要一顶破旧的盔头了,是的,他不要我了,忘记了某处的箱子里,有一个可怜巴巴只属于他的破旧紫金冠,一定是这样。
但我还是想去看看他,我记得那时的少年,面如冠玉,儒雅敦厚,当我在某次演出的间歇,看见窗外一树开着的玉兰花时,玉树兰芝一词终于第一次在现实中对应了起来,他又像是那颗玉兰树,又像是玉兰树上那朵玉兰花,肆意地生长着,又谦逊地低垂着。
当我第一次陪着他站上舞台的时候,我就是独属他一个人的。我成就了一个威风的周都督,而他成就了光鲜一个紫金冠。就算他弃我而去,我依旧时时想念着那时演出的光景,在这样无形的折磨下,这大概是我曾经存在过的证明,一丝一缕都支撑着我所剩无几的信念,即使如今看来,一切都如梦幻影。
有一天,我看见了少年,我感觉是我在睡梦中看见的,他在排练场里练功,脚下是厚重的厚底,要上系着一条板带,围着一块练功毯踢腿,他的个子似乎高了一些,也更加清瘦了,面容已经脱去了稚气,轮廓分明。紧紧地抿着唇,面色严肃。脸上都是汗,仿佛被水洗过一般,晶莹的汗水缀他的眉头和鼻尖上,阳光从他的脸上扫过,那汗珠儿尤为耀眼。随着他的动作又无声地一颗颗滴落在他的彩裤上,白色短袖上。
衣服上已经是大片大片的汗痕,但他发了狠,憋着一口气,片刻也不敢放松懈怠一般地发狠,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顾一下一下地踢着腿,空旷的排练厅,只有缓缓而沉的夕阳陪着他。喘息片刻后,他又拿起了旁边的红缨枪,辗转腾挪,好不灵巧轻盈,潇洒如鸿雁蹁跹,恢宏似苍鹰俯冲,我不由得骄傲起来,我的稚翎仿佛又插在了身上,又再次抖擞着,飞舞着。
但是一套把子没有打完,他就有些踉跄地站不住了,他拄着枪,微微地弯腰,喘着粗气,用手捂了捂肩膀,不着痕迹地摇头,眉头紧锁。
随后他坐下来,靠着堆垒起来的练功垫上,以手扶额,沉默了片刻,侧头看向了窗外,静默着,似乎在思考,又像是在远眺。橘红的夕阳穿过稀碎的树叶,照在他滴着水珠的脸和头发上,给他蒙上了一层青春又破碎的暖色。他脸颊上的水珠又多了起来,他有些难耐得咬了咬嘴唇,片刻后,低头撩起衣服狠狠的抹了一把脸,起身把枪放回原处,收拾东西,走出了排练厅。
我在黑暗的箱子里想,盔头也会做梦吗?我无法问别的盔头,因为他们只会贬低嘲笑我,我同他们没有什么话好讲。因为这份小小的隐秘,我甚至透露出丝丝窃喜,我只想自己独享,哪怕只是一场梦。
我又梦见他了,还是那个排练厅,他扎着练功靠,空旷地排练厅里,传出衣服摩擦空气和他喘着粗气的声音,他一遍遍地重复,沉浸其中,不敢停歇,汗水又这样滴滴答答地流下来了,沁湿了他厚重的靠衣。
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和我一样可怜,向下无限坠去的孤寂和逼仄的执念包裹着他,也包裹着我。或许……他在这样的孤寂和执念里是快乐的,他练功的时候应该在做梦,这梦在和孤寂做对抗,把他又一点一点向上拉,就像我在箱子里做梦一样。
在此后的日子里,我时常能梦见他,有时在练功,有时在喊嗓子,有时在演出,有时在和老师学戏……我在梦里围着他转来转去,看着他蹙眉或欢喜,流着汗水,流着泪水……我仿佛与他血肉相连,心意相通,感受着他的痛楚和欢愉,他的悲悲欢欢无一刻不牵动着我,我的开始困扰越来越大,没有哪一刻像今朝这么难耐过。
我想我是病了,但是一个盔头能得什么病呢?盔头是个死物,没有身体,没有血液,没有温度,不会生病,只能坏掉,那我想我应该是坏掉了,我在这个阴暗潮湿的箱子待的太久了。
我不敢再梦见他,又期盼着梦见他。我开始想念起舞台,追光灯打在身上暖洋洋的,那时少年与我皆是如此意气风发,飞扬着,肆意着……我恍惚间好像是闻到了油彩和百合花的香气,这些味道让我瞬间回到了还在台上演出的日子,阳光,灯光,鲜花,掌声,少年,还有我自己……都还在。
我又昏睡了,少年在吃饭,他的对面坐着一对男女,他们在讲话,那女的说:“不唱戏了吗?好可惜,你长得着实漂亮,要是离开舞台,这于我……额,于观众一个大损失啊~你再后悔一下呢?”那男的咳了咳:“咳咳……冬落,人各有志。”那女的挥了挥手,似有不耐烦:“极辰,你不用咳,我说错了什么?演员在台上,要么色绝,要么艺绝,耳朵和眼睛总要有一个是享受的吧,色艺双绝的那又多少?”少年嗤笑了一声:“这个说法好稀奇,老师都说做艺不以色当先,你怎么会只要求人家长得漂亮呢?”那女的耸了一下肩膀:“不是我要求,我只是被逼无奈,好演员太少,只能退而求次,看看美色了,你要是再不唱戏,这舞台又少了一大块明艳的颜色啊。”动作语气皆夸张。
少年说:“我只靠脸吃饭,还唱什么戏?根本不能站在舞台上,那是个死物一样的花瓶。”女的说:“你不是武功很好吗?你不是死花瓶,你一个武艺高强的花瓶,你不能文武兼备的小生,可以当武小生啊,嗯……如果没有这个行当,你就先当个先锋呗,凭什么可以有武生,而不能有武小生呢?扬长避短才是个聪明的好演员啊,说不定,过个几年,你嗓子又回来了呢?肯定比老生的嗓子好找吧!这个位置发音不行,就换个位置呗~就算没有,多一个武艺高强的花瓶,我和这个舞台都是很欢迎的!孩子~你可以的!”面对着这个比自己要个四五岁的少年,这声孩子她叫的无比自然,语重心长。
少年面对着她的长篇大论,眉头皱了又放开:“你说的对!”男的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你真的信了她的鬼话,你没病吧?”少年说:“破釜沉舟也要试一试,要是平常事就算了,但在唱戏这件事上,不试尽每一种可能性,我是绝计不会死心的!”那女的说:“我相信你!武艺高强的好花瓶!”
后来少年重新演出了,他来了,我们又见面了,他亲自来将我取出来,喃喃道:“都是灰……”随后吹了一口气,伸手拂了拂浮灰,我才惊觉,当年锐气难挡的少年早已是一个挺拔沉稳的青年了。
那吃饭的男人说:“这盔头……不错,卖吗?我出高价哦~”少年说:“不卖!”那人又说:“我拿一顶崭新的紫金冠和你换呗~”少年说:“此物不换不卖不典当,恕难从命!”女的看了一眼说:“这盔头工艺不错,处处都用心做的,看起来就是个有灵气儿的活物,当真是极好,极辰,有道是君子不夺心头之好,你算了吧。”
极辰盯着盔头没讲话,少年开口说:“这是我启蒙老师送的,自我倒仓后,就一直放在这里,不敢拿回家去,我根本不敢看这个盔头,它会让我想起当年的光景,会让我想起我老师严厉的脸。我第一次戴的时候,盔头有些大,老师给我缠了好几圈的水纱,又戴了两层的网子,方才勉强戴住,但是脑袋又晕又疼,老师却说,想唱戏吗?想就得吃这个苦,这是第一道坎儿,吃不了,以后就不要唱了。我一边哭,一边大声地说:唱!这边掸干了眼泪,那边就上了台,沉重地蟒袍和盔头压不住老师的辛苦教导,那场戏,极出彩,我得意极了,冠上的翎子抖了抖。此后,这一唱就是十年,这盔头就陪了我十年,十年的相伴,不敢有半分忘却,抛不下,割不断的不是一顶紫金冠,是我自己。极辰,这顶盔头是绝计不能给你的。”
少年双手捧着紫金冠,一脸认真地看着男人,那男人说:“如果有一天,这紫金冠,你再也不需要的了,可以卖给我,我随时都在恭候。”少年说:“不会的,永远不会有那一天。”男人又在盯着我看,说道:“但愿如此。”
少年捧着我走了,找盔头师傅清理,以备演出,留下男女在原地整理。女的说:“为什么要那盔头?我看不过寻常,只是工艺略好。”男人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说:“盔头是寻常物,只是那承载了他的赤子初心,盔头还能只是一顶盔头吗?人心易变,但物不会,承载的情感不会,经历过了就是经历过了,雁过留声,人过留痕。”
后来,我又在舞台上了,我再也不会永远地躺在箱子里,我还是那样的漂亮,少年是一样的喝彩重重。他没有抛弃我,我想他是永远也不会抛弃我了,他的汗沁在我身上,他的心是那样轻,血是那样热。
舞台没有永远地火热,失败与未知,相随相伴,但他已经与起伏和孤寂言和,他是,我也是。
(梨园小憩·紫金冠篇,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