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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到手的位分好像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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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被幽闭玉清昭应宫后不久,官家命翰林学士草诏,正式立皇五子赵顼为太子。
赵顼一度为小时候照顾过他几天的小娘娘求情,今上似有所动。据常在福宁殿的内侍高班说,官家似有一日去昭应宫看望了贵妃,回来的时候面色阴沉,不多时下旨落了她的封号和贵妃之位,又封为清虚灵照元师,无诏不得出。
立储事毕,官家循例亲赴近郊祖庙祭祀。这期间小娘娘的病情极速恶化,昭应宫遣人将消息送了出去,内人告知给官家后,始终跪坐在身后的赵顼望着他的背影,觉得他似无所动。
回宫后官家亦没有收回成命,他像是骤然老去,倦怠于日复一日的奏对政事。
早春二月,今上暴崩于福宁殿。赵顼即位,尊皇后朱氏为太后,命贵妃所生十四皇子出嗣,过继给了皇叔濮宁郡王。
太后的族中养女,和赵顼从小一起成长的夫人朱栩被尊为皇后。潜邸时的娘子多循例做了郡君,陪伴赵顼时间最久的徐娘子进位贵妃。
徐娘子徐愿的父亲徐元献公是先朝太傅,赵顼的老师,可以说一家人都与赵顼的感情亲厚非常。听徐氏自己说,在赵顼还被叫五哥儿的时候曾有一次到家中来拜访,自己隔着廊庑看了一眼,便向父亲直言想要这样的夫婿,即使赵顼已经有了青梅竹马的妻子。
而宋元照自己不管青梅竹马、情深相许,还是家世贵重、才高过人,哪一样都不占,只是当时小娘娘看了她一眼,直接断定赵顼一定会喜欢。
“西子捧心,病弱增妍,就是这样吧。”
当时的贵妃细细打量了她几圈之后,又靠回榻上说道。
贵妃身边的婆婆点点头,忍不住接话,“五哥儿平时对着王姬名媛,跟在官家面前端正的样子也差不多,是得选个看着不无聊的。”
小娘娘原本正执着纨扇作淑女之态,听到这里立刻把扇子拍到了案上大笑了起来。
“话是这么说。”小娘娘勉强平复了神色,继续补充道,“小时候就数五哥儿喜欢上房揭瓦,一听见规矩逆反得很,日日被官家和皇后教导做好长兄。前些年到应州知道能不在官家眼皮底下,差点不肯回来。”
“跟栩姐儿那样有主意的循规蹈矩过日子,以他的本来心性是肯定不喜欢的。最好的就是文文弱弱,什么都不懂,没人跟他讲大道理。”
她又着意补充道,“且得好看。”
后来宋元照见到他的那些妻妾的时候,朱氏肃雍娴雅,徐氏明媚大气,都是举止合度的贵女模样,她才明白小娘娘说得好看主要指的是没脑子,没脑子便就是纯粹的好看。
非要说和她们不一样的地方,大概是宋元照不爱搭理赵顼。
其他妻妾都遵循三从四德,他被宋元照翻了个白眼,都硬说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有过日子的感觉。
还说自己的情爱从她开始,但又不愿让其他人发现。登基至始赵顼都没有想好宋元照该是什么位分,在纸上写下几个字,跟贤良淑慎都是差不多的意思。
她都看过了,不住摇头,“就不能再想一个?”
“并没有这样的先例。”赵顼说道。
“……”
宋元照一时无语的望着他,提醒他不要忘记刚进福宁殿的时候说封号由自己来选。瞧他不像是心情很差的样子,便拉起他的袖子暗示,“为什么一定得封妃呢?妃位只有这么几个封号。”
赵顼若有所思地静默了几分,复又点首,“你说得对。”
她以为我能等来贵妃的册文,结果他像是会错了意。
进位制书上写的是修媛,剩下的娘子有两位自宋元照而下列于九嫔之中。
司宫令临走前不断观察着她的表情,像是想开口道贺,最后还是静静请退了。
夷光捧着从司宫令那里接来的制书,有些欲言又止,先拿走收好。
宋元照已经到阁中的露天亭台中坐了下来,夷光寻见她,又觉得四下无人,便直言道,“娘子或能去和官家说说。”
见她漠然望着亭外的景致,也轻轻叹了口气,“小时候看的戏文,里面的宠妃都风光得很,皇帝为博爱人一笑要什么便给什么,怎么到了姑娘这里这般辛苦。”
“我瞧官家只要和姑娘在一起,眼神也总要先落在姑娘身上,既然是官家心爱,为什么见不到一点偏爱厚待呢?”
宋元照拿起手边的鱼食,朝亭外的池中扔了进去,又侧首问她,“你觉得在外人眼里,谁才是真正的宠妃,官家心爱?”
是徐愿。
如同勾栏的话本里写的男女,女方一眼万年,痴心不改,最后与心上人相知相守。加上赵顼尊师重道的一层缘故,对徐愿和徐家更是多有照拂,她也即将诞下赵顼第一个孩子。若是按照徐愿的性子,拿这个问题直接问她,她说起自己也是肯的。
“而在我这里,他希望我一片真心,能理解他陪伴他,什么也不要图,可是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呢?”她说到此处顿了顿,“真心又不能当饭吃,又要我情深意重,又要甘心守在自己的位置上如神女一样无欲无求,那我靠什么活着,鼓励?”
宋元照坐到傍晚,内人通传说官家来了也依旧身形未动。
赵顼拿来一件披风披在她身上,然后凑近坐到了她的身侧。
“生气了?”
“如今后宫的事情拖了太久,先走个过场。你爹爹牵涉前朝第一大案,此案尚且风波未平,我是想待他平反后再封妃最好。”
她心中冷意稍平,先前盘复在思绪中的问题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官家,你觉得我们熟悉吗?”
赵顼微愣了几分,说道,“如果我们还不够熟悉,那我便和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没有联系了。”
宋元照第一次见到他,并非小娘娘刻意安排,其实是在应州。
他在边地受了重伤,自己待在行医的外公身边帮忙,在他病愈前都扔给了自己照顾。只不过那个时候宋元照比现在更加沉默,多数时间只是看着他休养,听他不停的说。赵顼不愿回京,请她去对外公和知州撒个慌,说他伤病难愈,最好多留下修养一段时间。
她原本不想答应,架不住赵顼卖惨,说家中父母对他太过严苛,早些回去只会挨教训。
接着听到知州不经意的一句话,才知道他是皇子。
他的愿望并没有达成,京中传信称今上生病,次日就得离开。
那天傍晚,两个人一直漫步在近郊的草地上没有说话,过了许久,赵顼像是语气如常地问道:
“你跟我走吗?”
宋元照没犹豫,摇摇头,回望他有些受伤的眼神,说道,“我不愿意回去东京了。”
他回过身在她面前站定,注视几分,“我当时以为我真的要死了,做了好长时间的梦,梦见自己冬天坠入了冰冷的湖畔,四周一片虚空,什么也摸不到,但我还是睁开眼睛看到了你。”
宋元照回道,“你也不是我救的,我外公给你上了药让我看着。”
赵顼没了办法,委屈道,“可是我全都让你看了。”
“……”她一时语塞,决定换个话说,“你待在这里没有熟悉的人,感到太孤寂了,等你回到家,便很快记不得我了。”
“我并不会。”他略垂首,“就连小时候……”
“什么?”
“我不会不记得。”
他望了望晦暗的天际,“这应该就是我这一生中最安静纯粹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