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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境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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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此次花喧节,有传闻说新殿主会亲自下山。”
“传言可真?自从上任殿主坐悟,到现在都没几个人见过新殿主是个什么模样。如此说来,今年的祭花式上,怕是能一睹新殿主的容貌了。”
“据说这新殿主性子古怪,皇室的多次祭典,他都没出现过。”
“是啊是啊,祭花三十年一度,如果今年有新殿主出面,南都可是要热闹咯。”
“听说今年江北涧进贡了一批新的花种,那花瓣流光溢彩,一到月光下便能散出异香,两条街外都能闻到!”
“是吗是吗!那这次的魁首非江北莫属了。”
“也不知这花到底何样,不过我们这种平民百姓,怕是看不到呦。”
“......”
蜿蜒的护城河绕过南里国国都,随着高耸的城墙消失在远处。南里国的花喧节就在近日了,整座南都都在一种狂欢前的压抑气氛中。南里都城,各地州府和附属国的贡花被一车车运进城门,往城外看去,送花的队伍已经排到了几里外。每辆马车都配有两名士兵,士兵被甲执锐,骑着高头大马,护送着珍贵的花木。只见马车上装着一个个木箱,箱体上都是各地州府和附属国的地标,被样式统一的定法符定住,可见一路过来并未出什么岔子。
熙熙攘攘的街道,百姓们退在两侧,看着一辆辆飞驰过的马车,议论纷纷,言语间满是压抑不住的期待。
正值花喧节,又逢新殿主出山,南里国今年的祭花式,必定空前精彩。
都城中心的宫殿,宫墙巍峨,楼阁耸立,飞出云霄。梁上雕刻的凤凰真龙振翅欲飞,伴着七彩琉璃瓦,在日光照射下,锦绣交辉,金碧辉煌。
宫殿里,到处都是洒扫的宫人。一列执勤士兵唰唰走过,侧身而立的宫人们低下头。远处一排宫人步履匆匆,端着一盆盆花卉走上了朝霞殿。
朝霞殿在整座宫殿的最后方,处在南里山腹。南里山覆压百余里,兀立在南里都城的正西方,每日迎接南里国的第一缕日光。而朝霞殿被层层的青松围住,走上青石台阶最高处,便是朝霞殿门。殿门布满华丽厚重的各式花纹,显出了南里皇室对花的崇爱。
宫人们俯首停在殿前,不敢多言。管事的宫人轻轻叩门,随即退到了一旁。
吱呀一声,殿门轻开,殿门上的暗纹瞬息变换,竟化成一团团的绣球纹路,花团锦簇。
“进来吧。”应声响起,伴随而来的,是殿内涌出的一股冷冽异香。
“是,更使大人。”管事宫人的手一挥,等候的宫人们缓步进入,趁机小心吸入殿内强烈的灵气。
随着更使,廊腰缦回,神秘的朝霞殿映入眼帘。好多树,各式各样的树,奇形怪状的树。殿内并无过多精美内饰,就好似普通一处庙宇而已,完全不觉得身处南里皇宫中。宫人们将呼吸都放得很轻,万不敢出半点差错,能领到上朝霞殿的差事,可算是今年走大运了。要知道整南里国除了皇帝的柯覃殿,就是这朝霞殿灵气最充沛,能来这一趟,抵得上山下修炼半月了。
走了约莫一刻。
“就放在这吧,放好小心出去,莫吵到殿主了。”刺槐吩咐道。
这只不过是一片开阔院子,让宫人们把这价值连城的花材依次放在青石砖上。这朝霞殿果然不同凡响,这么多世人无处可寻的宝贝,就让放在露天的院里。
“是,更使大人。”管事的听话不敢多言,纵然万般想在这殿中多留片刻,但也怕吵到了殿主。
宫人们动作麻利,很快退了出去。殿门缓缓闭合,那绣球纹路又发生变换,成了一朵朵的蔷薇花样,娇艳欲滴。
正当刺槐小心地检查这这批新来的花种时,一道清冷地声音响起。
“这次又是何处献来的?”声音的主人已到了身后。
刺槐立刻回头行礼:“殿主,您出来了,昨夜可有休息好?这是兰勒涧送来的,说是育了百年的新品。”
“嗯。”朝单轻点头,日光透过层层青松落到发丝,泛起几缕微光。
刺槐抬头,望向朝单。朝单今日似是睡得极好,许久未理的发丝也被一截松枝样的木簪盘住,青绿的外袍,领口是禾雀的暗纹,淡淡的银丝绣满了宽袖。刺槐心想,回了一个嗯字,看来殿主今日心情很好。
环视了一圈,朝单收回目光,提步进了回廊。刺槐小心跟在身后,廊尽,朝单脚下微停,又加快步伐向后殿走去。刺槐跟到了后殿门口,便识趣地停下了脚步,看着殿主进了去。
朝单踏入后殿,与前殿的灵气形成鲜明对比,后殿一丝灵气也无。二十余丈高的殿内,只悬挂着数根木头。木头的中心被掏空,每一格内,都摆放着一盆花材。可疑的是,每盆花都根茎腐烂,有溃败之势。
朝单抚着一朵枯黄的玉簪,细长的花骨朵摇摇欲坠,已然没有了玉簪的洁白,还未开,却已经要凋落。朝单眼色阴郁,手指扶住花苞,丝丝灵力从指尖不断喂进去,可效果甚微。
千年前,南里国皇室从花中发现了大量灵力,为了发展国力,举国培育花木,一时之间,国力空前强盛,接连收服了诸多附属国。整个大陆,皆归南里。南里宫内的朝霞殿,代代殿主的职责就是培育灵气最高的花种。可五百年前开始,先是一株花开始溃烂,接着是一株,又一株。皇室兴衰与花相扣,皇室内部开始恐慌,殿主也开始从世袭变成秘密向整个大陆挑选最优异的人材。皇室紧锣密鼓,每三十年举办一次祭花式,命各地州府献出自己最珍贵的花木,送入宫中来。到了今日,仅仅只能维持一个平稳的状态。而这次的祭花式,就在这月末,就快到了。
作罢,朝单抬起眼睛,看过这一盆盆衰败的花木,转身离去。
朝单自幼被带入朝霞殿,在上任殿主身侧长大。没人知道他来自何处,就连皇室也被师傅阻拦,不能多过问。他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师父赐了一个朝霞殿的朝字于他,年幼的他又自己选了个单字,名唤朝单。百年前,师父坐悟,如今已不知身在何处。朝单谨遵师父坐悟前的教诲,守住这南里山,守住这朝霞殿。自朝单继任殿主,百年来未曾离开南里山半步。寅时起,亥时卧,每日不是看着那些花草,就是在肃堂内打坐。在刺槐看来,殿主大人不善言笑,木讷古板,定是太孤独才至此。
朝单走出后殿,准备朝山深处走去。刺槐在后殿外等了良久,见他出来,细看了大人的神色,看不出所以然来。罢了,殿主一日能与自己说几句话,已极不容易了。刺槐欲跟上,只听得一句不必跟来,便悻悻作罢。不过殿主今日竟然说了两句话,该是烧了高香了,又听像有宫人在叩门,于是转到前殿去应付了。
朝单从后门缓步离开朝霞殿,也不怕遇到什么人,毕竟没人敢轻易踏入朝霞殿地界。山中某处,几株幼苗似是感应到了朝单的到来,焦急的摇晃着躯干。要是能说话,它们必定已经嗷嗷大叫了。怎的都过了好几日了,那人还不来,它们都要饿死在这山里了。不出片刻,朝单来到此处。
这是一处窄长的山洞,洞外枝繁叶茂,将洞口层层叠叠的围住,洞中也只是仅能容下几人的空间。
朝单进入山洞,衣裳上的银线被乱树枝桠勾出了丝,他毫不在意。几株幼苗感受到了朝单的气息,晃得更加厉害了。朝单走近,眉目一拧,这幼苗竟少了两株。他才几日未来,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可剩下的幼苗并未觉得少了两个同伴有何问题,只想吃到朝单的灵力。朝单看着这几株傻乐呵的百笑草,知道也得不到答案,他仔细探查了周围,也没看出有人闯入的痕迹,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任由幼苗们享用他源源不断的灵力。
这是他偶然在山中寻得的百笑草,据师父所说,此物及其珍贵,百年前在乱中遗失。没想到寻遍九州,竟然只在这南里山中。也难怪,一般人也不能踏入山中。朝单当即决定将百笑草移回殿内,可耗费无数灵力,尽数被吃了去,这草却不曾移动半厘。作罢,只能将这洞口围了起来,按时来照看。可今日,其中的几株竟不见了踪影。朝单想不清其中原由,只几日时间,怎就消失不见了。朝单决定今晚回木罗殿再翻翻古籍,找出其中缘由。
待到刺槐再次见到大人,已是日落时分了,大人出去晃了一日,不见半分疲劳。顾不得多想,他马上上前道:“大人,方才林公公来过,月末的祭花式,问大人可有需要他们准备的器件。”
朝单未想答话,刚想转身离去,又停住:“备上几盏金盏灯来。”刺槐看着大人的背影,心道百年来,多次花喧节殿主都闭门不出,不知这次是为何终于答应了皇帝的请求。不过多亏了林公公,今日又和殿主多说了两句话,内心喜极了,忙出去传话了。
朝单回到木罗殿中,将木簪丢下,披散一头乌发,盘腿坐到蒲团上,拿出师父的百草图,细看了起来。室内陈列井井有条,摆设稀少,显得空荡。熏炉内几粒香球慢慢燃着,一室寂静。
朝单看久了,可也不见有多少关于百笑草的史载。他只记得师父提过,百笑草可日行八万里,来去无影,不被尘物所困。可花木又不似山中动物,且它未开化,也不会长脚跑了。朝单不得解,干脆跪坐变为盘腿,开始打坐。
香烟渐渐漫上来,朝单进入了空境。
又是那个熟悉的地方,自己身在一片荒石之中不能动弹,口干难耐。不知为何,自己视野极高,方圆百里竟一览无余。黄沙遮天蔽日,不知何时开始,有一小团毛绒绒贴紧自己。突然一阵雨来,可不足片刻,又停歇了,雨又来,又停歇。也不知那团小东西可有被雨淋到。一次下得最久的雨后,自己彷佛新生,浑身舒畅,身体渐渐舒展,长出了万千枝条,一朵一朵的百花在自己身上绽放开来。他想让那小东西看看自己变得可高壮,不似之前瘦骨嶙峋的蠢样,终于可以为它挡风遮雨了。可过了好久好久,等到自己终于长成参天大树,一叶蔽日的时候,紧靠着自己的那小团热源却再不知去了何处,也不曾再来过。
殿中的朝单做得端正,空境中的落寞情绪仿佛未能影响他半分。香要燃尽,时间像是被拉扯住,整个空境静得可怕。突然!他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气息,那久违的温热贴住了他。
最后一缕细烟被一丝穿堂风熄灭,朝单睁开眼睛,眼中无痕,心中已是激起惊涛骇浪。百年来,自己空境梦魇,无数遍的经历这个场景。梦中那小东西陪了他百年,大千黄沙掠过,自己与它越靠越近,只想长出枝条为它遮风避雨。如今,梦终于要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