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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1946年5月5日,委员长还都南京,南京各界一派欢腾雀跃。为了迎合这热闹的气氛,一处全体去中央饭店西餐厅聚餐,席间沈放能感觉到罗立忠对自己的过分热切,这个老奸巨猾的军统一处处长想拉拢沈放却又遮遮掩掩,让人捉摸不透。沈放就这样在虚与委蛇中过了段平静的日子,他寄希望于这样的平和能够维持得久些,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平和,但他也知道不切实际,上天果真没有让他如愿,怕什么来什么——汪洪涛出事了。
      组织内出现了叛徒,情报点暴露,中统局行动科对汪洪涛实施了深夜抓捕。
      沈放与汪洪涛的最后一面,是在细雨绵绵的清晨6时许。
      日伪资产分配委员会周达元、交通部公路局运输调配处处长钱必良、市政府所属浦口码头经理郭连生——这三个嫌疑人名单是汪洪涛弥留之际留给沈放的关键信息,也是重要任务。
      然而沈放还没做好临危受命的准备。
      曾经的风铃确实是最优秀的情报人员,杀伐决断有勇有谋,如今大概是因为自己的生命看得到尽头,和汪洪涛连日相处又产生了袍泽之谊,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他眼前慢慢失去生息,他变得优柔寡断起来。
      他忘不了汪洪涛临终托付时的眼神,那么笃定,那么坚信不疑,仿佛凝聚了最后的信仰和力量,直直射向沈放灵魂深处。
      他推开门,雨下得更大了,落在他脸上,他将帽檐压低,提起牛奶篮子快步往前走。抹去手背冰凉的血迹,回首远看,小小的木板屋瑟缩在街巷拐角,天光暗沉,一切都悄然无息,谁也不知道那里有一个行将就木的警察,也是他的同志。
      汪洪涛的牺牲意味着他和组织的联系再次被切断,再没有人能证明他对组织的忠诚,只有把叛徒揪出来,才对得起汪洪涛的决绝,组织上才会彻底信任自己。这代表他的孤军奋战便从今日始,尽快完成任务、避免出现更多伤亡迫在眉睫。
      此时的沈放心中既悲痛又惶然。
      坦然赴死如方达生,如汪洪涛,他们都将生的希望留给他,将临终遗愿托付给他,然而今时不同往日,风铃的英姿不再,如今的沈放真的能做到吗?
      沈放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无路可走。
      罗立忠的劝告回响在耳畔,或许他是该努力往上爬,只有站得足够高,他才能一往无前,为此他需要借东风,沈柏年的地位、沈林的身份、沈家的权势就是他的东风。
      这天晚上,他回了家,回了那个他厌烦至极的家。
      一家人坐在饭桌旁吃饭,胡半丁站在一边服侍着。沈柏年为沈放夹了一块盐水鸭,这已经算是他作为家长的让步了。
      苏静婉咧嘴一笑:“这顿饭可让咱们等了有些日子了,要我说,沈放,你的脾气也得改改,别总跟老爷子怄气。”
      沈放说:“别这么说,我什么时候敢跟父亲大人怄气。”
      那日宴会苏静婉在场,不欢而散的场景还清晰如昨,现在沈放的态度却与当日大相径庭,苏静婉吓了一跳,忙说:“好好好,没怄气,没怄气。”
      沈柏年也没料到他一向倔强的小儿子有一天也会低下高傲的头颅说软话,倍感欣慰,趁机老话常谈:“好了以前的事儿不说了,你既然回来了,那家里对你的安排,你听还是不听?”
      这话一出,气氛陡然凝固,席上又沉默了。沈柏年放下筷子,沈林看向沈放。
      沈放也同样看着沈林,没有怫然作色没有勃然大怒,他微微一笑:“您说的是我和姚碧君的婚事对吧?我答应了。”
      在他说出承诺的那一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从他心间溜走了,抓也抓不住,他岔开和沈林对视的目光。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任务,既然沈柏年提及,他没有理由不顺势而为,但他到底过于冒进,不论在谁看来,他突然的转变都透着蹊跷。
      沈林眉头紧蹙。
      沈柏年深感意外:“你答应婚事了?”
      沈放闷头夹菜,随口应了声:“嗯。”
      良久沈柏年才像是反应过来,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好,好,答应就好。来,吃菜。”
      随即他又为沈放夹了块盐水鸭。以往他与沈放就像两只角力的公牛,互相都不肯让步,但强硬的外壳总有裂缝,随着他年事渐高,很容易伤春悲秋,他语重心长道:“抗战刚刚胜利,眼下国民政府问题重重,你们两兄弟都在党内谋职,我希望能通过你们两兄弟的努力让国家有所改变。我年龄也大了,你大嫂不幸早逝,你哥一直没有再娶,沈家不能就没了香火,怎么也得让我抱个孙子,哪天我走了,也好没什么遗憾。”
      “老爷子说哪里话,老爷子至少还能再活个五十年,早着呢。”苏静婉打圆场。
      沈柏年叹息一声,看了看沈林,又起了别的意思:“来,沈林,咱们俩也碰一杯。你这么年轻,应该再娶个老婆,好好过日子。”
      沈林面色平静,没说什么,和老爷子碰了杯,一饮而尽。苏静婉看向他,沈放看她那眼神,分明和少时姚碧君一模一样,他转而又想起剧院里的那捧百合花。沈放手一抖,筷子掉落在桌上的汤盆里,接着他听到沈林说:“父亲说这些做什么,弟弟回来,又答应了婚事,先把这个喜事儿办了。”
      沈放抬头望向沈林,沈林此后却没再看他。沈放只觉胸中一窒,食不下咽。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好不容易吃完了,沈林只想快点离开,到门口时被沈林喊住了。
      夜如泼墨,沈放侧过身,灯光照在他身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衬得他神色阴郁:“什么事?”
      “没想到你会突然回家。”
      沈放冷然笑道:“你不是一直劝我回来么?我回来了你还不高兴?”
      “回来是好,可你的变化太突然。”沈林扬起眸子,“我以前就没想过你会喜欢云锦刺绣,你小时候可没这个耐心,牛奶也是你最讨厌的。”
      沈放神思一闪:“你怎么知道我开始喝牛奶了?”
      沈林僵着脸:“我去过你家,你不在,门口有空的奶瓶子。”见沈放哼笑一声,他又反问,“我是你大哥,去看看你不行么?”
      看看他?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沈放心底涌起一股无名之火:“你知道我那几年在日本人那儿是怎么过的吗?总是担惊受怕,睡着了也要有三分醒着,收集刺绣是唯一能让我平静下来的方法。至于牛奶,我有胃病,医生嘱咐我多喝。你既然能调查,这种小事还要我向你一一汇报吗?你还有什么想问的?索性一并问了。”
      沈林被他呛到了,沉默了片刻,却依旧铁了心继续问:“你门口的地毯怎么脏了?好像是沾了血。”
      “那是只受了伤的野猫,躺在我门口,我本想救它,但它后来还是死了。”
      “是么?”
      沈放见沈林仍然满腹狐疑的模样,反唇相讥道:“看来我也是野猫,回家了也被人处处提防。”
      这话说得诛心,沈林缓和语气:“错了,这个家还是你的家。”
      沈放气极反笑:“我错了?也是,大哥什么都不会错,那错的必然是我。大哥既然连我门口的地毯脏了都想知道原因,不如平时多关心关心你这个弟弟,多了解了解我的事,不然也不至于问出这种无聊的问题。”
      沈林露出无奈的神色:“我是关心你,今天去看你本就想接你回家……”
      “关心?”沈放忍无可忍,“我在牢里你甄别我,我出了狱你防备我,现在我回了家你还怀疑我,这就是你所谓的关心?”
      “沈枫……”
      “别叫我沈枫!我不配当你弟弟,如果这就是你的关心,那我受不起。当年母亲还在的时候也没见你这样,不必这时来惺惺作态。”
      沈林还欲说什么,沈放抬手打断他:“行了,别说了,我走了。”转身迅速下了台阶,开车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问:“你真的愿意结婚?”
      那声音比以往都轻,伴着晚风吹进沈放耳里,在他心上烧出一个大洞,他怒海翻涌,几乎立时就要大喊:“我不愿意有用吗?你们什么时候在乎过我的意愿?现在我同意了你又来说这些,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沈放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生生按下:“大哥以前不是说过吗?我迟早有一天会和你一样,愿不愿意又有什么所谓呢?”
      说完沈放便扬长而去。
      黑夜阒静,间或几声缥缈鸣笛,景和公寓楼下,沈放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动弹。
      沈放犹记得多年前那个同今天一样的夜晚,他们幼时原是很亲近的,但从那晚开始,一切都变了。那天也正好是沈放撞见沈林给柳如烟献花的日子。
      沈林性格沉稳,不爱说废话,成长过程中渐渐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但沈放当年正是活泼好动热爱表达的年纪,家庭的烦闷让他无处诉说,只能向他唯一的哥哥寻求安慰,但正是这样的依赖和随意反而让沈林将他推得更远。
      沈林工作忙应酬多,经常深夜才着家,和沈放遇不上,于是沈放就干脆睡在沈林卧室等他回来。
      沈林忙完回来一开灯,床上赫然躺着个人,眼皮一跳:“沈枫?”
      沈放没睡着,眼里很清醒,他坐起来:“你回来了?”
      沈林摘下手套,搁在旁边的沙发上:“你睡我房间做什么?”
      不甚明朗的灯光下,沈林的面部轮廓显得朦胧,倒少了些平素的凛若冰霜。
      “睡你自己的房间去。”
      沈林手放在被面上,把自己捂实了,俨然一副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
      沈林看了他半晌,隐约叹了口气,拿了本书到沙发旁坐下:“你想说什么?”
      “今天下午我在剧院看见你了。”
      “然后呢?”
      “你给柳如萍献了花。”
      “她表演得不错。”
      “你喜欢她吗?”
      沈林翻页的手一顿,慢慢抬眸看向沈放。彼时沈放还是一个行事直白的青少年,朝气蓬勃,眼眸灿若星辰,仿佛征服世界都不在话下。他这话问得突兀又理直气壮,同时也将自己的心思暴露无遗,但他没有意识到。
      沈林沉默了会儿,重新低下头,说:“我只是觉得她表演不错。”
      “你以前从没对哪个女人感兴趣过。”见沈林不说话,沈放接二连三道,“父亲不会同意你和她结婚的,哪怕你很喜欢她。因为她在他眼里就是不入流的戏子。你会反抗他吗?”
      “够了。”沈林“啪”地合上书,起身离开,“你爱睡这儿就睡吧。”
      沈放看着沈放开门出去,仍不肯罢休:“我喜欢她,所以哥,你不能喜欢她。”
      门缓缓阖上,沈林的背影也逐渐消失于罅隙之中。“放心,我不会。”
      那之后的很多个夜晚,沈放辗转反侧,他想不明白,当日自己气血上涌的挑衅是为什么。他的话说得何其霸道强横,丝毫不顾及沈林的感受,但他从来都不是唯我独尊之人,他与沈林同气连枝,何至于为了一个女人翻脸。事实上,此后沈林待他的态度就变了,倒也说不上不好,只是每当沈放要和他单独说话时,沈林总以公务繁忙为由推脱——至少沈放是这么认为的。
      说出去大概谁也不会信,手足兄弟竟为了那点芝麻大小的事渐行渐远。
      自和沈林重逢以来,悉数其间种种,他言谈间一直责怪沈林为人冷淡枉顾亲情,但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拿亲情当武器——从前他用兄弟情谊阻挠、绑架沈林,在老虎桥监狱他刻意提及血缘关系意图逃脱甄别,今天他再次用诘问、讽刺来打消沈林的怀疑,屡试不爽。
      行有不得,反求诸己。或许对人对己,都不应奢求太多。即使沈放给自己了诸多心理建设,短短数天后,这些纸糊的自我安慰也崩塌于无形,露出本就不堪一击的本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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