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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演出结束后,大幕重新拉开,柳如烟等人谢幕,不断有人上台献给她鲜花,其中有一束白色的百合花很是显眼。
      看到柳如烟拿着百合花捧朝二楼包厢挥手,沈放自言自语:“果然他也来了。”
      汪洪涛不懂他什么意思,皱着眉问:“你说什么?”
      沈放终于摆头看向了他,抿了抿嘴,动了动已经有些僵硬的脖颈:“没什么,也许一会儿就能见到熟人。”
      话音刚落,一声枪响响彻剧院,观众席间一个军官应声倒地,片刻后人群尖叫着四处逃散。沈放立刻奔向二楼,兄弟二人默契地将凶手堵在二楼走廊,那走廊本是条死路,孰料黑衣人竟破窗而出,跃进窄巷几步便没了踪影。
      沈放皱眉看向沈林,想说什么被咋咋呼呼赶来的汪洪涛打断了。
      “人呢?人呢?”
      汪洪涛此人看上去肥头大耳的,笑起来油腻非常,倒像是惯会中饱私囊贪图享乐的官员败类,他抬头看见沈林,忙不迭逢迎拍马道:“哟,您是中统的沈林处长吧,久仰,久仰。”说着掏出名片递了过去,“鄙人,警察厅缉私队汪洪涛。”
      沈林看了沈放一眼,接了过来,却没有正眼瞧汪洪涛。
      沈放看沈林的神态便知他这大哥看不上汪洪涛——他与他们那食古不化的父亲一样,向来厌烦这种蝇营狗苟之徒。沈林在日伪政府潜伏多年,早已练就了变色龙一般的本事,也不知在大公至正的沈林眼中,他是否也像汪洪涛一样,成了个拜尘之人。
      沈林自嘲一笑,事到如今他竟还没有放弃幻想。他对汪洪涛说:“我说你这警察也该减减肥了,跑这么点就累成这样。”
      汪洪涛辩解道:“我又不是侦缉队的,再说有你们中统军统在,哪儿轮的上我啊。”
      沈放瞥了他一眼:“知道没你什么事儿还跟这儿呆着?”
      “也是,也是,那我就不打搅两位办案,先告辞了,告辞了。”
      待汪洪涛走后,沈林眼神复杂:“他是你朋友?”
      “刚认识没几天。”沈放看着沈林说道,“怎么了?”
      “这人不简单。”
      沈放扬眉:“怎么说?”
      “他气喘吁吁是装的,额头没汗,对我殷勤也是装的,他的眼睛一直在转,要么是他心虚,要么就是他心里藏着别的事儿。”
      沈放冷笑一声。在沈林眼里似乎就没有简单的事。
      “一个小警察见着你这党政调查处的处长,能不心虚么?”沈放顿了顿,继续说:“我没想到今天的演出你会来。”
      见沈林提起这个话茬,沈林神色间公事公办的冰冷才化开些:“我也没想到你能出现。”
      “以前那柳小姐可来过咱们家。”
      “对,还被父亲骂了。”
      往事重提,二人俱是一愣。沈放不知道沈林怎么看待过去,在他眼里,回忆的闸门被打开,涌出来的都是不愉快。
      “你就像是父亲的奴隶,什么都听他的。要不是父亲,你不会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沈放越说越激动,“要不是父亲,母亲也不会那么早就病故!”
      “一个家要有一个家的秩序,这是规则,而且父亲有父亲的原因。”
      “狗屁,这都是什么狗屁规则!别跟我说那老头有病,对,他是有病,他心里有病!”
      一提起沈柏年,沈放就会陷入狂躁听不进人话,沈林蹙眉呵斥道:“像你这种性子,怎么可能在日本人那儿潜伏这么久!”
      言语间莫不含对他任性的责备、口不择言的训诫。
      “现在的我是不可能。”
      如今他脑子里有个不定时炸弹,心态再不复以往,自然不可能如从前的风铃般假意周旋如鱼得水,况且在沈林面前,他的假面从来都不是天衣无缝。但他总要维持,他指了指额头:“如果你这儿也有弹片,你就知道我为什么是这个性子了。”
      他额角蚯蚓似的疤痕是拜沈林所赐,当日沈林刺杀加藤毅一虽然阴差阳错救他一命,却也给了他一份生不如死的礼物。
      沈林闻言垂眸避开沈放的灼灼视线,沈放冷冷地扯了扯嘴角,拂袖而去。
      不论什么时候,他这大哥永远不会反抗沈柏年,沈柏年让他往东他不会往西,让他往西他不会往东,仿佛全然没有自己的思想,包括自己的婚姻大事被沈柏年寥寥数语就拍板时,他也同样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那个女人沈放几乎说得上不认识,沈柏年宣布消息时他也没个笑脸,风轻云淡地应了声,仿佛他人之事与己无关,又仿佛只是答应沈柏年今晚回来吃晚饭。
      婚礼前一刻,他去找他哥:“你真的要结婚?”
      沈林身穿得体的西装:“这不是早就定下来的事吗?”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放压抑着自己的愤怒,“你当真要娶一个你不爱的人吗?”
      沈林看着他,脸上既没有即将成为新郎官的喜悦,也没有对婚姻大事被匆忙安排的不满,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你以后迟早也会和我一样。”
      自由思潮已经吹遍大江南北,但他们“可亲可爱”的父亲却还停留在旧社会,沉浸在大家长式的独裁专断中不肯醒来。沈放越想越觉得可笑:“你不觉得自己悲哀吗?你就像条狗,主人一句话就可以摇头摆尾的可怜的哈巴狗!”
      “沈枫!”
      “你为什么事事都任他摆布?你不是喜欢柳如萍吗?为什么不娶她?!就凭他父亲的身份,就凭他高高在上的几句话就可以左右你的人生吗?!你究竟有没有把自己当人看?沈林,你真让我失望!”
      那天本该是他哥的大喜日子,但他却崩溃于沈林的结婚仪式上。照理说,为了愚孝搭上自己人生的不是他,愤怒的也不该是他,但他却宛如困兽,兴许是物伤其类,兴许是对沈柏年长期累积的不满爆发,又兴许是对沈林的软弱感到愤恨,杂糅万千无处发泄。他索性将所有过错全都归咎到他那个封建的爹身上,忽略了那情感宣泄中的一股细流,第二次机会就这么随着洪流流失了。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争吵都毫无意义。当年他不懂沈放,现在立场相对的他更加无法理解沈放,他们之间巨大的隔阂早已产生,跨越天堑只恐痴人说梦。
      如果当年沈放和柳如萍结婚了,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沈林重新去找了柳如萍,不,柳如烟。柳如烟的美貌更甚从前,名气也水涨船高,唯独对他没有好脸色。
      沈放猜得出,当年柳如烟对沈林多少有些倾慕,但在沈林成家后,她心上就选择了沈放,毕竟年少痴情种,谁能不心动。然而沈林成婚后,沈放整日浑浑噩噩,观念遭遇重创后又重塑,一时竟把儿女情长抛诸脑后,不久后他迎来了自己的劫数,不管不顾地离开南京,人间蒸发,说柳如烟对他没有怨怼是假的。
      沈放问:“住哪儿?”
      沈放的强势令柳如烟陌生,她对沈放的印象还停留在八年前的玩世不恭没皮没脸:“青岛路百花巷。”
      沈放笑了笑:“好地方,你们演员倒是挣得不少。”
      同坐在车里,柳如烟身上的香水味隐隐传来,来时的问题萦绕在沈放脑海,他发现自己同样无法想象柳如烟和沈林同进同出一对璧人的模样。木已成舟,多说无益——他如是这般安慰自己。
      他张嘴还想说什么,突然间头晕目眩,视线也逐渐模糊起来。耳边响起熟悉的尖锐啸音,沈放知道,自己的旧伤又发作了。
      仁爱医院的医生重复着他听过八百遍的废话,他不耐烦摆手,驱车绝尘而去,到景和公寓门口,他看见了沈林。
      他并没有告诉过沈林自己的住址,不过想来这些消息对他能干的大哥来说,实在是唾手可得。
      沈林轻轻碰了碰他头顶上的纱布,沈放下意识一缩。沈林顺沿着摸到疤痕的手一顿,放了下来:“我去过医院,但是没找到人,惦记你就过来看看。”
      沈放觉得自己可能看花眼了——他竟在他那冰山脸的哥哥脸上看见一丝关怀。
      沈放心中摇头,他看得出,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尽在沈林掌握之中,沈林依旧没有对自己放下戒心。沈放冷笑道:“你对我很关照啊,我在医院你都知道。”
      “你身体不好,我早就想过来看看。今天正好看看你缺什么,有什么需要的,我给你办。”
      “不需要,我不缺什么。”
      “不请我上去坐坐?”
      “不必了,你是大忙人,而我昨晚也没休息好,想再补个觉,慢走,不送。”沈放说话很不客气,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进公寓,上了楼。
      在楼上看着沈林在原地站了会儿才上车离开,沈放胸中苦涩,他坐在沙发上,听着一室寂静。
      事到如今,彼此都实在不必作出这副兄弟怡怡的样子来,沈林未必真的信任他,他也再不是当年那个攀着他哥肩膀恣意调笑的弟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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