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 荒》锦鑫

8、04：04 p.m.

　　04：04 p.m.

　　一个NDS的《牧场物语》，杨斌一玩就是好几年。

　　这游戏其实无聊透顶，甚至连脑力也丝毫起不到锻炼作用。

　　但杨斌就是喜欢它。他希望自己成为主角，成为这个故事的一部分，因为这个故事，每一天都是一个重新的开始，而永远没有代表结束的结局。

　　杨斌在这个游戏里将规则摸熟摸透，通过各种途径，积累了上百亿的金钱数字，但讽刺的是，在一个金钱如此容易获取的世界里，金钱的作用却是最低微的。

　　他在这游戏里偶尔也会遗忘一些规则，触犯一些错误，但没有关系，没有一个错误会导致死人塌楼的后果，只要让人物上床睡一觉，第二天又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当杨斌回到家后，一场个把钟头的游戏，一场个把钟头的睡眠，起来后，他发现此人世间的‘重新开始’，只是连读音都不甚好听的四个字而已。

　　从一出生便进入的命运迷宫，至死亡才能脱离结束。

　　多少年了，他感觉自己一直徘徊在一个死胡同里，来路已然消失，去路却无从展开，尽管不停地走着，但永远走不出去。

　　像是一座宽广的单人监狱。

　　杨斌想起那个将巴掌掴到他脸上的女子。想起那一巴掌带给他的疼痛。

　　以他个人的理解，疼痛是一种完全个人私人的感受，无法准确地表述出去，也无法让别人真正的感同身受，因为痛的程度有多深，疼的程度有多广，全都因人而异。疼痛，其实是一种最难向他人传达的感受。

　　而且，人的大脑善于遗忘疼痛。杨斌记得自己这辈子经历过最痛的事，就是与羽修的第一次，那种柔软内脏被撕裂般的痛，现如今回想起来，也只是记忆中的一下抓挠罢了。留在心底的只有对那次痛觉的形容——最痛。

　　所以杨斌知道，这总有一天会被淡忘的一巴掌的疼痛，是无关紧要的。

　　所以杨斌知道，最让他难受的，是这一巴掌，他活该要去领受。

　　一个弱女子向他挥来的手掌，一个大男人又怎么会逃避不了呢，大约在那名女子确信他就是杨斌时，杨斌也辨认出了那名女子，他知道她会对他做什么的，他只是在那一刻，丧失了自我保护的意愿。

　　如果打他会让她心里好受一点，杨斌愿意被她打。

　　也是在那一刻，杨斌才明确地知道，原来自己一直是对她心怀歉疚的。

　　五年前，杨斌去美国留学，认识了羽修，也许是因为寂寞吧，他发现自己很快便爱上了这个年龄虽然比他小，但留洋经验与独立生活经验都比他丰富，从而对他多有照顾的男子。

　　狂恋得如同干柴遇上烈火。

　　但到了第二年，已修完学业的羽修必须回国继承家业，而杨斌则选择了继续完成他的进修。

　　俩人分手。

　　其实本身就是一段从开头便能预见结局的恋情，一段排遣寂寞的陪伴而已。

　　但也就是这一段认知蒙蔽了杨斌，使得他没有发现当时的自己，原来爱得如此之深。

　　那分开一年的孤独，逼得人发疯。疯到杨斌开始恨起世上所有的人，恨那将自己无法实现的人生愿望寄托在他身上，觉得男孩子一定要出国留学有一个硕士文凭才能在社会上有所作为的父母；恨将羽修介绍给他认识的教授夫妻；恨校园里明目张胆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连路边发情的狗都恨上了。而他最恨的就是他自己——如果这能说明什么问题的话。

　　回国之后，立刻就知道了羽修订婚的消息。理智上不是不知道正确的选择是什么，只是情感的不可自控，使得所有的人生原则全然崩溃。只想要再在一起，只要在一起了，就什么都值得了……

　　必须隐藏起来的地下恋情，小心谨慎而又短暂的幽会，一切的行为模式，与在美国时都进行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却甘之如饴。但每一次，目送羽修离开的背影，一种沉重的窒息感总是袭上他的心头。

　　原来，不爱，让人发疯；而爱，却也不是解脱。

　　明明每次见面身体都因性而结合在一起，但为什么，心，有一种渐渐远离的错觉……

　　杨斌想起羽修的未婚妻，狠烈里带着绝望的眼神，这时才忽然醒悟到，他原来一直自私地避免自己去想象她的心情，一直卑鄙地只以嫉妒，去填满心中的某一个空洞。

　　其实归根究底，我们三人，都只是受命运摆布的可怜人而已。

　　所以在那一巴掌打下来之前，杨斌就已感到刺心的难受。

　　全身的力气被抽空似的，动弹不得地无措，发冷又发热地惊慌，在被她掴一掌之前，脸颊早已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如被热铁烙住了似的。

　　不是不知道羞愧的滋味，只是，真正体验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都是羞愧的，无论是对她，还是对羽修，甚至是对自己。

　　羞愧是因为自知愚蠢，明知道是错误的爱恋，但依然愚蠢地深爱了……愚蠢地逃避着现实；愚蠢地希翼虚幻的幸福；愚蠢地得过且过……如果能结束在该结束的时候，那该有多好？……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道两难的选择题：是委屈自己忍受孤单寂寞的不得爱；还是沉沦于相恋却爱不得的现实煎熬？

　　现在才看透的这个局面，就像一个正对着杨斌愉悦微笑的，但满含讽刺意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