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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六章 强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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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私是好品质,从自己利益出发没什么不对,只有顾好了自己才有余力关注他人;冷漠也是好品质,不对他人的事情过分好奇,守住人与人交往的界线。
在这一点上,许曼戈和肖意意见相同,但这是磨合的结果,许曼戈一开始完全抑制不住自己想要探究肖意、了解更多,乃至在这段关系中能够游刃有余的本能,她似乎天生就是这样的,与人相识相知相处,都想要占一点上风才好。
这种行为性格,会被人说强势、固执,好坏说法都有,但万物相生相克,人也一样,许曼戈的强势在肖意那失了效。
他像是一块橡皮泥,那种五颜六色、柔软粘手带着香味的手工材料,被人揉来捏去、全无脾气,变成各种奇奇怪怪的样子,不论是什么情绪和心情都照单全收。
镜头里或灵巧或稚拙的手将橡皮泥捏成形态各异的小房子、小老鼠、小汽车和看不出形状的物体,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清亮微黄,自带柔光,画面温馨安宁,温柔的手工老师和小孩轻声交谈,细微的话声和橡皮泥拍打的声音融在一起,显得格外安静美好。
许曼戈直起腰,视线从镜头前挪开。
初春的阳光灿烂的像是夏日,大片玻璃窗外,近处的山林和远处的山峦呈现渐染的青绿色,林间有成片的野樱盛开,一丛丛的点开在山间,隔着一条水渠的院子角落是一片开的正盛的油菜花田,黄色的花朵连成片,旁边是一树两米高的粉色早樱,花朵团团,不见枝叶,已过了盛开期,微风一起,粉红的花瓣如雪般纷飞,落进黄色的油菜花田里。
旁边的石凳上,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正陪着孩子画画,面前的花田便是顶好的素材,花田是蓝色、天空是红色,这些常人眼里不太正常的孩子,往往在其他方面有着非凡的感受力。
色彩偏好是心理的投射,画画也是一种治愈的方法,红色焦躁、蓝色忧郁、粉色温情,人的性格和需要都隐藏在这样的细节里。
“卡!素材ok了!”镜头后黑色马甲的年轻人拍了下手,像是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房间里顿时熙熙攘攘起来。
原本不过四五个人的团队,一边收拾器材、一边讨论片子怎么剪、文案什么风格、要不要给孩子打码,所有的问题都在那一瞬间爆发开来,原本就不太宽敞的手工房间瞬间叽叽喳喳变成菜市场。
老师的带领下安安静静收拾桌子的几个小孩儿受到环境影响,情绪出现波动,一个摔了玩具,一个跑到墙角蹲了下来。
许曼戈注意到这些,随即拍手让人安静:“工作回去再讨论,收拾东西走,别吵到孩子!”
倒不是他们太自我没素质不顾他人感受,而是习惯了事赶事的工作节奏,想着能快就快,被许曼戈一提醒才想起环境特殊,顿时安静下来。
许曼戈看着老师将安静下来的小孩子带出门去,这才松了口气跟在后面往外走。
这是一处位于市郊的福利院,是一家自闭症关怀基金的驻点,大门边的水泥柱上,挂了很多牌子,企业爱心定点、研究机构驻点,社会实践基地,种类繁多。
多方关怀之下,这家福利院的设施齐全、环境优美、人员齐备,称得上是国内条件最好的福利院之一。
此次拍摄是不同行业不同规模的几家公司联合为世界自闭症关注日的公益宣传片,配合捐款一起,牵涉好几个客户,所以许曼戈才亲自抓这个项目。
等他们收拾好器材,已是午饭时间,婉言谢绝了留下来吃午饭的邀请,一行人往院门口的停车场走。
半路想起拜访用的录音笔好像忘在院长办公室,许曼戈转头回去拿,半路和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打了个照面。
“肖意?”
肖意原本正低着头看手里的资料,闻言抬头看她,神色不动的打了个招呼:“许小姐!”
他脸色不太好,眼下微微发青,身上的红马甲印着学校志愿者,想来是过来做志愿活动,许曼戈不好多问,问了他大概也不会讲,于是两人闷声不响的往楼下走。
院子中间要分开的时候,肖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许曼戈愣了一下正要回答,院子里画画的小孩突然站起,合着楼里冲出来的同伴,一窝蜂的朝门口跑过去。
那里停着一辆红白相间的移动餐车,车身印着波比熊、海绵宝宝章鱼等各色动画人物,难怪那些孩子会被吸引。
跟出来的福利院的工作人员解释道:“这是爱心人士过来送吃的,好多年了,风雨不断的,孩子们可喜欢了。”
沒待人多问,就笑着几步上去维持秩序和迎接了。
许曼戈看着那些小孩的笑脸,不知想到什么,心像是被掐了一把似的,有些热又有些酸:“我…”
“曼戈?”喜悦明朗的声音响起,一个系着蓝色头巾和口罩的身影从院门口朝她跑过来,头顶的碎发在太阳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满身的喜悦像是要溢出来,带着笑意的眼睛炯炯生光。
那股奇怪的酸胀感莫名而来又无由而去,奔跑的影子幻化成一道光线,将她整个笼罩。
那人背后跟了一群举着风车、竹蜻蜓、吹着口哨的小孩,兔子一样在绿色的草坪上跳动,笑着叫着,连风都跟着温柔了起来。
孩子的笑脸纯真无邪,天使一般,尤其他们中间有孤儿、有病患、有残缺,放在大多数人面前都是难以翻越的山岳,但在童真面前,它们会暂时消弭。
风裹挟着花瓣缓缓下坠,又被人群带动的气流翻起,那个人停在许曼戈面前,没有减速,一把冲进了许曼戈的怀里,重重的将她抱住:“我们又见面了,好有缘啊!”
许曼戈被他突如其来的一波击了个正着,各种情绪纷涌而上,却没有一个找到出口,她宕机了。
那热切的温度覆盖全身的一瞬间,耳边的风声、耀眼的阳光、飘落的花瓣,构成了一副静止的画面。
那一刻,倦鸟归巢、潮水褪去、冰融雪消、星辰坠落,整个世界都缩减成她眼前柔软耳廓旁边的那一小片天空。
他奔向她,带着成年的热烈和年少的纯真,像一只毫无戒心的兔子,跳着脚往人怀里奔,仿佛那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那是绑着彩带的盲盒,充满未知和惊喜。
喜悦像一汪温热的泉水,将人从头到脚包裹,浸的发软,从外到内,软的发酸。
很久以后,她才意识到,阿诚又一次捧出了一颗炙热的真心,在她幽暗潮湿的心里撞开了一条缝,照进了光、透进了风,但那时,好像已经有点晚了。
这实在是很难得一见的场景,同事、陌生人、朋友,各种身份的人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日后可能会有各色传闻,会有影响,包括此刻正像小孩儿紧抓洋娃娃不放的人。
她应该推开他,但当下,她却没有这么做。
阿诚并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偶遇的开心是真的,拥抱的冲动是真的,心底的爱意是真的,她可能会不习惯也是真的。
所以只是短短一瞬的拥抱,在她有动作之前,很快就松开了。
“饿了吗?我带了吃的过来。”阿诚伸手轻抚掉落在她身上和头发上的花瓣,“孩子们都很喜欢。”
小孩子的注意力是很容易被转移的,餐车的音乐从喜羊羊换成冰雪女王,很快将孩子们都聚到院门口,其他人也非常自觉的挪开视线,没有多看。
除了肖意,阿诚跑过来的时候,两人刚分开几步远,他清楚看到许曼戈的身体紧绷到放松的过程,也看到她眼里的茫然、柔软和无措,那一瞬间,她好像褪去了坚硬冰冷的外壳,朝着来人的方向,露出了一点温暖柔和的内里。
就是那一点柔软,打消了肖意非礼勿视的念头,转而横插一杠走上前伸出手:“你好,我是肖意,我们通过电话”。
阿诚一愣,随即拉下口罩伸手握住:“你好,林智诚,叫我阿诚就好,我记得,你是曼戈的心理医生,谢谢你对曼戈的关照。”
“呵,职责所在,我收钱的。”肖意松手扶了扶眼镜,将手里的资料收好,“林先生闻名已久,不知道有没有空聊一聊?”
阿诚的视线重新落回许曼戈身上,似是在征求许可,但事实他只是本能的想看她一眼而已:“好,我先过去说一声。”
餐车带来的也就四五个人,要负责近百人的午餐,虽然大部分食物是备好的,因为是给小孩子吃也没有多复杂的技巧,但总归还是要协调,阿诚去了小半会儿,回来将身上的围裙头巾取下交给许曼戈:“曼戈,你先别急着走,帮我顶一顶好不好?”
话都说出来了,她自然不能拒绝,打发走了同事,当真就带上围裙和头巾往餐车走过去了。
肖意和阿诚聊的有点久,久到许曼戈都有点好奇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难道投契到有说不完的话?
阿诚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差不多吃完饭,被老师带着在院子里玩游戏了,他抬头毫不费力的就锁定了樱花树下对着山景发呆的许曼戈。
蓝白点的头巾被当成发带,将细碎的短发拢在耳后,她头发向来长的慢,数月过去也还是刚过耳不及肩的长度,在阳光下泛着自然的栗色,发梢微卷,柔软的像是小动物的毛发,让人忍不住想去摸两把。
这么想的时候,他已经这么做了,脖子是视觉盲区,一束发丝在发带间隆起,没有压住,他伸手缓缓将它们理好,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抚过她头顶,掌心发热,仿佛一股热流,温温热热的,一直到心里。
他动作很轻,沉浸在思绪中的许曼戈几乎没有察觉,阿诚轻咳一声虚虚圈住她一边的肩膀,走到她旁边,若有人从背后看,许曼戈是在他怀里的。
轻巧细微的触碰、秘而不宣的牵念、时时关注的目光,每分每秒都想靠近、一丝一毫都不想错过,但偏偏又体贴坦荡到不愿有丝毫的为难和强迫,他不担心别人的看法,却不愿忽略她细小的情绪,喜欢像是初初萌芽的植物,小心翼翼的顶破泥土、欢欢喜喜的等待花开。
这样的小心思,就像春风吹过的草场,野草和不知名的小花接二连三、不声不息的疯长蔓延。
太过珍惜,不愿流于一场空欢喜。
“聊完了?”许曼戈回过神先看了他一眼,随后转头往后看,“肖意呢?”
几乎在她转头的同时,阿诚放下了手,眼里的温柔往下沉,切换成明朗自然的模样:“他忙着整理资料,没下来,怎么了?”
“额,没事!”许曼戈解了围裙递给他,往手腕上看了看时间,“我该走了,毕竟上班时间。”
阿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将围裙囫囵攥在手里。
那天公司的商务车先走了,郊区不好打车,许曼戈跟阿诚他们一起挤在餐车的车厢里回市区。分开时日影低斜,天气转阴起风,阿诚抓了她的手:“曼戈,让我陪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