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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作画先生在京城的私宅里有一个巨大的后花园,后花园里种着许多的紫荆树,树下总会有个小桌子或者几棵树会围着一个小亭子,小桌子和小亭子它们各自都有各自的用处,就比如说正西边的那个方桌,白色的桌面上画满了黑色的方格线,是用来下棋的,方桌的对角线处还各放了两个小圆桌,是用来放茶杯的。

      清晨,作画先生就拉着解顾在这个桌子上下棋。

      从日出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时辰,解顾他早就已经腻烦了,伸手落下一颗白棋,他端起身旁的茶杯,假装吹着杯里漂浮的茶叶,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他身旁的文在离,得,看她的眼色,他还是得认命的接着跟先生硬碰硬。

      作画先生和解顾一个时辰下了三盘棋,解顾输了三盘。输了就输了没什么大不了,就像先生说的,“棋场总有输赢嘛,这就是游戏嘛。”话是这样说的,可说话的时候先生能不能不看着她,眼神里还带着隐隐的挑衅啊。下棋就是游戏嘛,赢了才算是玩过嘛。

      于是清早的下棋游戏成了作画先生和文在离的斗兽场,解顾他莫名其妙的成了喂给狮子的羔羊。

      后花园的前面是一座三进的宅子,白色的瓦镶嵌着紫荆,宅子的正门在长安街上,可是与宅子相比,这个正门显得一点都不气派,路过它的人只会以为门后是一座普通的民宅。

      这座看似普通的民宅,今天清晨在正门前聚集了不少路人,人群中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中年男人挠挠头一脸的不解,“这是……摆摊卖苹果?”

      “老土,”他身旁穿着黄色裙子的媳妇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你没看过《西洋纪事》吗?,你家卖苹果摆成个心形啊,这是在求婚。”

      “你才老土,”中年男人揉着自己的肚子,嫌弃的看了一眼他媳妇头上的大红花簪子,“人家西洋人求婚是用花摆的,哪是苹果。”

      就是嘛,哪是苹果。讨论中心的两人之一,边安裕家的胖下人,小声的在心里抱怨,提了提自己的裤子,朝宅子里放声高喊道,“在离小姐住在这里吗?”

      “在离小姐住在这里吗?”,与胖下人身形很不相称的可爱清脆的声音居然真的穿过了三进的宅子被后花园里三个听力敏锐的吸血鬼捕捉到了。

      其实作画先生也已经没什么耐心下棋了,就是纯粹在跟文在离斗气,借着这个台阶,他烦躁地皱了皱眉,随意地生了个气,“大清早的,在别人家门口乱吼。”而后起身去了前门。

      不起眼的正门被吱呀地打开,走出了三个漂亮的人,中年男人他家媳妇一脸兴奋地问,“哪个是在离啊?”

      “你傻啊,在离是个小姐,就那个穿红裙子的是女人。”借着回自家媳妇话的机会,中年男人偷偷看了一眼文在离。

      “你才傻呢,没看过《情痴传》吗?白首辅为褚将军终身未娶的故事没听过吗?那个穿白衣服的和穿黑衣服的看着也和那个小哥很般配啊。”

      中年男人他媳妇是完全忽略了方才喊话那个胖下人话里说的小姐两个字,还甚至大大方方地欣赏了几眼作画先生和解顾,看着看着,妇人突然又一拍手顿悟道,“啊,其实他们俩也很般配啊。”

      听力很好的三个吸血鬼都听见了妇人的讨论,文在离被苹果吸引了视线没什么反应,解顾嘴角一抖却被身旁的先生撞了下肩,他看向先生,先生朝他一挑眉,‘听见没,听说我俩很配呢’。

      站在门下的边安裕盯着文在离挪不开眼,直到他家下人提醒,才想起来什么一般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个纸条,展开后清了清嗓子。

      这一嗓子比朝廷的收税告示还有成效,四周的声音突然就消失了,众人因为共同好奇的八卦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边安裕身上。

      好听的声音响起,“自从初次见面,我就对你一见钟情……”

      “哇!”周围的看客一脸的看戏表情,边安裕此话一出,却是让在场连他在内的四位皆是一愣。

      边安裕和文在离第一次见面,他才十岁。

      三个吸血鬼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边安裕也忍不住手一抖,他身边的胖下人感受到了气氛不对,很快反应了过来,灵敏地一个走位上前夺下了他家主子手中的纸条,“拿错了,拿错了,这是替小张写的那份。”

      胖下人的举动不知怎么逗笑了周围的看客和文在离,一阵笑声响起,作画先生在笑声中默默转了转头,独自嘀咕着,“我怎么尽教些蠢学生。”话中的一个‘尽’字惹得解顾不满地多看了他一眼。

      “避行!避行!”

      两队穿着官服的侍卫拨开了人群,哄笑一瞬被浇散,两队人当中走出了一个穿着讲究的宫里太监,他端庄地路过侍卫,扫了一眼眼前,又突变地快步走到边安裕面前,揽住了他的手臂,“哎呦我说状元爷啊,咱一早去状元府宣旨,您怎么来了这档子地方,赶快回府接旨啊。”

      宣旨太监说着就拉着安裕要往外走,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苹果,这时候,他才注意到了地上的一堆苹果,“这怎么还摆摊卖起苹果来了。”地上的一堆苹果引起了他的深思,秉着对朝廷的忠心,他负责任地清了清嗓子宣传道,“大家都放心,景氏王朝的朝廷是靠得住的好朝廷,不会让状元爷落魄街头卖苹果的。”

      宣旨太监拉着边安裕离开了,连着两队的侍卫。安裕家的胖下人,两眼茫茫的放空了一瞬,这……,这……,这地上的苹果咋办啊?彷徨无措之间他纠结着跳着华丽的交叉步配合不停彷徨甩动的头,离开了。

      看戏的路人们沉默一瞬,在文在离还未来得及出声的阻止中瞬时消灭了地上的苹果和自己的声影。

      不知名的鸟扑闪着翅膀离开了宅子门旁的紫荆树,先生望着空荡荡的地感叹道,“瞧瞧人家,现在成了朝廷官员,还会搞浪漫。”

      被要求瞧瞧人家的那人,一脸的不屑,“我怎么了,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长得还一表人才。”

      “可惜不是人。”先生撂下一句话就甩手回府了。

      解顾因为先生的话陷入了沉思,“他是在说我的身份,还是在骂我?”

      文在离也沉思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答案,“一石二鸟。”两人也一同转身回府了。

      进宅子右转,文在离被站在宅子西边的先生叉腰喊住,“你去哪,跟我去画美人图。”

      “什么美人图?”解顾一脸不解地问她。

      先生走近,解释道,“这个傻子为了给边安裕一个身份好让他科举,五十两银子就把自己卖了。”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解顾看着他家媳妇一脸的心疼,“行善怎么这么不知分寸。”

      作画先生一扶额,斜眼讽刺他曾经的学生,“犯傻怎么不分时间地点。”

      文在离怒目瞪着作画先生,“趁火打劫怎么没个底线。”然后拉着解顾回房了。

      先生站在原地,一脸的无语,“啊~!把这两座大神请到家里简直是给我的头上插了两个羊角啊!”作画先生痛苦地扶着头,发出惨叫,“咩!”

      边安裕去朝廷挂职这件事除了宣旨的太监来状元府读个圣旨外,格外还有着百道的程序要走,他一连忙碌了十天,过了这十天,边安裕对于京城各条道路的熟悉程度都快赶上城里最好的导游了。

      十天后,当上了刑部官员的边安裕敲开了作画先生私宅的门,面上毫无喜色。

      “怎么了?”作画先生坐在正厅的桌子前砸着核桃,随口问,连让客人坐下都不知道。

      主人不说话,坐在一旁的解顾自然也就不会说什么,他默默地砸着他面前的核桃,仔细地把核桃肉挑给文在离。

      文在离她,在吃核桃。

      于是,按五州的规矩来看现在是在场身份最尊贵的这位客人,只好给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朝廷派我去查狐仙案。”

      狐仙案就是藏书阁旁小树林里发生的挖心命案,此时,做案凶手跟核桃搏斗的手一停,一脸坦然给奉命查案的朝廷命官支了一招,“有什么好烦的,这还不简单,设个阵法,阵法中间偷偷涂上肉汁,放到死人的树林里,等到一只狐狸上钩就推到它身上,拉到菜市场前砍头示众。这不就结案了吗?”

      先生把剥好的核桃推到文在离面前,“补补脑子。”

      “全五州的狐狸都会抵制你的。”说着,文在离朝嘴里扔了块核桃肉。

      “怕什么,现在又不是两千年前。”两千年前,狐狸又有神通又长命,两千年后,狐狸只是狐狸。

      边安裕这次来作画先生的私宅也不知道有没有收获,听了一堆胡话,连顿饭都没吃上,文在离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新裙子,把头发盘了起来梳了个妇人发髻,手上指甲染了渐变的颜色,很好看,那样的染法,她一个人总是做不好。

      边安裕离开了先生住处,这个时候,长安街上总会争着飘出各种吃食的香气,明亮的灯笼比天上的星星还早地被挂起,等到天上的星星爬满天还依旧明亮。今天是个好天气的夜晚,文在离独自坐在了窗边。

      今天下午送走了边安裕之后,私宅里又来了一个客人,解顾忠心的臣下,说是月至出了事,着急让他回去。

      一个王,是月至最珍贵的身份,却要把心分成千万份。一个苹果她可以连核都不剩的全部变成她的东西,可是一个王,都不是他自己的,又怎么能够完全成为她的。

      ‘物极必反,因为这样的道理,月光下的吸血鬼紧握了握拳头,化作一道红光离开了房间。’

      同样的夜晚,边安裕在状元府的庭院里独自喝着酒。狐仙的案子,他知道凶手是谁,可是他担心。要是逮捕了作画先生,仿佛就是一个暗号,在说他和文在离不是一类人。

      “你看着好像很心烦啊?”

      酒杯落在桌子上,却变出了好看的女人,安裕愣了一瞬,又把酒杯重新拿离桌面一丝,再重新放下,然后突然笑了,她是真的过来了。

      “是啊。”他很心烦。

      “因为什么?”文在离手撑在桌子上,托着腮好像一脸真诚地打算替人排忧解难。

      ‘今晚,吸血鬼的语气,表情,态度,不知为何,充满刻意却又自然无比,少年想不通,不过至少,不再是狠毒的惹人讨厌的样子了。’

      “狐仙的案子,如果是你会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把作画先生抓起来就地正法。”

      是吗?‘少年仔细观察了吸血鬼的表情,最终做了个愚蠢却不后悔的决定,他采用了作画先生的法子,做了个阵法。’

      清晨,藏书阁旁的小树林里,一块空地上放着一个用黄符围满的栅栏,栅栏中间围的地被挖空,放上了浸满肉汁的捕兽网,网上用叶子遮掩住。一只红毛的母狐狸外出寻食,循着味道走近了所谓的阵法,用鼻子蹭了蹭黄符,然后钻了进去。

      狐狸扑通一声掉进了洞里,被捕兽网束缚住,惨叫着,挣扎着,阵法一旁的信号弹因为狐狸的挣扎被拉响,噌的一声白烟冲上了天,引来了一队戴着配刀的红衣侍卫。

      一群人围着所谓的狐仙互相推脱着,最终一个胆大的侍卫上前,抓住了那个挣扎的母狐狸,那是一只有着可怜眼睛的美丽狐狸,就是放在断头台前也一样的美丽可怜,惹得正午来菜市场看处决狐仙的百姓都为它感到可怜。

      不得不说,这朝廷新上任的刑部侍郎办事效率还真是高啊,上任两天就解决了一桩狐仙案。今日的看客中有两类人说着这样的话,一类是盲目欣赏,一类是讽刺。

      而现在站在刑部文侍郎一旁的文在离,是第三类人,她愤怒。

      怒气仿佛被看穿,文侍郎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这不是你的意思吗?”

      “我昨晚可不是这样说的。”文在离瞪着他说。

      “可你是这样想的。”文侍郎斩钉截铁地告诉她。

      “你以为你能读懂我的想法?”

      “你以为你能藏得住你的想法?”

      午时的锣打响,文侍郎走上了行刑场,扔下了判筹,铡刀砰的利落落下,不同于往日的高喊叫好,妇人孩子们个个扭头不忍心看这副画面,男人们眼中也充满了怜悯之情。

      看台的一方,穿着一身白袍的作画先生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眼神微动,没成想他的蠢话居然真的会有人听,刚才两人的对话他也有听到,当了官,连说话都会变个样子吗……,先生他只想到这就愣住了。

      因为先生看到了他对面的一个女人,穿着上衣下裤分离样式的束口西洋衣服,围着一条杂色绒围巾,戴着西洋眼睛,脸上的表情不同于周围的看客,满是愤怒。

      无论是与众不同的穿着还是表情,都免不了让人多看两眼,而让先生此时盯着她直到眼中蓄满泪水而变得模糊的,是那张‘连梦中都无法梦见的,能够激起书生心里万丈波澜的吸血鬼的美丽面庞’。

      眼前的一切慢慢模糊又渐渐清晰,现在是两千年前。

      一只灰色的兔子跑过一个破庙,破庙里坐着一个书生和一个女人,书生还刚刚开始构思他的小说,他兴奋地跟女人介绍,“我要写一个书生和吸血鬼的故事,书生生活困顿,某一天遇到了身受重伤的吸血鬼,他虽然自己生活困难,但是因为内心善良还是救了吸血鬼,于是吸血鬼就向他报恩,帮助书生在五州惩恶扬善。怎么样?”

      怎么样,故事听起来好熟悉啊,他就是个书生,她就是个吸血鬼,她受伤了,他把她救了,他这是在暗示她该向他报恩吗?书生就是书生啊,救了人想要报酬都不直接说,还要拐弯抹角的写个小说来提醒她,‘虽然生活困顿还是救了深受重伤的吸血鬼’,那她要是不报恩,岂不是不是人,欸?她确实不是人……

      “这个故事还没有写过,”书生又兴奋地自顾自说了起来,“有人写过书生和狐狸精,书生和女鬼,但是在五州,还没有写过书生和吸血鬼,哈,这个故事一定会大卖,说不定还会被戏班子买去,到时候……,我要把故事写的与众不同一点,狐狸有九个大尾巴和红绸子,吸血鬼……”

      书生看向了女人,女人接过话头,“吸血鬼很漂亮。”

      书生眼神微动,“当……,”然后话头一转,“戏台上的人都漂亮。”

      那该怎么办呢?书生假装苦恼起来,女人也苦恼了起来,然后,她比书生先想到了解决办法,一拍手说,“啊,我知道了,戏台上的人都漂亮,所以要与众不同就只好……”女人故弄玄虚地一停顿,接着说道,“书生戴一个黑皮翻白绒的帽子,围一条白色绒围巾,穿着上下分离的束口西洋衣服,还可以戴着西洋眼镜,怎么样?”

      怎么样,书生想像了下,默默在心里摇了摇头,这样不光与众不同了,还丑了,看戏的人不是要看漂亮的吗,这样还有人愿意买他的故事吗……

      “哈,太好了!”女人忍不住称赞自己,“这样不光与众不同了还遮住了脸,看不出漂亮了,一举两得。哦,还有吸血鬼,吸血鬼也穿着西洋衣服,戴一条……就杂色的吧,杂色的围巾,戴一个西洋眼镜,不戴帽子,因为要看出来她是女人嘛,嗯,不戴帽子,怎么样?”

      女人问书生,因为解决了书生的一个大问题而眼睛亮晶晶的。

      书生张了张嘴,一脸的无奈,拿起身旁的毛笔,在砚上沾了沾墨,提笔写道,“书生,戴着一个,黑皮翻白绒帽子,围着一条,白色绒围巾,穿着西洋衣服,戴着西洋眼镜……”

      “眼角有一颗痣。”女人提醒他。

      “什么?”书生转头温柔地问女人。

      “眼角有一颗痣啊。”女人看着书生眼角的痣说。

      书生一愣,而后提笔写下,“眼角,有一颗痣。”

      “一颗美丽的痣。”女人替他补充道。

      “美丽的。”书生又添上三个字,“吸血鬼穿着一身西洋衣服,上面绣着……”

      书生一时想不出来,女人替他说道,“紫荆花。”

      “为什么是紫荆花?”书生问她。

      女人摇摇头,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了紫荆花,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嗯……,大概吸血鬼喜欢,吸血鬼也有喜欢的花不是吗?”

      书生认可的点点头,又接着写道,“绣着,吸血鬼喜欢的紫荆花,她围着一条杂色绒围巾,还戴着一副西洋眼镜……”

      “即使这样还是遮掩不住吸血鬼很漂亮。”女人又突然说到,书生转头看向她,她一脸坦然的用眼神示意书生接着写,书生突然笑了,接着执笔写下,“虽然吸血鬼穿着奇怪的衣服,戴着奇怪的西洋眼镜,但是当她走在路上的时候人们会多看她一眼,是因为她的美丽无法被这种奇怪遮掩住,让人忍不住迷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吸血鬼有这种让人迷恋的法力……”

      “不是。”女人诚实地告诉书生,吸血鬼没有这种法力。

      不是。书生看着女人,否定了她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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